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珪回到自己的香房,發現虎牙竟然也在房間裏。
“你在這裏做甚?”蕭珪問道。
虎牙揚了揚手中的一塊抹布,“我在替先生打掃房間呀!”
蕭珪頓時一愣,扭頭看向餐幾上的那些飯菜,說道:“你打掃,我吃灰。這主意真是不錯!”
“我還沒有動手呢!”虎牙連忙把抹布放了下來,又洗了洗手,說道:“我來伺候先生用餐。”
“我有手有腳的,不用你伺候。”蕭珪說道,“你去自己用餐吧!”
虎牙嘿嘿的一笑卻沒有走,坐到餐幾旁倒了一杯酒,說道:“先生,這家小道觀裏麵自釀的清酒居然還挺不錯。你快來嚐一嚐吧!”
蕭珪坐了下來嚐了一口,確實不錯。
“先生吃菜。”虎牙往他碗裏夾來一隻雞腿。
蕭珪拿起那隻雞腿來看了看,笑道:“他們該不會,是把打鳴的雄雞給我煮了吧?”
“不是。”虎牙說道,“我到廚房去看了,結果發現在那裏做菜的全是玉真公主自己帶來的廚子。所用菜品,當然也都是好東西嘍!”
蕭珪笑了起來,“倒是忘了,我們的隊伍裏麵有一個專業的吃貨。”
虎牙嘿嘿直笑,“先生快吃吧!”
蕭珪擺了擺手,“別在這裏盯著我,你自己回去用餐吧!”
“我已經吃過了。”虎牙笑嘻嘻的說道,“視察廚房的時候,我忍不住幹掉了半隻蒸雞和一大塊羊排,差點沒把我撐死!”
蕭珪挺無語的愣了一愣,拿雞腿指著她,“要麽你現在離開,要麽你把這半雞腿也給吃掉。”
“好,我吃。”虎牙毫不猶豫的搬起了盤子裏的半邊蒸雞,一頓胡啃起來。
“住手,快住手!”蕭珪急忙喊道,“你給我放下!”
虎牙立刻將那半邊雞放了下來。
蕭珪一看,簡直慘不忍睹,真像是被老虎啃過了!
再一看虎牙,她的腮幫子已經被塞得鼓鼓的,幾乎都無法挪動了。
並且,她好像還盯著自己手裏的雞腿。
蕭珪連忙把雞腿塞進了自己嘴裏,三下五除二就把幾坨大肉給啃了。
虎牙雙手捂著嘴,笑得彎下了腰。
蕭珪咽下雞肉又飲了半杯酒,挺無語的瞪著虎牙,說道:“吃個飯,也不消停。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要對我說?”
虎牙好不容易幹掉了嘴裏的飯菜,叉手一拜,“先生英明。”
蕭珪直皺眉頭,“先把手上的油擦了再說。還有嘴——不對,你那應該叫口,血盆大口的口!”
虎牙嘿嘿直笑,連忙自我收拾了一番,然後又來給蕭珪倒酒。
“你有什麽事?”蕭珪問道。
虎牙警惕的看了看門外,小聲道:“先生,我總感覺有些不對勁。”
“什麽意思?”蕭珪問道。
虎牙說道:“昨天我們陪著義父一起來的時候,這座道觀裏麵冷冷清清的,道士們也是無精打采。今天再一看,像是突然換了一個地方。”
蕭珪說道:“不是玉真公主和鹹宜公主大駕光臨了麽,這有什麽奇怪的?”
“先生,最不對勁的就是這裏。”虎牙說道,“剛剛我在廚房,發現那裏麵的廚案、刀架和蒸籠這一類東西,居然全是新的。”
蕭珪皺了皺眉,“玉真公主府上的廚子,自然是講究的。這有什麽不對嗎?”
虎牙揚了揚眉梢,小聲道:“但是土灶,卻是道觀舊有的。”
蕭珪微微一皺眉,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想說,那些廚子們帶來的廚具,居然和道觀的廚房搭配得恰好處?”蕭珪說道。
虎牙認真的點了點頭,“先生,你肯定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蕭珪輕輕的籲了一口氣,“這意味著,這些廚子們已經不是第一次來這裏了。他們早就針對這裏的廚房,量身定做了一整套適用的廚具。”
“先生,你再看一看這個清酒,還有這些菜品。”虎牙說道,“雖然都是一些尋常可見的酒菜,但它們剛好全都是先生喜歡的。不是麽?”
蕭珪輕輕的點了點頭,對虎牙投去了一個讚賞的眼神。
這姑娘胡鬧歸胡鬧,心可真細,人也聰明!
虎牙又朝門口張望了幾眼,小聲的說道:“先生,這恐怕不是什麽巧遇。她們早就料定先生會來這裏。並且,早已在此等候多時了。”
蕭珪不由得皺了皺眉,“你是不是想說,你義父也是有意,要把我們引到這裏來?”
虎牙微微一愣,連忙擺手,“這我可沒說!”
蕭珪心裏卻是清楚,自己應該是猜得沒錯了。
如今看來,從第一腳踏進長安城開始,自己就已經落入了一個,他人早已安排好的圈套之中。
或許這個圈套沒有太多的惡意,但是這個感覺,終歸讓人心裏不太舒服。
這時,虎牙又小聲的說道:“先生,看來鹹宜公主對你,真是誌在必得了。”
“不要胡說。”蕭珪道,“以我對她的了解,她幹不出這種事情。如果不出所料,她肯定以為,這真是一場意料之外的不期而遇。”
“有點道理。”虎牙點了點頭,說道,“看來做出這些安排的人,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蕭珪點了點頭,心想,就連赫連昊陽都會欣然配合,對方確實用心良苦。
虎牙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問道:“先生,這不會是聖人親自安排的吧?”
蕭珪不禁冷笑了一聲,“你覺得,一個九五至尊會閑到這個份上?”
“呃……”虎牙微微一怔,“那應該就是,聖人的婆娘了?”
蕭珪頓時笑了。
虎牙嘿嘿直笑,“先生別怕,有虎牙保護你呢!”
“收起你的雄心壯誌,回去睡個午覺吧!”蕭珪說道,“睡醒了以後,我有差事要派給你。”
虎牙悻悻的撇了撇嘴,站起身來拜了一喏,拉開滑門走了出去。
蕭珪輕籲了一口氣,總算是可以,安安靜靜的吃頓飯了!
滑門突然又被拉開,虎牙的腦袋探了進來,笑嘻嘻的說道:“先生,我突然發現我一點都不困,不需要睡午覺!”
“出——去!”
“喏!”
酒足飯飽之後,蕭珪躺下小睡了一會兒。
他剛剛起來洗了一把臉,便聽得門外傳來了簡之的聲音,“蕭先生,玉真公主殿下有請。”
蕭珪輕籲了一口氣,“好,我就來。”
打理好了儀表之後蕭珪走出房間,把嚴文勝和虎牙等人都叫了自己跟前,對他們說道:“你們各自出發,前往各個道觀尋找張果老的蹤跡。無論有無結果,日落之前必須回來。”
大家都應了喏,一同朝道觀門口走去。
虎牙一邊走,一邊回頭口型對蕭珪說道:千萬小心,別被吃啦!
蕭珪忍俊不禁的笑了,這個淘氣包,真能搞怪!
片刻後蕭珪來到了玉真公主的香房裏,發現,鹹宜公主居然不在。
玉真公主並未多言,隻叫他依舊坐在原位,抄寫未完的《道德經》。
蕭珪也是安之若素,坐了下來安心抄經。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蕭珪稍稍感覺有些手酸,於是擱下筆來飲口茶水,略作休息。
玉真公主也擱下了筆,麵帶微笑的說道:“重陽閣主人,必然精通茶道。不知蕭先生以為,此茶如何?”
蕭珪點了點頭,“很地道的峽間明月,茶葉好,炮製的工藝也是極佳。”
“隻是泡茶的手藝,還略有欠缺對麽?”玉真公主說道。
蕭珪笑了一笑,“這我可沒說。”
玉真公主笑道:“看來,你是害怕得罪人呀!”
蕭珪微微一怔,這茶不會是鹹宜公主泡的吧?
玉真公主仿佛是看穿了蕭珪的心思,淡然道:“這茶,是我泡的。她有點急事,剛剛下山去了。”
“哦?”這倒是讓蕭珪好奇了,她能有什麽急事?
玉真公主看著他,挺認真的說道:“蕭珪,我要問你一個問題。”
“殿下請講。”蕭珪說道。
玉真公主說道:“你可得說實話。”
蕭珪麵帶微笑,點了點頭。
玉真公主說道:“你究竟為何,不肯接受鹹宜?”
這個問題一點都不突然,早在預料之中。
但蕭珪仍是忍不住輕歎了一聲,說道:“殿下,這個問題,真的很難回答。”
“實話實說,有何難處?”玉真公主說道,“我隻是一個局外之人,既不會治你的罪,你也不會怨恨於你。”
你當真是局外之人嗎?
蕭珪心中笑了一笑,我若當真是信了你的話,那除非是我傻!
“說吧!”玉真公主催促道。
蕭珪尋思了片刻,說道:“殿下,我隻是一個食五穀的俗人,不想標秉什麽清高。我對權力、金錢和美色的喜愛,絲毫不亞於世上的其他男子。”
玉真公主說道:“世人都有欲望,還很容易被欲望驅使和奴役。但我卻發現,你對自身欲望的掌控之力,超乎常人。這不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男子,該有的修為。”
蕭珪微微一怔。
玉真公主說道:“蕭珪,我隻是在誇獎你。”
蕭珪淡然一笑,“公主殿下,還要我繼續往下說麽?”
“抱歉,我不該打斷你。”玉真公主微笑道,“你請繼續。”
蕭珪說道:“其實,正如公主殿下所言。世人很容易被欲望驅使和奴役,所以我從不覬覦,不該屬於我的東西。”
玉真公主笑了一笑,說道:“一個元寶商會和一個帥靈韻,就已經能夠讓你滿足了。我如此理解,對是不對?”
蕭珪說道:“我接掌元寶商會,也是為了帥靈韻。”
“那麽重陽閣呢?”玉真公主問道。
蕭珪說道:“如果我說,這是為君分憂,公主殿下一定會罵我虛偽誆騙。”
玉真公主淡然一笑,說道:“你是否覺得,重陽閣能給元寶商會提供一些必要的保護,二者能夠相得益彰?”
蕭珪點頭,“沒錯。”
“你在敷衍我。”玉真公主突然說道。
蕭珪皺了皺眉,“我沒有!”
玉真公主說道:“如果僅僅是為了保護元寶商會,你為何還要投資建造洛陽的防洪大堤,並且故意從聖人那裏,借取了一筆巨額欠款?”
蕭珪微微苦笑,說道:“公主殿下,大唐的富商,就是這樣的一個生存現狀。他們可以在守法的前提下盡情的賺錢,但是嫉妒他們太過富有的,也是大有人在。所以,他們不能太過吝嗇,更不能當守財奴。尤其是,當他們麵對朝廷和官府的時候。”
“這一層,我懂。”玉真公主說道,“但你故意去找聖人借錢,此一舉,又是何等用意?”
蕭珪淡然一笑,“殿下,實在抱歉。這個,我不能說。”
玉真公主也笑了,“你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了嗎?”
“殿下知道,那是殿下自己的事情。”蕭珪說道,“無論如何,我不能說。”
玉真公主凝視著蕭珪,沉默了片刻,說道:“或許,你做得對。至少我阿兄,會欣賞你這樣的做法。”
蕭珪心中一凜,看來玉真公主當真是知道,這其中的貓膩了……
“但是蕭珪,你知不知道。”玉真公主突然語氣一變,頗為嚴肅的說道,“你如此做法,也正是在,自尋死路!”
蕭珪微微一皺眉,“這話怎講?”
玉真公主冷笑了一聲,說道:“你資助朝廷修築防洪大堤,再又找聖人借來大筆錢款,包括其他一些種種行為,都是為了加強你和聖人之間的緊密關係。我沒有說錯吧?”
蕭珪用沉默來代替了回答。
玉真公主繼續說道:“文武百官天下士人,無不想要討好聖人,這原本無可厚非。但是蕭珪,你的種種行為早已證明,你既不想做官也不想當駙馬,你甚至不願意和其他的皇族產生太多的往來。明明誌不在此,你卻使盡渾身解數,拚命去向聖人靠攏。如此矛盾,你做何解釋?”
麵對這樣的一個大明白人,蕭珪隻能苦笑了一聲,不知說什麽才好。
玉真公主眼神炯炯的看著蕭珪,等著他的答案。
看她神情,倘若不能得到答案,她今天是不會善罷幹休了。
蕭珪輕輕的歎息了一聲,說道:“既然公主殿下都已經把話說到了這份上,在下也沒什麽好隱瞞的。或者說就算我不講出來,公主殿下的心中,也已經有了答案。”
玉真公主麵帶微笑的搖了搖頭,“我的想法,永遠隻是猜測。由你親口說出,那才是答案。”
蕭珪輕皺眉頭沉默了片刻,說道:“我想活,不想死。但能保護我的人,卻隻有一個。”
“很好。”玉真公主點了點頭,“你總算是,肯說實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