仙風道骨白發如雪的張果老,騎著一匹快馬橫貫整座洛陽城,停在了皇城應天門前,求見皇帝。
這件事情,幾乎比鹹宜公主代帝出巡,還要更加令人震驚。
正在明堂之中與幾位重臣議事的李隆基,立刻擱下了這個小朝會,親自來到應天門前,迎請張果老入宮。
稍候,李隆基在集仙殿內,設宴款請張果老。
李隆基舉起一杯素酒來敬張果老,笑道:“仙翁真乃神仙中人,如此高齡還能策馬疾奔!當真令人驚歎哪!”
張果老隻是笑了一笑,“陛下請。”
二人飲下了一杯酒。
張果老說道:“陛下,貧道急忙入宮,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與陛下當麵商議。”
李隆基微笑道:“仙翁但有吩咐,直言便是。”
“貧道不敢。”張果老稽首施了一禮,說道,“貧道今日,是來提親的。”
“提親?”李隆基頗覺意外。
張果老稽首拜言道:“貧道肯請陛下,能將鹹宜公主殿下,許配給貧道的徒兒蕭珪為妻。”
李隆基先是一怔,然後就笑了,“仙翁,你老人家可是,從來不在朕的麵前說笑的。”
張果老說道:“陛下,貧道萬萬不敢戲君。蕭珪父母皆已仙逝,貧道以其師長之名,向聖人提出正式的求親之請。”
李隆基伸手摸了摸頜下的短須,嗬嗬的長笑了兩聲,說道:“仙翁,雖說婚姻大事,向由長輩來定。但是蕭珪本人的態度,也是相當重要的。”
張果老說道:“陛下,正是蕭珪與鹹宜公主一同,叫貧道入宮來向聖人提親的。”
“一同?”李隆基又笑了,說道,“這麽說,他二人都已經商量好了?”
張果老微笑點頭。
李隆基又伸手撫髯哈哈的笑了起來,“仙翁之高足,總算是開竅了麽?”
張果老說道:“陛下,蕭珪從來都不笨。”
“對。”李隆基點了點頭,“他非但不笨,還遠比一般的人要聰明得多。但聰明人往往也有一個通病,那就是,一但他們的念頭變得不甚通達起來,那他們就會變得,比蠢人還要更蠢!”
“陛下言之有理。”張果老也笑了一笑,說道,“蕭珪目前是有一些迷茫。但是貧道相信,他很快就會幡然醒悟,變成一個真正有用之人。”
李隆基微笑道:“仙翁的意思是,蕭珪現在,仍是一個無用之人了?”
張果老搖了搖頭,“渾渾噩噩,得過且過。枉費才華,虛擲光陰。”
李隆基說道:“看來仙翁對於蕭珪,真是期望頗高啊!”
張果老麵帶微笑的看著李隆基,沉默不語。
李隆基頗覺有些好奇,“仙翁,為何如此看視弟子?”
張果老仍是笑而不語。
李隆基連忙稽首而拜,說道:“仙翁有話,何不直言?”
張果老輕揚拂塵,嗬嗬直笑。
李隆基拜倒在地,“弟子肯請仙翁,指點迷津!”
“陛下,快快請起。”張果老說道,“貧道方才,是在為陛下喜得一員福將,而深感欣慰啊!”
李隆基坐直了身體,驚訝的看著張果老,“仙翁所言福將,莫非是指蕭珪?”
“正是。”張果老微笑點頭。
李隆基更覺意外,說道:“仙翁,就算弟子答應把鹹宜許配給蕭珪,他也隻是朕的眾多女婿之一,大唐的一位五品駙馬都尉。最多,他他還能兼掌一個元寶商會與重陽閣。所謂福將……這該從何說起?”
張果老麵帶微笑的說道:“陛下以為,蕭珪之才,僅限於執掌一個商會與江湖門派?”
“這個嘛……”李隆基笑了一笑,“蕭珪是有一些,與眾不同。但他在其他方麵的才華,還有待於發掘。”
張果老點了點頭,說道:“世間富有才能者,不知凡幾。但真正能成大器者,卻是鳳毛麟角。”
李隆基微微一皺眉,“仙翁的意思,蕭珪可成大器?”
張果老笑而不語。
李隆基頗為好奇,說道:“仙翁乃得道之人,想必早已窺得天機。不知仙翁可否賜教,蕭珪將來,會成怎樣之器?”
張果老麵帶微笑的說道:“陛下,天機不可泄露。”
李隆基無奈的笑了一笑,又道:“仙翁,弟子隻好如此來問……蕭珪將來,比他的同宗兄弟,駙馬蕭衡如何?”
張果老嗬嗬直笑,“非可比也!”
李隆基微微一怔,駙馬蕭衡,可算是眾多駙馬當中最具才情、也最令自己欣賞的一位!
李隆基多少有點不服氣。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須,再道:“請教仙翁,蕭珪將來,比之他的好友王忠嗣,又如何?”
世所共知,王忠嗣不僅是李隆基收養的義子,還是本朝最為閃亮的一顆年輕將星,人稱“大唐霍去病”。
張果老微笑搖頭,“非可比也!”
李隆基愕然一怔!
他不死心,再又說道:“比之張說,又當如何?”
張說是已故的開元名相,才華蓋世文武雙全,出將入相無所不能。
張果老嗬嗬直笑,仍是搖頭,“非可比也!”
李隆基吸了一口涼氣,愕然怔住。
過了片刻,張果老說道:“陛下,貧道是來提親的。”
“哦!……弟子失禮了,仙翁勿怪!”李隆基回過神來,連忙稽首而拜,“弟子答應,將鹹宜許配給蕭珪為妻。仙翁一言九鼎,弟子絕無反悔。”
“貧道多謝陛下。”張果老稽首而拜,麵帶微笑的說道,“但是貧道建議陛下,還是在與惠妃娘娘商議之後,再作決斷也是不遲。”
李隆基微然一笑,“仙翁,不用商議了。這件婚事,就這麽定了。朕說了算!”
“貧道多謝陛下。”
李隆基笑道:“弟子鬥膽,請問仙翁,何時前來納彩呀?”
大唐婚嫁崇尚中華古老的傳統,是有六禮:納彩、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其中納彩是第一步,得由男方聘請媒人,帶上象征吉祥的禮物,正式去往女方提親。
張果老嗬嗬直笑,說道:“陛下,貧道建議在舉行婚儀之前,先讓蕭珪花上幾天的時間,把身邊的一些閑雜瑣事料理明白。隨後陛下不妨親自召見於他,當麵問對之後,再作決斷。”
李隆基微笑點頭,“好。弟子謹遵仙翁吩咐。”
此時,蕭府。
鹹宜公主又提起了她的裙擺,走在小島的一片淺淺草叢之中,撿拾草地上開出的不知名的小野花。簡之緊緊跟在她的身邊,一邊接過公主親自摘來的花兒,一邊嚴密防範,隨時可能從草叢裏跳出來青蛙、水蛇,甚至是蚱蜢。因為它們,都有可能會驚嚇到公主。
蕭珪在小島上,拉起了一個帷幔用來避風。
火已升起,羊肉也烤出了香味。
東風輕輕,湖水清清。
又是一年春。
蕭珪的心情比之於去年此時,卻有了翻天覆地之巨大變化。
他偶爾會側過眼來,看一看在草地上歡快玩樂的鹹宜公主。
有時候,她就像一隻暴躁的小母老虎,又凶又蠻還不講道理。
有時候,她又像是一隻天真無邪的精靈,幹淨可愛得令人心疼。
蕭珪低下頭無奈的苦笑了一聲,我怎麽就和這樣一個,最不該與我有所牽連的人,牽扯到了一起?
蕭珪立刻就想到了始作甬者,駙馬蕭鏽與唐昌公主這一對漿糊夫妻。
沒錯,他們就是一對漿糊夫妻。
他們的腦袋裏麵,全都裝著漿糊!
蕭珪想著這一年來發生的一些事情,真有一點恨得牙癢癢。
他死死盯著手中的烤肉架,全把那一塊烤到半熟的羊排,想像成了薛鏽。
“燒死你!燒死你!”
“加辣!加鹽!加胡椒!”
“燒糊了再扔去喂狗!”
鹹宜公主和簡之已經走到了他身後,他也仍未察覺。
簡之目瞪口呆。
鹹宜公主氣急敗壞,“大膽蕭珪,你竟敢辱罵本宮?!”
蕭珪回過神來扭頭一看,當即苦笑起來,“殿下誤會了,我不是在罵你。我是想起了一個……一個很傻的家夥。他總是給我招惹麻煩,我就想痛罵他一頓。”
“哼,我聽得清清楚楚。”鹹宜公主噘起了嘴兒,氣乎乎的說道,“你說,要把這塊肉扔去喂狗!但是這塊肉,明明就是烤給本宮吃的!”
蕭珪停下了手,說道:“那不如,殿下還是去往客廳享用宴席吧?”
“我才不要傻乎乎的坐到客廳裏去,吃那些膩味無趣的宴席呢!”鹹宜公主撇了撇嘴,說道:“你當真不是在罵我?”
蕭珪又伸手轉起了燒烤架子,說道:“這肉,稍後我自己也是要吃的。”
“那好吧,本宮相信你了。”鹹宜公主咧嘴兒一笑,伸手將一個剛剛編好的花環朝蕭珪一遞,“蕭郎烤肉辛苦了。呶,這個送給你!”
蕭珪扭頭看了一眼,說道:“花環是女子戴的。”
“誰說的?”鹹宜公主說道,“我阿爺在禦花園陪我們玩耍的時候,都會戴上我親手為他編織的花環。”
“那不一樣。”蕭珪的眼睛盯著烤肉,回得有點漫不經心。
鹹宜公主皺了皺眉,一手就將花環扔向了火堆。
蕭珪微微一怔,扭頭看了過來。
簡之眼疾手快,立刻將那花環從火堆裏撈了出來,雙手捧著獻到鹹宜公主麵前,說道:“殿下親手采來的花兒,親手編織了許久,哪能輕意舍棄?”
“人家一點都不喜歡。我還要它何用?”鹹宜公主氣鼓鼓的說道。
蕭珪說道:“殿下自己喜歡,這才是最重要的。”
鹹宜公主撇了撇嘴,“但我更加希望,你也能喜歡。”
蕭珪說道:“簡之,麻煩你給我戴上吧!”
“奴婢不敢。”簡之連忙把花環遞到了鹹宜公主的手上,“殿下請!”
“好,我來!”
鹹宜公主接過了花環,小心翼翼的將它戴到了蕭珪的頭上。
“嘿嘿,很好看嘛!”
她立刻笑了起來。
笑得十分開心,仿佛剛才什麽不愉快的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蕭珪不由得搖頭笑了一笑,心想我還真是挺佩服她的,說笑就笑,說哭就哭。這絕對是一門難得的特長!
這時,郝廷玉從湖麵上的回廊間走了過來,手上拿著許多東西。
蕭珪看見他後,說道:“簡之,肉就快好。你再轉個二十圈左右,便可以將它取下來切割分食了。我去拿些東西。”
說罷,蕭珪擦了擦手就準備走。
鹹宜公主卻有一點緊張,連忙一手拉住他的衣袖,“你去做甚?”
蕭珪看著她,眨了眨眼睛,“我去拿,殿下要的釣竿。”
“哦,哦,那你快去快回!”鹹宜公主立刻鬆開了手,又是嘿嘿的一笑,這次是為了表達她的一點歉意。
蕭珪搖頭笑了一笑,朝郝廷玉走了過去。
郝廷玉將買來的一大包釣竿、魚線等物交給了蕭珪,說道:“先生,府上宴席已經備好。先生可以請殿下,過去赴宴了。”
蕭珪說道:“殿下說了,她就要在這裏吃烤肉。你叫人,送一點酒水和素菜過來就好。至於客廳的宴席,就由你作東,代我宴請那些羽林軍的將士吧!”
郝廷玉叉手而拜,“是,先生。”
蕭珪回頭看了一眼,再問道:“有張果老的消息沒有?”
郝廷玉說道:“我剛才出去買東西,聽到外麵都在傳。說張果老騎了一快馬飛奔至皇城應天大門前,被聖人親自迎到了皇宮裏去。”
這個怪老頭!
蕭珪不禁搖頭笑了一笑,“好,我知道了。你去吧!”
片刻後蕭珪走回到了烤肉架邊,簡之已經把肉都給切好了。
鹹宜公主親自捧著一盆羊排送到蕭珪麵前,笑嘻嘻的說道:“蕭郎,這是你的!”
“我還不餓,殿下自己享用吧!”蕭珪揚了揚手中的東西,“我去把釣竿準備一下。”
“釣竿不急,你先吃一點。”鹹宜公主夾起一塊黃澄澄、油滋滋的烤羊排,不由分說的遞到了蕭珪的嘴邊,“張嘴,啊——”
蕭珪有些無語,又來了……
“你張嘴呀!快點!”
於是蕭珪張開了嘴,但他沒有“啊”。
因為他覺得,這真是太傻了!
鹹宜公主卻是挺開心,“你隻管收拾釣竿吧,我來喂你吃!”
蕭珪連忙把手中的那堆東西放到了旁邊,“殿下,我自己來。”
鹹宜公主嘿嘿直笑,“這才對嘛!”
蕭珪接過這一碟烤羊排,走到一旁坐了下來,悶不作聲的啃骨吃肉。
鹹宜公主也拿了同樣的一份羊排,坐到了他的身邊來,吃得津津有味。
片刻後, 鹹宜公主冷不丁的說了一句:“蕭郎,我們一起去軒轅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