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珪知道鹹宜公主要來,於是他昨天就吩咐了府裏的人提前做些準備。今日迎接鹹宜公主的,將有豐盛的宴席與精彩的歌舞,還有她這個年齡的女子喜歡的漂亮衣物與首飾,做為禮物奉上。
但令蕭珪沒有想到的是,鹹宜公主會以這樣一個誇張的姿態,盛大降臨。想必現在全洛陽城的人都已知道,大唐最尊貴的鹹宜公主殿下,已經張打著聖人的旗幟,屈尊來到了布衣百姓蕭珪的家裏。
沒辦法,蕭珪隻好隆重迎接。
除了張果老之外,蕭府所有的人全都走出了大門之外,在街道上整整齊齊的跪拜下來,恭敬迎接。
羽林小校走到蕭珪麵前,說道:“蕭珪,鹹宜公主殿下奉聖諭,代帝出巡,駕臨臣府。”
這話的意思很明顯了,鹹宜公主今日所到之處,有如聖人親臨。
蕭珪叉手而拜,大聲道:“臣等,恭祝聖安!”
他身後的郝廷玉等人,同聲呼喝。
鹹宜公主在馬車裏回了一句,“聖躬安。諸位愛卿,免禮平身。”
蕭珪等人,這才從地上站起身來。
羽林小校,小聲的對蕭珪說了一句,“你還不趕緊過去,侍奉公主殿下?”
蕭珪點了點頭朝馬車走去,心想今天小娘們兒今天真是風光了……
他來到馬車邊,叉手而拜,“臣蕭珪,恭迎鹹宜公主殿下,大駕光臨。”
負責駕車的簡之,望著蕭珪笑了一笑,取來一個小梯放到了馬車邊,用一枚金如意將馬車的車闈勾開了一角。
鹹宜公主的一隻手,伸了出來。
蕭珪伸出了雙手,以示迎接。
鹹宜公主從馬車裏麵現出了半個身子。
她今天穿了一身絳紗青衣,綠錦襦裙,頭戴九鈿花釵,飾以雙披博,革帶珮綬,犀皮烏履。
這是大唐公主非常正式的一種裝扮,每一個細節都有著嚴格的規定。尤其是她頭上的那個九鈿花釵,隻有公主和皇太子妃這一級別的命婦方可佩戴,直接標明了她尊貴的身份。
在場所有人一同施禮下拜,“參見公主殿下!”
雍榮華貴的鹹宜公主把她的手伸了過來,搭在了蕭珪的掌心。
悄悄的,撓了一下。
蕭珪臉皮一顫卻不敢聲張,隻能說道:“臣恭迎殿下,駕臨寒舍。”
一臉端莊的鹹宜公主衝著蕭珪飛快的眨了一下她的右眼,搭著他的手走下馬車,朗聲說道:“諸位免禮!”
“謝殿下。”
在場的所有人一同收回了禮節,那些羽林軍士則是排出了一個人行通道,護送著鹹宜公主,邁著端莊優雅的公主步調,華麗的走進了蕭府。
蕭珪走在鹹宜公主的身後,心想既然她還有心思調皮搗蛋,那麽她可能不知道實情,也不是來當說客的……
片刻後,鹹宜公主一行人全都進入了蕭府,卻沒有直奔主宅客廳。
鹹宜公主說道:“本宮奉聖諭,前來拜見洞玄真人張果老,代替聖人聆聽仙翁教誨。蕭珪,請問仙翁現在何處?”
蕭珪叉手而拜,說道:“殿下,仙翁喜清靜,獨自一人住在後院的湖心小島之上。”
鹹宜公主的雙眼頓時一亮,但她表情未變依舊端莊而華麗,朗聲說道:“眾軍在此等候,不得可擅動擾民。蕭珪,簡之,命你二人隨同本宮,前去拜見張果老。”
眾人都應了喏。
鹹宜公主等三人排成了一個品字型,朝後院走後。
蕭珪總感覺心裏怪怪的,為什麽非得要把我和簡之,擺在一起呢?
繞過主宅,穿廊過戶來到後院之後,蕭珪與鹹宜公主幾乎在同時長籲了一口氣。
——真累呀!
兩人同時笑了。
簡之很識趣的叉手而拜,一聲不吭的往後倒退了數步,站住不動,轉過了身去。
鹹宜公主的臉上泛現出了輕鬆的笑容,雙眼都冒著喜氣的看著蕭珪,輕喚了一聲,“蕭郎。”
“臣在。”蕭珪叉手而拜。
“哼,你真掃興!”鹹宜公主氣鼓鼓的朝前走去,步子邁得挺快。
但她這身雍榮華貴的公主服又寬又大並且裙擺極長,走得快了,當真有些礙手礙腳。
才走了幾步,她就踩著了自己的裙擺,差點摔了一跤。
蕭珪連忙上前準備攙扶,她在她並未真的摔倒。
“殿下,慢一點。”蕭珪說道。
“這身衣服,穿著好煩哪!”鹹宜公主嘟著嘴,不滿的說道,“我最討厭穿成這樣了,走路都不方便。”
蕭珪說道:“但是,很好看。”
“是嘛?”鹹宜公主又露出了笑容,臉上還添了一抹紅暈。
蕭珪微笑點頭,說道:“張果老就住在小島的木屋裏,我陪殿下上島吧?”
“我想乘船上去。”鹹宜公主笑嘻嘻的說道。
蕭珪往鹹宜公主身上看了一看,搖頭,“這恐怕不行。”
“我就說嘛,這身衣服很討厭。”鹹宜公主眨巴著眼睛,說道,“蕭郎,你府上有沒有女裝?找一套合身的過來,讓我換了吧?”
蕭珪頓時笑了,說道:“殿下今日,非要乘船不可嗎?外麵,可還有那麽多羽林衛的軍士看著呢!”
鹹宜公主悻悻的撇了撇嘴,說道:“就算不乘船,我穿著這身衣服都不好四處玩耍了。”
蕭珪說道:“殿下不是代替聖人,前來聆聽仙翁教誨的麽?你還想,如何玩耍?”
鹹宜公主嘿嘿的笑,說道:“我們可以在小島上,一邊烤肉吃,一邊聆聽仙翁教誨;我們還可以在小島上一邊釣魚,一邊聆聽仙翁教誨。不是嗎?”
蕭珪有點無話可說了,笑著伸了一下手,“那麽,殿下請吧!”
鹹宜公主發出了歡快的笑聲,拖著長長的裙擺朝前走去。
“殿下,你慢一點!”
“我才不怕……哎呀!”
鹹宜公主即將摔倒之時,蕭珪一個箭步邁了過來,穩穩將她扶住。
鹹宜公主有點愣住了,“你……你怎麽像個影子一樣,突然一下就飛了過來?”
蕭珪將她扶得站穩,微笑道,“殿下,臣不會飛。殿下方才受了驚,可能是有一點眼花了。”
“我才不會眼花呢!”鹹宜公主執拗的說道,“我明明看到,你就像個影子一樣,颼的一下,就飛過來了。”
蕭珪笑道,“颼?是怎麽颼的?”
鹹宜公主揚起右手的食指,在蕭珪眼前飛快的一晃,“就是這樣,颼!”
蕭珪嗬嗬直笑,“殿下,颼得真是精彩!”
“好呀,你竟敢笑話本宮?”鹹宜公主既生氣又好笑的瞪著蕭珪,說道,“本宮要罰你!”
蕭珪笑了一笑,“殿下,想要如何來罰?”
“就罰你,再颼一下給我看看!”鹹宜公主說道。
“臣遵命。”
蕭珪一板一眼的叉手施禮,然後揚起了自己右手的食指,在鹹宜公主眼前飛快的一晃,嘴裏喊了一聲“颼”!
“殿下,臣已經颼過了。”
“哎呀,不是這樣的!”鹹宜公主急忙說道,“你得像剛才跑過來救我的那樣,那樣去颼!”
蕭珪笑道:“那除非殿下,先給臣來一個示範。否則臣當真是不知道,那究竟是怎樣的一個……颼!”
“哎呀,你這個人,怎的如此賴皮?”鹹宜公主既著急又好笑,拽著蕭珪的衣袖搖來搖來,“快颼,你快點颼嘛!”
“殿下,臣當真不會呀!”
“你會,你肯定會!你趕緊颼呀!”
……
張果老站在小木屋的窗邊,遠遠的看著蕭珪與鹹宜公主,樂得嗬嗬直笑。但是片刻之後,他又皺起雪亮的眉毛搖了搖頭,輕輕的歎息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浩劫將至……你們能開懷時,且開懷吧!”
蕭珪與鹹宜公主一路笑鬧的登上了小島,來到了小木屋裏,一同拜見張果老。
“殿下不必多禮。” 張果老慈眉善目的笑著,說道,“蕭珪,給殿下備座,奉茶。”
蕭珪笑了一笑,稽首而拜,“弟子遵命。”
鹹宜公主看著蕭珪忙進忙出,咧著嘴兒嘿嘿的暗笑。
張果老就當是沒有看見,隻顧拿著一本經書在端祥。
片刻後,鹹宜公主坐了下來,稽首施禮,“弟子謹奉聖諭,代替聖人前來探望仙翁,聆聽仙翁教誨。”
“貧道萬不敢當。”張果老放下經書回了一禮,說道,“貧道也沒有什麽話語,想要轉告聖人。隻請殿下,向聖人轉達貧道的謝恩之意,即可。”
鹹宜公主問道: “仙翁當真沒有什麽話,要對聖人講嗎?”
張果老微笑搖頭,“確實沒有。”
鹹宜公主眨了眨眼睛,說道:“那麽弟子有些疑惑,可否請教仙翁?”
張果老微笑點頭:“殿下請講。”
鹹宜公主對著屋外正在燒水煮茶的蕭珪喊道:“蕭珪,你先停一下,請你過來。”
蕭珪暫時放下了手裏的活兒,走進屋裏,“殿下有事嗎?”
“你過來,坐下。” 鹹宜公主指著自己身邊,“就坐這裏。”
蕭珪走了過來在她身邊坐下,有點好奇的心中想道:她想幹什麽?
鹹宜公主挺認真的對著張果老稽首施了一禮道禮,問道:“仙翁,弟子想要請問,蕭珪應該出去,尋他的道嗎?”
蕭珪愕然一怔扭頭看向鹹宜公主,她竟然知道?!
鹹宜公主卻沒有理會蕭珪,認真的等候張果老的回答。
張果老點了點頭,“應該。”
“弟子想要知道,為什麽?”鹹宜公主再次問道。
張果老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蕭珪,“殿下為何,不問蕭珪本人?”
鹹宜公主轉過臉來看了蕭珪一眼,馬上又轉了回去,十分平靜的說道:“我不問他。”
為什麽?
蕭珪在心中,發出了這樣一個疑問。
張果老,則是將它說出了口來。
鹹宜公主,輕輕的歎息了一聲。
這個時候,她與剛剛登上小島之時,判若兩人。
她所有的天真、活潑與開朗,仿佛在一瞬間,全都消散得沒了一絲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揮之不去的惆悵與憂慮。
這讓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一位花季少女。
看到她這副樣子,蕭珪也不由自主的,發出了一聲歎息。
張果老揚了一下手中的撫塵,從坐蒲上站起了身來,說道:“你們兩個年紀輕輕的,就在這裏歎來歎去,老道不想再看,也不想再聽下去了。”
說罷,張果老就朝門外走去。
鹹宜公主微微一驚,急忙說道:“仙翁恕罪,弟子再也不敢了!”
“殿下。”張果老停了一下腳步,站在門口說道:“你也應該,去尋你的道。”
鹹宜公主微微一怔,連忙說道:“請問仙翁,弟子的道,是什麽?在哪裏?”
張果老稽首施了一禮,走了。
“仙翁!”鹹宜公主急忙起身,想去追。
蕭珪伸手拉了她一下,“殿下,請留步。”
鹹宜公主微微一怔,重新坐了回來,又歎了一口氣。
蕭珪笑了一笑,“還歎?”
“我忍不住嘛!”鹹宜公主說罷,又歎了一聲。
蕭珪說道:“殿下究竟有何為難之事橫亙於心,以致如此哀聲歎氣?”
鹹宜公主轉過臉來,認真的看著蕭珪,“我的心事,你還不知道麽?”
蕭珪輕籲了一口氣,轉過了臉去。
“看看,一說這個,你又在歎氣了!”鹹宜公主說道。
蕭珪無奈的笑了一笑,說道:“殿下,聖人叫你前來,究竟所為何事?”
“我也不知道。”鹹宜公主說道,“聖人隻是跟我說了一下,你要去往邊疆尋道的事情。然後,聖人就命我代他前來,拜見仙翁。”
蕭珪頓時皺起了眉頭,麻煩了……
鹹宜公主好奇的眨了眨眼睛,“你怎的,這副表情?”
“沒事。”蕭珪微然一笑,說道,“殿下很少像這樣,盛裝出宮吧?”
“確實很少。張打日月星辰旗,代替聖人駕臨大臣之家,則是生平第一次。”鹹宜公主說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朝還從來沒有哪位公主,如此做過。”
蕭珪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心想皇帝的用意,我已經大致明白了。
如果今天我不能給出一個令他滿意的答複,那麽我與鹹宜公主之間的一切,全部,到此為止!
這便是皇帝對我發出的,最後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