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之初,蕭珪回到了重陽閣。

今夜重陽閣的生意還算不錯,大約是因為上元節快要到了,京城多了許多特意從外地趕來,觀賞上元花燈的官員豪紳。

蕭珪一路走進重陽閣所聽到的話話,幾乎全都是在談論“上元節”。

上元節在大唐極受重視,甚至超過了春節,算得上是大唐的“第一節日”。每年上元節,京城都要舉辦非常隆重的花燈展覽。皇帝也會在這一天來到皇城的城門樓閣之上,與民同樂共賞花燈,並且宣布這一年的許多重要新政。

蕭珪早對大唐京城的上元花燈慕名已久,一直盼著能夠親眼一見。但是今年恐怕不行了,因為皇帝已經親自給他下達了命令,叫他迅速去往長安搬請張果老。

過年之前,皇帝還叫蕭珪一起共賞花燈之後,再去迎請師尊。

並且現在,蕭珪還有點擔心有人會在上元節期間,趁亂去往元寶商會的店鋪鬧事。

但是計劃趕不上變化,皇命難違,蕭珪必須在臨走之前,把手頭的這些事情全都做出一些安排才行。

大家好像都在忙碌,蕭珪獨自一人掌著燈籠到了四樓,點亮了蠟燭,準備鋪開文房四寶寫些東西。

他剛剛才拿出硯台,虎牙掌著一盞燈籠走了上來。

“虎牙,你有事嗎?”蕭珪問道。

虎牙把燈籠掛到了一旁,上前施了一禮,說道:“影姝不在,屬下來為先生研墨鋪紙。”

蕭珪笑了一笑,“好。”

虎牙挽起袖子就幹了起來。

蕭珪此前隻知道她有一身驚人的好武藝,沒想到,她幹起這種文房的精細事來,也能十分的利索老練。

等到虎牙將蘸好了墨的毛筆遞到他手上時,蕭珪點頭微笑,稱讚道:“不錯嘛,你以前經常做這種事情嗎?”

虎牙咧嘴笑了一笑,說道:“我在跟隨義父以前,曾在宮裏侍候了兩年的宮教博士,每日都要幫他做這些事情。”

“宮教博士,是做什麽的?”蕭珪問道。

虎牙說道:“就是在宮裏教那些宮女、宦人們讀書識字的教書先生。那些派去伺候皇家的奴婢,可不能是睜眼瞎,也少也得識文斷字。其中不乏有人滿腹經綸、才華不凡呢!”

“這我相信。”蕭珪說道,“前朝不就有一位,號稱巾幗宰相的上官婉兒麽?我記得,她就是從掖庭裏走出來的。”

虎牙咧嘴一笑,“先生真是博學。”

蕭珪笑了一笑,“這個馬屁,可拍得不怎麽樣。”

虎牙嘿嘿的笑,指了一下桌上的白紙,說道:“不耽誤先生了,先生快寫吧!”

蕭珪執筆,開始書寫。

才寫了一個字,虎牙就驚歎道:“哇,先生的字寫得好漂亮!”

“剛剛好像還有人說,不耽誤我了?”蕭珪說道。

虎牙連忙伸手捂嘴,睜著眼睛直點頭,示意自己不再出聲說話了。

蕭珪笑了一笑,繼續書寫。

這是一封寫給不良帥耿振武的信,蕭珪要在信中交待一些事情。準確的說,是對一些尚未發生的事情提前做出預判。一但它真的發生,蘇幻雲就會把這封信交給耿振武,讓他按照信中所說的去辦。

蕭珪寫了許多,虎牙一直安安靜靜的守在旁邊替他研墨。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蕭珪足足寫了七八頁,這才放下筆來輕籲了一口氣。

虎牙連忙將一杯溫茶遞過來,說道:“先生要去長安?”

蕭珪點了點頭。

“先生,帶我一起去吧?”虎牙說道。

蕭珪輕輕的皺了皺眉,“你去作甚?”

“我……”虎牙眨巴著眼睛,“我可以保護先生呀!”

蕭珪笑了一笑,“你看我,像是需要被保護的樣子嗎?”

“像,太像了!”虎牙一本正經的說道,“剛剛先生在信中也都說了,有人想要針對於你。萬一那些歹人被逼得狗急跳牆,暗行刺殺如何是好?”

“我有嚴文勝隨行。”蕭珪說道,“哦,現在還多了一個紅綢。”

“那再添我一個,也不多嘛!”虎牙笑嘻嘻的說道。

“不行。”蕭珪一本正經的說道,“你太調皮了。”

虎牙立刻撇起了臉,“我這麽聽話,哪裏調皮嘛?”

蕭珪指了她一下,“你看,頂嘴了。”

“先生,我錯了!”虎牙可憐兮兮的說道,“求求先生,就帶我一起去吧?”

蕭珪不由得笑了一笑,“留在洛陽看上元花燈,難道不好嗎?若非皇命催得太急,我都想看了花燈再走。”

“花燈沒有先生好看!”虎牙說道。

蕭珪哭笑不得,扭頭看著她,指了指自己臉,“那你現在看個夠,看完了下去做事。”

“我不嘛!”

蕭珪突然一捂嘴,差點沒把嘴裏的茶水噴出來。

“我的天嘛,你居然還會撕嬌!”蕭珪忍不住哈哈的大笑,“快,快拿掃帚來!”

虎牙委屈巴巴的撇著眉毛,訕訕的道:“先生,不是沒噴出來麽,要掃帚作甚?”

蕭珪笑道:“那滿地的雞皮疙瘩,難道不用打掃一下嗎?”

“哼!——”

虎牙氣乎乎的,扭頭就走。

“放肆!”蕭珪低喝了一聲。

虎牙連忙站住,轉身叉手一拜,“屬下知錯,先生恕罪!”

蕭珪放下了茶盞,看著她,淡然一笑,“回去準備一下,時日午時後出發。”

“多謝先生!”

“先生萬歲!……啊不對不對,先生百歲,兩百歲!”

“哈哈哈!”

“我成功啦!!”

虎牙歡呼雀躍的跑下了樓去。

蕭珪立刻就後悔了。

他狠狠的拍了自己的額頭一掌,“沒事短什麽路、抽什麽風!”

過了一陣,蘇幻雲叫人抬了一桶熱水上來,兩人依舊一起泡腳。

蘇幻雲盯著蕭珪看,看著他好笑。

蕭珪有點無語,“你傻笑什麽?”

蘇幻雲卻笑得更樂了,說道:“眾姐妹都回長安過了年,拜了義父和義母。唯有虎牙和紅綢沒有去。你現在帶上她們去一趟長安,正好。”

蕭珪無奈的笑了一笑,說道:“你就不能對我的意見,提出反對嗎?”

“不能。”蘇幻雲說道,“你的任何決定,我向來都是全力支持的。”

“哪怕反對一次也行啊!”

“不,一次都不行。”

蕭珪恨得有些牙癢癢,“幻姬,我真想狠狠的收拾你一頓!”

“來嘛!”幻姬伸手摸到了蕭珪的大腿上,嬌聲媚氣的說道,“正好人家,現在很想呢!”

蕭珪又在自己的額頭上拍了一巴掌,“我遲早死在你們這些妖精手上!”

蘇幻雲樂得哈哈大笑。

“別傻笑了。”蕭珪將剛剛寫好的信拿給蘇幻雲,說道:“信沒有封口,你可以看。我明天就要離開洛陽急赴長安。倘若發生了信中所說的事情,你就按我說的辦。”

“好。”蘇幻雲小心翼翼的收好了信,說道:“剛才下午你不在的時候,負責給你建造新居的潘氏兄弟來過一趟,說房屋已經大體峻工,你隨時可以入住。隻有一些花圃草地的裝飾之類,仍舊有待完成。”

蕭珪點了點頭,“潘氏兄弟辦事,真是利索之極。一般建造這樣的大宅,少說也要半年。他們一兩個月就夠了。”

蘇幻雲說道:“要不你明天看看,說不定還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沒時間了,你去替我看吧!”蕭珪說道,“我明天上午,要接見幾個元寶商會的人,去年就約好了的。中午我要回重陽閣見另外一個人,然後從這裏出發,去往長安。”

“中午你要見誰?”

“螃蟹大俠。”

蘇幻雲一樂,“什麽螃蟹大俠?”

蕭珪嗬嗬直笑,“明天你就知道了。”

次日清晨,蕭珪帶著嚴文勝來到了北市的元寶酒肆。

酒肆的掌櫃早就提前給蕭珪安排好了雅間,因為他早就打過了招呼,今天要在這裏接見前任益州大掌櫃馮啟發,以及他的兩個兒子。

這也是,去年就約好了的事情。

接照最初的設想,蕭珪是想讓馮啟發輔佐“獨臂人”夏追雲,一同前去接管太原分號的亂攤子。但世事變幻無常,夏追雲去了荊州,藍慶元去了太原,範子和死了,帥靈韻留在軒轅裏陪伴王元寶。

現在反倒是洛陽分號的大掌櫃之位,出現了空缺。

蕭珪急於去往長安辦事,一時想不出有什麽人,能暫時接掌洛陽分號。思來想去,馮啟發這個老狐狸,倒是一個不錯的人選。

雖然這個小老頭兒有一點圓滑世故,但勝在經驗豐富。並且他是有過之人,如果破格對他予以提拔和重用,他必然感恩戴德、珍惜機會,絕對不敢再有造次。

蕭珪已經在史書中無數次的見過,那些精於權謀的政客大佬們經常使用類似的招術,並美其名曰——“使功不如使過”。

幾乎是在蕭珪剛剛走進雅間,還沒有來得及入座,馮啟發就帶著他的兩個兒子前來參拜了。

蕭珪不禁笑了,“馮先生,來得好早啊!”

“小老兒,豈敢讓大東家久等?”馮啟發點頭哈腰的賠著笑,說道:“不瞞大東家,小老兒與犬子前天就已經到了洛陽,一直都在等候大東家的招見。”

蕭珪笑了一笑,“倒是蕭某,怠慢三位了。”

“不不,日期早先早已約好。”馮啟發連忙說道:“確是我等迫不及待想要見到大東家,因此才會提前到了。”

蕭珪麵帶笑容頗為和氣的與他父子三人閑談了一陣,酒菜也都上來了,大家開始推杯換盞。

席間氣氛倒也頗為融洽。

酒過三巡之後,蕭珪說道:“馮先生,商會發生了一件大事,你知道嗎?”

馮啟發微微一怔,連忙放下手中的酒杯,小聲說道:“大東家指的是,洛水民夫騷亂之事嗎?對此,小老兒來到洛陽之後,曾經略有耳聞。”

“不是。”蕭珪說道,“範子和死了。”

“啊?!”

馮家父子三人同時大吃了一驚。

蕭珪細心觀察,他們的驚訝絕對不是裝出來的。

“自殺。”蕭珪說道,“他當著我與王公的麵,親自揮刀自殺。”

馮家父子三人愕然瞪大了眼睛,半晌無語。

“個中情由,你們不必知道。”蕭珪說道,“我隻問你一件事情。”

馮啟發頗有一些驚魂難定,叉手拜了一拜,說道:“大東家請講?”

蕭珪說道:“當初你把寧濤舉薦給我,並且親自擔任說客,前去勸他脫離衛春白一夥轉而投誠於蕭某人。究竟,是誰叫你這麽幹的?”

“沒、沒人叫我幹哪!”馮啟發頗為驚慌,連忙說道:“大東家,小老兒與寧濤也算有些交情,那些日子來了洛陽,我們時常同桌飲酒,彼此頗有交談。對於他的一些心中顧慮,小老兒自然也就有所了解。正因如此,小老兒才得已判斷,寧濤應該是大東家可供爭取之人。”

蕭珪淡然一笑,“看來,你果然是被寧濤算計了。”

“啊?!”馮啟發又大吃了一驚,“大東家的意思是,寧、寧濤、他……他與範子和的死,有關?”

蕭珪擺了擺手,“心知便可,不必說了。”

馮啟發揮袖抹了抹額頭的冷汗,連連點頭。

蕭珪朝旁邊伸了一下手,嚴文勝將一把精致的短刀遞了過來。

蕭珪將那把短刀,扔到了馮啟發的麵前。

馮家父子三人全都嚇得跳起身來,後退數步縮成一團。

“別誤會。”蕭珪說道,“這是寧濤送給範子和的,一把大馬士革短刀。範子和,就是用它自殺的。”

馮啟發嚇得一臉煞白,“大、大東家,這、這是何意啊?”

蕭珪說道:“你先將它好好的保存起來。有朝一日我會要你物歸原主,將它還給寧濤。就是這個意思,你聽明白了麽?”

“明白,小老兒明白了……”馮啟發哆哆嗦嗦的撿起了那把短刀,雙手捧著,將他遞交給了自己的兒子。

蕭珪微然一笑,說道:“三位勿驚,快請回座。今日是好宴,絕非是什麽鴻門之宴。”

馮啟發勉強的笑了一笑,叉手拜道:“小老兒膽小如鼠,當真失禮了。大東家勿怪。”

說罷,他們父子三人又回到了座位之上,戰戰兢兢的大氣都不敢喘。

蕭珪舉起酒杯,“來,我敬三位一杯。”

“多謝大東家!”

眾人一起飲下了這一杯。

蕭珪又朝站在旁邊的嚴文勝伸了一下手。

馮家父子三人,條件反射似的朝後一仰,目瞪口呆。

蕭珪嗬嗬一笑,“別怕,這回是好東西。”

說罷,蕭珪從一個大信封裏麵,拿出了一份裝裱整齊的狀紙,上麵還加蓋了元寶商會的大東家印信。

將它,對著馮啟發一遞。

馮啟發愣了一愣,連忙起身離席走過來,恭恭敬敬的接過了紙狀。

一看,大為驚喜!

蕭珪已經站起了身來,說道:“馮先生,恭喜你成為新任洛陽分號大掌櫃。令郎二位,也可由你酌情安排,就職於洛陽分號。”

“多謝大東家!”馮啟發拜倒於地,感激涕零都快哭出聲來。

他的兩個兒子也連忙走到父親身後,跟著他一起拜倒下來。

蕭珪已經朝門口走去。

一邊走,他一邊說道:“我離開洛陽的日子裏,洛陽分號之事,可就全都拜托給三位了!”

“屬下誓不辱命!”

“多謝大東家!”

“大東家對我馮家,天高地厚之恩哪!”

“我等赴湯蹈火肝腦塗地,難報大東家恩情之萬一!”

蕭珪都已走出了酒肆的大門,也仍舊能夠聽到樓上傳來,馮家父子三人連綿不絕的拜謝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