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蕭珪睡起了懶覺。

從正月之初離開軒轅裏的時候開始,蕭珪要麽是在頂風冒雪的往來奔波,要麽是心事重重頗感壓力重大,一直未能放鬆,也未得到很好的休息。

這一夜,在自己的新家新**,有了蘇幻雲的陪伴,蕭珪終於睡了一個好覺,養足了不少的精神。

一向習慣了早起的蘇幻雲,今天也陪著蕭珪一起睡了個大懶覺。

府裏都在準備午飯了,兩人也仍舊賴在**沒有起來。

門外突然響起虎牙的聲音——

“屬下前來伺候先生與夫人,起床用餐啦!”

蕭珪已經睡醒,隻是懶得睜眼動彈。他推了推蘇幻雲,嘟嚷道:“你造的孽,你去應付。”

蘇幻雲咯咯的輕笑了兩聲,一翻身抱住蕭珪,繼續睡覺。

虎牙不死心的又喊了起來,“先生,夫人,孟津漕幫的幫主邢百川,都已經在重陽閣恭送二位大駕了。二位是不是可以考慮,起個床啦?”

蕭珪苦笑一聲,“哎呀,真是陰魂不散!”

蘇幻雲笑道:“你是說邢百川,還是虎牙呢?”

“都是!”蕭珪沒好氣的說道。

蘇幻雲總算了坐起了身來,伸手去拿衣服。

蕭珪立刻睜開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她。

蘇幻雲回頭看了他一眼,說道:“還沒看夠嗎?”

“如此絕妙的身材,我永遠都看不夠。”蕭珪笑眯眯的說道。

“晚上再看。”蘇幻雲衝他嫵媚的一笑,披衣起床,過去打開了門。

“哈哈,少主穿這麽一點衣服,不冷嗎?”虎牙發出了怪笑,還故意把腦袋往裏一探。

蘇幻雲一伸手就將她的腦袋摁了回去,笑罵道:“虎牙,你怎麽像隻烏龜一樣?”

虎牙又突然怪叫起來,“哇,好白、好大啊!”

蘇幻雲也是無奈得很,連忙說道:“好了,我們馬上就起床,你先下去吧!”

虎牙嘿嘿直笑的走了。

蕭珪躺在**直歎氣,“幻姬,現在你知道這個家夥,有多鬧騰了吧!”

蘇幻雲隻是笑了一笑,說道:“趕緊起床,我們要去重陽閣辦一件大事了!”

蕭珪淡然道:“與孟津漕幫講和,這確實是一大事,但我們不必著急。倘若一時談不攏,拖他十天半月也是無妨。”

蘇幻雲眨了眨眼睛,說道:“你的意思是,現在孟津漕幫比我們更加急於求和,我們要趁機跟他談條件?”

“難道不是嗎?”蕭珪說道,“裴耀卿因為轉運糧草得力,確保關中二京在大災之年沒有出現饑荒,從而立下大功被聖人提拔為宰相。拜相之後,裴耀卿也仍以轉運糧食為主業,這幾乎就成了他的安身立命之本。孟津漕幫既然投靠了裴耀卿,他們就絕對不敢因為自己的私事,耽誤了裴耀卿轉運糧食的大事。否則,他們隻能吃不了兜著走。”

蘇幻雲說道:“條件,我們不是都擬好了嗎?就找他索要,段老大被官府扣押的那十六條大船?”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既然是談判,那我們總得給他留一些,討價還價的餘地吧?”

“你的意思是,我們隻要一半的船?”蘇幻雲問道。

蕭珪搖了搖指頭,“錯了。我要三十條!”

蘇幻雲微微一怔,“那他肯定不會答應!”

蕭珪淡然一笑,“如果一口答應,那就不叫談判了。”

稍後,重陽閣。

正如蘇幻雲所預料的那樣,邢百川聽到蕭珪提出的講和條件,非但沒有答應,還笑了起來。

笑完之後,他說道:“蕭先生,如果給你三十條大船,那與殺了邢某,也就沒有區別了。”

“不見得吧?”蕭珪說道:“據我所知,孟津漕幫麾下少說也有上千條船,上萬的人手。區區三十條船,對邢幫主來說不就是九牛一毛麽?”

“蕭先生有所不知。”邢百川的語氣倒是頗為誠懇,他說道:“我們孟津漕幫看起來是家大業大,但其實邢某真正能夠親自掌控的,也就是隻有洛陽周邊水域,這不足一百條的大船。其他大部分的船隻分散在各國各地的不同水域,它們各有自己的主人,隻是掛靠在孟津漕幫的名下而已。真要辦起事來,邢某隻能調動自己的船隻,不能強令他人放棄了自己的營生去替我跑腿辦事。這情形,大約就與元寶商會類似。蕭先生總不能強迫,某一個投靠在商會名下的分號店鋪,把所有家產與貨物,全都無償的上交給你吧?”

蕭珪聽他說完了這一大通話,一言不發,隻是定定的看著他,右手的指甲,在木幾上緩慢而有節奏的敲打。

邢百川當然看得出來,這是一個表達不滿的動作。

他輕歎了一聲,說道:“蕭先生,的確是我孟津漕幫有錯在先,這一點邢某無可否認。換作是在往日,要孟津漕幫交出三十條大船,或許邢某咬一咬牙也就答答應了。但是現在,孟津漕幫要為朝廷轉運江淮糧稅,別說是突然一下減少三十條大船,就是少了一艘,我們辦起事來也會感覺吃緊。萬一耽誤了朝廷大事,我們有多少顆人頭,也不夠砍哪!”

蕭珪攤了攤手,“如此說來,就是沒得談了?”

邢百川微微一怔。

蕭珪輕輕的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來,“來人,送客。”

“蕭先生且慢!”邢百川急忙喊道,“凡事好商量嘛!”

蕭珪皺了皺眉,“邢幫主,談無可談的事情,我們還用得著浪費時間嗎?”

邢百川咬了咬牙,說道:“蕭先生,裴相公交待的差事,我是當真不敢耽誤。現有的船隻,我也當真是一條都抽調不出來。既然蕭先生想要船,我這就派人去往揚州與泉州,找那裏的船塢大作坊定造船舶。三十艘大船,邢某確保三年之內陸續交予重陽閣。蕭先生看,如此可好?”

“三年?”蕭珪冷笑了一聲,“邢幫主,你這個緩兵之計也未免太現形了吧?三年之後,整個孟津漕幫,還有誰會記得今天這一回事?”

邢百川皺了皺眉,“那麽蕭先生,是何主張?”

蕭珪說道:“三天之內,我就要見到船。”

邢百川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沉默了半晌,他才說道:“蕭先生,我的船目前都正在大江之上給裴相公轉運糧草。蕭先生如果執意想要在三天之內見到三十艘船,那我隻能前去請示裴相公,立刻卸掉一些大船上的官糧,再將船隻拖來過來,交付給重陽閣了。”

蕭珪嗬嗬直笑,“邢幫主,是在用裴相公壓我?”

“在下絕無此意。”邢百川說道,“但實情確實如此。邢某的船如今全在運輸糧食,沒有一條空著。”

蕭珪眨了眨眼睛,態度和緩了一些,說道:“其實蕭某人,也不是那麽不近人情。要給朝廷轉運糧食,這也的確是一件大事,不容有失。既然邢幫主說了,那些正在運糧的船隻,全都抽調不出來。那麽,就把你們閑著的船隻,先拖來交給我。餘下不足之數,邢幫主再去委托船廠加緊趕造。邢幫主,以為如何?”

邢百川眉梢微抬兩眼一亮,表情微微有變。

很顯然,這位精明的老江湖已經意識到了,蕭珪言下所指。

蘇幻雲不失時機的插了一句,“邢幫主,我們已經做出了很大讓步。如此一個折中之策,想必也不會傷了兩家和氣。邢幫主,千萬要三思而後行。”

邢百川咬了咬牙,大概是不想再繞什麽彎子了,直言說道:“段老大的手下共有十六條大船,其中有八艘是我借給他的。目前,我已經向官府陳明了這一事實。官府那邊也已答應,先將八艘大船交還與我。”

“是嗎?”蕭珪嗬嗬一笑,說道:“我剛剛還與洛陽縣衙的人,討論過這件事情。我怎麽不知道?”

邢百川頓時氣結,表情凝滯。

蘇幻雲在一旁暗自好笑,心想我們和洛陽縣衙那麽熟,邢百川的這個借口,找得真是不太高明!

“十艘。”邢百川無可奈何的歎了一口氣,用近似肯求的語氣說道,“蕭先生,真的不能再多了。否則耽誤了朝廷大事,邢某固然死罪一條。到時恐怕蕭先生,也會難免要被追責。”

“這就不用邢幫主來替我操心了。”蕭珪淡然道,“扣押在洛陽縣衙的十六艘大船,一塊舢板也不能少。餘下還有十四艘大船,孟津漕幫在兩年之內陸續交予重陽閣。邢幫主,要麽我們就現在簽字畫押;要麽就……好走不送了!”

邢百川咬起牙關,幹咽了一口唾沫,“蕭先生,當真沒有商量的餘地了麽?”

蕭珪麵帶微笑,搖頭。

“那好,邢某隻問一句。”邢百川說道,“是不是簽字畫押之後,孟津漕幫與重陽閣之間,就再無瓜葛?”

蕭珪說道:“簽字畫押,船隻交付完畢之後。你我之間,再無瓜葛。”

邢百川雙眉微皺兩眼放光,一左一右的各看了蕭珪與蘇幻雲一眼,認真的點了一下頭,“成交。”

簽字畫押完成之後,邢百川一言不發,邁著大步走了。

蘇幻雲通過窗邊看著他,說道:“蕭郎,他肯定特別生氣。”

“未必。”蕭珪拿著那一份契書在看,淡然說道,“邢百川這樣的老江湖,什麽世麵沒有見過?類似這樣的談判,對他來說就如同家常便飯。如果這也能讓他特別生氣,那他早該氣得一命嗚嗚,歸天而去了。”

蘇幻雲說道:“但我看剛才的情形,他似乎早就無法忍受了?他更加無法接受,我們提出的條件?”

蕭珪嗬嗬一笑,“如果我們提出的條件當真令他無法接受,那我們就是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是不會同意的。”

蘇幻雲微微一怔,“這麽說,他剛才的無奈與憤惱,全是裝出來的?他說的那些難處,也全都是他編造出來的?”

蕭珪笑了一笑,“要是連這一點演技都沒有,那他還算什麽老江湖?”

蘇幻雲輕籲了一口氣,“看來我還是太嫩了。剛才見他那般無奈,我都忍不住想要答應,他提出的‘十艘’那一個條件了。”

蕭珪冷冷一笑, 搖了搖頭,說道:“很明顯,這十六艘船隻的損失,完全是在他的可接受範圍之內。否則,他寧願和我們撕破了臉大打一架,也不會答應。”

蘇幻雲說道:“那剩下的十四艘,他肯定不會再給我們了?”

“我也沒打算再要。”蕭珪把契書遞給蘇幻雲示意她收好,然後說道,“如果有一天,他突然說起要把這些船交給我們。或者是,我開口去找他索要這一批船隻的時候。那或許就意味著,我們兩家要真式開戰了!”

蘇幻雲微微一怔,“這話從何說起?”

蕭珪說道:“戰爭,不都需要一個發起的借口麽?”

“好吧……”蘇幻雲恍然大悟的點了點頭,說道:“難怪,戰爭從來都是男人之間的遊戲!”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你不用過於擔心,既然邢百川咬著牙簽下了這一份契約,那麽至少短時間之內就不會有戰爭。你抽個時間去一趟縣衙,先把那些船隻認領過來。”

蘇幻雲點了點頭,說道:“現在分院的碼頭還沒有造好,水手也是一個都沒有。收下這麽多船,我們能夠用它來做什麽呢?”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如果不出所料,邢百川會去裴耀卿那裏哭訴一番,然後告我一狀。就算整不死我,他也能為自己將來的辦事不力,提前找好一個推脫罪責的借口。”

蘇幻雲眉宇一沉,“確有這等可能,我們不得不防!”

“蕭某人,可沒有愛背黑鍋的習慣。”蕭珪淡然道,“既然這十六條船我們暫時沒有用處,我就把它拿去借給,正缺船用的裴相公,讓他隨便去用。這可比征用孟津漕幫的船還要更加方便,也更加省錢。”

蘇幻雲頓時笑了,“蕭郎,你真是太壞了!這一手借花獻佛,恐怕邢百川知道了也得拍案叫絕呀!”

“注意,此處用詞不當。”蕭珪擺出了鄉間塾師的姿態,正色說道,“你應該說氣結無語、暴跳如雷才對!”

蘇幻雲咯咯直笑,“學生記住啦,蕭先生!”

蕭珪微笑點頭,“那麽現在,你得馬上給我準備一份像樣的禮物。我得去拜訪一下,我們蕭家的老爺子了。”

蘇幻雲眨了眨眼睛,“蕭郎找他何事?”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我可不認識裴耀卿。但老爺子,跟他可是熟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