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都洛陽,上元節之傍晚。
重陽閣的生意空前爆好,座無虛席。就連樓下的大院與涼亭之中,但凡是個能夠坐人的地方,都已經被三五成群的茶客搶占。
這樣的日子,喜慶與熱鬧才是主流。一向崇尚安寧與清靜的重陽閣,今日也破天荒的有了音樂助興。
一名琵琶女,正在重陽閣的一樓大廳裏,親彈琵琶獨自歌唱——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
歌詞來自於蘇味道的千古名作,《正月十五日夜》。
或許大部分人都已忽略,蘇味道曾經還是女皇時代的一位宰相。但每一位活在開元年間的大唐子民,肯定都聽過這一曲《正月十五日夜》。因為每逢上元節,這一首詩就會唱響大唐九州。
乃至於到了宋朝,這首詩也仍在被人傳唱。並且歌唱它的人當中,或許就有一位驚豔了整個大宋時代的著名才子,蘇軾。
因為他剛好,就是蘇味道的後代。
同樣是唱,卻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重陽閣的這位琵琶女,唱得這麽出色。她可是蘇幻雲花了大價錢,並且托找了宮中的關係,從宮廷教坊請來的一位著名歌女。
能到重陽閣來飲茶的客人,多少都會有點品味。當他們聽到這位琵琶女宛如天籟的唱腔,無不心曠神怡、如癡如醉。他們一致認定,今日重陽閣的這一碗茶,真是喝得太值了。因為這種級別的歌女,一般隻在宮廷宴會之上,專給帝王將相獻唱。
——重陽閣,果然非比尋常!
這是茶客們,得出的下一個結論。
上元節茶客眾多,天南地北的都有。這正是擴大重陽閣影響力的,大好機會。蘇幻雲略施小計,僅憑一個教坊藝伎的歌喉,就唱出了她想要的結果。
可是現在,蘇幻雲的心情,卻未必有多歡暢。
因為她剛剛收到了一份,來自京畿地方衙門的公文傳票,叫重陽閣派人去往華原縣,共同處理一棕嚴重的“江湖械鬥案”,涉案屍首竟然高達三十多具。
隨同傳票一同寄來的,還有一張重陽閣專用的通令公文,和一把虎牙隨身常用的匕首。
在蘇幻雲看來,事情再也清楚不過。蕭珪果然在半道之上,遭遇了伏擊暗殺。
但虎牙隻留下了匕首和通令公文,卻沒有片言支語。那也就意味著,蕭珪一行人並無損傷,沒有大礙。否則,她一定會想辦法向重陽閣本部,發出求助信號。
盡管如此,蘇幻雲的一顆心仍是懸了起來。因為她覺得,既然敵人已經敢於行刺,一次不行就還會有下一次。
此刻,她很想親自帶人,前去支援蕭珪。
但是蘇幻雲並沒有輕舉妄動。因為她知道,蕭珪一點都不喜歡自作聰明、任性胡為的女人。並且此刻,自己也並非是無事可做。蕭珪臨走之時,曾經交給她另一個重要的任務。
與不良帥耿振武一起,合力保護元寶商會的店鋪!
蘇幻雲估計,半道上行刺蕭珪的,九成是與孟津漕幫有關。既然他們行刺失敗,就極有可能在洛陽這邊采取另外的行動。總之,隻要是能給蕭珪添堵製造麻煩的事情,孟津漕幫無不欣然樂意。
但蘇幻雲覺得,類似於半道暗殺這種事情,不像是孟津漕幫的幫主邢百川能夠幹出來的。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很容易就讓她聯想到了孟津漕幫那個不知所謂的少幫主,邢人鳳。
一想到邢人鳳曾經還騷擾過自己,蘇幻雲的心裏就一陣無名火起,恨不能親手將他大卸八塊!
尋思一陣後,蘇幻雲將十名茶花娘全都叫到了自己身邊來。
三樓的過道被封閉,她們避開了所有閑雜人等,秘密議事。
蘇幻雲先把蕭珪遇刺的消息告訴了她們,然後說道:“孟津漕幫竟然如此大膽敢於行刺重陽閣主人,那他們就是公然向我宣戰。竟然臉皮已然撕破,他們就會鋌而走險更加的肆無忌憚。我估計,他們會趁先生離開洛陽之際,攻擊先生最重要也最軟弱的一個地方,元寶商會!”
茶花娘們說道:“該要如何做,還請蘇少主定奪?”
蘇幻雲說道:“先生臨走之時,曾經囑托於我,叫我們聯合不良帥耿振武,一起保護元寶商會的店鋪。但是上元節期間,京城遊客如雲、人滿為患,並且朝廷下令取消了宵禁。縣衙的不良人,光是應付繁重之極的治安任務,就已是疲於奔命。因此重陽閣有必要,派出人手前去保護店鋪!”
“請蘇少主下令!”
“好!”蘇幻雲說道:“你們十人為作兩組,現在就分別去往南市和北市,暗中監視和保護元寶商會名下的各個店鋪。”
茶花娘都應了喏,但也有人說道:“蘇少主,元寶商會的店鋪那麽多,我們一人隻盯一家店鋪,人手也是嚴重不足。這該如何是好?再說了,假如我們都走了,蘇少主獨自一人留守重陽閣。萬一這裏出了什麽事,又該如何是好?”
“我料他們也沒那麽大的膽子,敢來重陽閣惹事。”蘇幻雲說道,“至於人手不足,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了。你們去了,總比不去的強。盡力而為就是!”
“喏!”
茶花娘接了令,各自準備,立刻就出發了。
蘇幻雲站在窗邊看著那些姐妹們,絡繹走出重陽閣的大門。她輕籲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希望蕭郎,平安無恙……”
入夜之後,大唐的東都,變成了一個火樹銀花、宛如仙境的夢幻世界。
滿城的樹木,都被色紙彩綢裝點了起來。處處掛起漂亮的花燈,遊人擠滿了每一條街道。每一個的手上,都提著一盞象征吉祥與平安的許願心燈。
皇城的則天大門之上,更是盤起了兩條巨大閃亮的金龍。蘇幻雲站在重陽閣的三樓窗邊,隔了半座洛陽城也能遠遠的看到它。
栩栩如生,威武祥貴!
此刻,皇城之前已經聚集了數以萬計的大唐百姓。他們除了想要欣賞一下朝廷製作的花燈,更想趁此難得的機會,能夠親眼目睹一回,大唐的天子。
今夜,李隆基將與當朝重臣及皇族親眷們一起,登上五鳳樓,與民同樂,共賞花燈。
大唐帝國一年一度的上元節,便是如今這個星球之上最盛大的節日慶典,沒有之一。古都洛陽也將在今晚,化身為蔚藍星球上最璀璨的,那一顆明珠。
蘇幻雲遠遠的看著飛騰在夜空中的那兩條耀眼金龍,隔著半座城,仿佛也感受到了,此刻皇城廣場之上的熱烈氣氛。
“要是今晚,蕭郎也在洛陽,那該多好。”
“我們可以一同攜手去到城中,好好的享受這個盛大的節日。”
“說不定,他還會陪著聖人,一起登上五鳳樓呢……”
蘇幻雲獨自絮語了片刻,走到樓梯邊朝下觀望起來。
隨著花燈點亮,人們都奔湧到了街上去遊玩。原本茶客如雲的重陽閣之內,也漸漸的安靜了下來。
此刻,一樓的大廳裏已經隻有幾個侍女,正在收拾打掃。那個獻唱的歌女,都已經抱著她的琵琶去到街上,遊賞花燈去了。
蘇幻雲想了一想,走到樓下對那些侍女們說道:“索性也是沒了客人,你們去把大門關了,今日就此打烊歇業。灑掃完畢之後,你們也可以去到街上遊玩。”
侍女們領了喏都很歡喜,連忙跑去關閉大門。
正在這時,一群大漢湧了進來 。
侍女們忙道:“客官請留步,我們已經打烊了。若想飲茶,還請明日再來!”
“大好的節日,哪有關門不做生意的道理?”
那些大漢不顧侍女們的阻攔,揚長而入闖了進來 。
一名侍女匆忙跑到樓上,來報知蘇幻雲。
蘇幻雲早在樓上的窗戶邊,看到了那些人。憑她現在的眼力一點都不難判斷,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什麽喜愛茶道的文人雅客。
他們言語粗俗、舉止無禮,透著一股濃濃的江湖草莽氣息。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蘇幻雲的心弦,已經緊緊繃起……混蛋,居然還敢找上門來!
這時,樓下的大廳裏傳來了女子驚恐的尖叫之聲。
“客官,請你自重!”
“這裏可是重陽閣!”
那些男子大笑起來,粗野無禮的大聲嚷道——
“重陽閣又待怎地?”
“還不就是一個,全憑女色勾引男人的風月之地!”
“小姑娘,我看你頗有幾分姿色。勸你還是莫要賣茶了。就此改為賣笑,我頭一個照顧你的生意!”
“哈哈哈——”
蘇幻雲恨得牙癢癢,戴上她的孔雀麵具,朝樓下走去。
那些粗野漢子正在一樓的大廳裏,調戲兩個侍女。鬧得正歡之時,蘇幻雲一聲厲喝傳來——
“放肆!”
粗野漢子們扭頭一看,頓時尖叫聲起。
“哇,來了一個更漂亮的!”
“可惜戴了麵具,擋著臉!”
“不用看臉!光憑這身段,我就想一夜睡她十次!”
“就算死在她的肚皮上,那也是做鬼也風流啊!”
“哈哈哈——”
這些粗野漢子,笑成了一團。
蘇幻雲靜靜的打量著他們,不難看出,這是一群絲毫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蟊賊。很有可能,他們還是從外地來的,根本不知道重陽閣是何深淺。
此刻,蘇幻雲的心裏是既憤怒,也悔恨……仍是有些輕敵大意了,竟然把所有茶花娘,一下全都派了出去。導致重陽閣現在,竟然一個會武藝的都沒有。
若有一個在此,這些蟊賊肯定沒有一個,還能笑得出來!
“喂喂喂!”那些粗野漢子又大叫了起來——
“別傻站著,這些姑娘們,我們全都要了,趕緊開價!”
“戴麵具的老板娘也要了!多高的價錢都行!”
“開價,開價,趕緊開價!”
“房間!房間!趕緊準備房間!”
那些侍女們都被嚇壞了,全都躲到了蘇幻雲的身後。
蘇幻雲深呼吸了兩口鎮定心神,說道:“幾位客官,應該是從外地來的吧?”
“你管我們從哪裏來的!”
一個身著黑衣、戴著黑紗襆頭,貌似頭領的粗野漢子大聲叫道:“總之,你們這些姑娘,今天我們全包了。錢不是問題,趕緊安排!我等都不是什麽好脾氣,再若拖延,小心我們砸了你的店鋪!”
“客官,好大的火氣啊!”蘇幻雲淡然道,“不如先請坐下飲一杯清茶,去一去虛火?”
“狗屁!”黑衣男子叫道,“本大爺沒什麽虛火可去!倒是憋了一肚子的邪火,就想要撒在女人的肚子裏!”
“哈哈哈!”其他的粗野漢子,全都肆無忌憚的大笑起來。
“你!”黑衣男子抬手一指蘇幻雲,並朝她走來,“本大爺就喜歡你這種前凸後翹的女人,我就要你了!”
說罷,黑衣男子猛然伸手,就朝蘇幻雲抓了過來。
比起茶花娘來,蘇幻雲可算是“沒有武功”。但她好歹也跟著赫連昊陽學過幾天。雖說學藝未成,但反應速度也是遠勝常人。
眼下,她飄然一個擰身就躲過了黑衣男子這一抓。
“喲喝!”黑衣男子怪叫了一聲,仿佛頗為驚喜,“還是個練家子!”
另一人笑道:“阿兄,練家子好啊!練家子的身板兒結實,經得起折騰!阿兄若能將她擒下,扔到榻上大戰三百回合,包準畢生難忘!”
“所言即是!”
黑衣男子虎視眈眈、垂涎三尺的盯著蘇幻雲,伸手去挽袖子,看樣子就要跟她動手。
“且慢!”蘇幻雲突然喊了一聲。
黑衣男子的動作一停,笑道:“怎麽,老板娘答應了?”
蘇幻雲淡然道:“要我答應,倒也不難。但若用強,我寧願一死了之,你們最多隻能,得到我的屍首。”
“嗬,好烈的女子,我喜歡!”黑衣男子笑嗬嗬的說道:“老板娘隻管說,該要怎樣,才能讓你委身於我?”
“很簡單。”蘇幻雲說道,“你們誰的酒量最好,我就答應誰!”
“確實簡單。”黑衣男子大笑起來,“我就是酒量最好的那一個!不信,你問他們!”
“你們說了,可不算。”蘇幻雲說道,“我必須親眼看到,你們誰的酒量最大!”
“倒也好!”黑衣男子雙手一拍,大聲笑道:“酒後行樂,豈不更美?!”
蘇幻雲輕籲了一口氣,拍了拍手,“來人,上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