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珪與李適之正要舉杯對飲,忽然聽到船艙外傳來一聲驚呼——

“看,那是什麽!”

這顯然是嚴文勝的聲音。

緊接著一串腳步聲響起,隨後船家也喊了起來:“是魚!一條大魚!——這位郎君,你的眼神可真好啊!”

“那當然!”嚴文勝大言不慚的說道:“我可是一位神射手,就靠這雙招子討生活了!”

虎牙等人已經七嘴八舌的叫喊起來:

“真是好大的一條魚!”

“它怎麽浮起來了?”

“可能是不行了吧!”

“快,快把魚叉和大網拿來!”

蕭珪與李適之聽他們吵得這麽熱鬧,也走到了船艙外來看一看。

這時,船家與嚴文勝已經魚叉和大網並用,將那條飄浮在水麵的大魚給弄了起來。虎牙和紅綢發出了一陣歡呼之聲。

大魚仍是活著,被弄上來之後發出了最後的掙紮,在甲板上甩尾蹦躂。

嚴文勝手提把魚叉將那條大魚死死的摁住,笑哈哈的說道:“這回你可傷不到我了!”

蕭珪走過去一看,好大的一條青魚,恐怕有六十斤以上。

船家說道:“這條魚已經在這附近的江麵上,晃**過好幾天了。你看它身上,有好些鱗片剝落的痕跡,估計是受過傷,熬到現在終於是不行了,這才浮了頭。”

蕭珪說道:“嚴文勝,不會是我們釣起來之後,跑到的那一條吧?”

“是嗎?”嚴文勝好奇的打量了幾眼,說道:“別說,還真是有點像!”

過了一陣,那條被魚叉給紮穿重傷的大魚掙紮了幾下,沒再動彈了。

嚴文勝小心翼翼的湊近觀看了一陣,當即大笑幾聲,說道:“先生,真是我們跑掉的那一條魚!”

“哪會有如此巧合之事?”李適之驚訝道:“何以見得,它就是你們跑掉的那一條魚?”

嚴文勝將大魚的嘴唇給翻開,說道:“大尹請看,這魚嘴上都還殘留著半截鉤尖。當時先生將它釣起,是我取的鉤。我不小心把鉤子弄斷,留了半截在它的嘴唇裏。”

李適之嗬嗬直笑,“世事無常,這還真是太巧了!”

蕭珪笑道:“我釣魚,曾經還遇到過比這更巧的事情。說出來,大尹可能都會不信。”

李適之被勾起了興趣,旁人也頗為好奇,都請蕭珪說來聽聽。

蕭珪說道:“有一次,我與我的友人一同相約,去到河邊釣魚。他釣到一條大鯉魚,不小心崩斷了魚線,讓那條魚給跑了,懊惱不已。但是僅僅過了不到半個時辰,我就把他跑掉的那條魚給釣了起來。我還從魚嘴之上將魚鉤取下,還給了他。”

“這怎麽可能?”李適之當即說道:“魚兒負了傷,受了疼,難道不會溜之大吉遠遠逃開嗎?再說它的嘴上還帶著鉤子,怎的又跑去吃鉤了?”

蕭珪說道:“我早有言在先,你們不會相信的。但這確實,是我的真實經曆。”

李適之笑道:“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我相信,君逸所言非虛。”

船家過來說道:“幾位客官,難得收獲如此一尾大青魚,小老兒現行將它煮了,做成新鮮的魚湯給各位下酒暖胃如何?”

“好啊!”李適之笑道,“此等季節,可是很難吃到這樣的新鮮大魚!”

蕭珪點了點頭,“那就麻煩船家,去給我們做些魚湯來吃。但請記得,莫要弄壞了青魚石,我還要它有點用處。”

“這位客官,真是一位大行家啊!”船家笑道,“青魚石可是辟邪解毒之良物!”

蕭珪說道:“但要做成辟邪的飾品,這條魚的魚石恐怕還小了一些。我是要它,別有用處。”

“好嘞,小老兒少時就將它取來,奉與客官!”船家提著魚就準備走。

嚴文勝連忙道:“船家,我來給你幫手!”

船家笑道:“多謝客官一番美意,但這等髒苦的活兒,就不必麻煩客官了。小老兒輕車熟路,很快就能料理明白。”

“不!”嚴文勝說道:“我一定要親手把它大卸八塊,報仇血恨!”

知悉內情的蕭珪和虎牙等人,全都笑了起來。

李適之卻是不解,“這話從何說起?”

蕭珪笑道:“大尹,回船艙,我慢慢講給你聽。”

“好。”

二人回到船艙裏繼續飲酒,蕭珪把那天在江心垂釣,嚴文勝被魚尾打傷的事情告訴了李適之。

李適之大笑不已,說道:“這還真是風水輪流轉,今日,便輪到嚴文勝親自報得大仇了!”

“大尹所言即是。”蕭珪微笑道, “世事無常,風水常是輪流轉。”

李適之說道:“君逸是在奉勸李某,得誌不可猖狂,失意不必頹喪。對嗎?”

蕭珪連忙笑道:“在下才疏學淺,又是後生晚輩,哪敢在大尹麵前大放厥詞?”

“蕭君逸,我可從來沒有把你當作晚輩後生。”李適之說道,“提到此事,其實李某一直都感覺有些奇怪。倘若計算年齒,君逸隻比我那不爭氣的長子,大了一兩歲而已。但相處之下我卻感覺,君逸似乎比我還要更加的沉穩老道。這究竟是何故?”

蕭珪嗬嗬直笑,說道:“大尹,興許是我過奈何橋的時候,忘了喝孟婆湯。表麵看來,我還隻有二十歲。但實際上,我前世今生的年齡加起來,可比大尹都還要大多了!”

李適之也哈哈的笑了起來,指著蕭珪說道:“這個我不信,這個我是真的不會信了!”

蕭珪笑了一笑,立刻岔開了話題,說道:“大尹可知,我要那青魚石有何用處?”

李適之笑道: “李某猜不到,你還是自己說吧!”

蕭珪說道:“明日,我就要帶上這枚青魚石,去拜訪一位老人家,狠狠的饞一饞他。”

李適之眨了眨眼睛,“那位老人家,莫非就是蕭老相公?”

“大尹聰明。”蕭珪笑道,“那位老爺子,現在迷上了釣魚。但凡是與釣魚有關的東西,他都很喜歡。我正愁明天沒有合適的禮物帶去給他,現在有了,青魚石!”

李適之點了點頭,若有所思的道:“蕭老相公,可真是一位大智若愚的老人家啊!”

蕭珪笑道:“大尹的意思是,他看起來很傻嘍?”

“不不!”李適之連忙笑道,“君逸,你明明知道,我是在誇獎他老人家!”

蕭珪嗬嗬直笑,說道:“大尹,其實你說得沒錯。那個老頭兒,當真就是一條深藏不露的人精!”

李適之心裏清楚,蕭珪不會在這時候,無緣無故的故意提到老宰相蕭嵩。於是他說道:“君逸,眼前洛水防洪大堤之事,頗為重大。想要妥善處理這一麻煩,光憑你我二人在這寒江之上紙上談兵,恐怕是遠遠不夠。不如,明天我陪你一同前去拜訪蕭老相公,一同聆聽他老人家的教誨?”

蕭珪立刻舉起了酒杯,微然一笑,“如此,蕭某求之不得!”

稍後,船家煮來了一大鍋新鮮的魚湯,蕭珪與李適之等人大快朵頤,美美的飽餐了一頓。

臨近戍時,夜色已然極深,畫舫重回原地靠了港。

李適之與蕭珪作別之後,上了岸,與他的仆人一同回府去了。

蕭珪站在船頭的甲板之上,目送他走遠。

嚴文勝湊了過來,好奇的問道:“先生與大尹,談得怎樣?”

“很好。”蕭珪說道,“他已經上了船。”

嚴文勝朝前一指,說道:“他明明是上了岸,回家去了。”

蕭珪微然一笑,說道:“影姝肯定不會,說出你這樣的蠢話來。”

嚴文勝咧了咧牙,笑道:“我明白了。先生的意思,大尹已經上了你的賊船。”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這條船,可不是我一個人的。”

“那還有一些什麽人?”嚴文勝問道。

蕭珪微微皺眉的沉默了片刻,說道:“所有,與我廣結善緣的人!”

“那這條船,真得造得特別巨大才行。”嚴文勝笑道,“不然,哪能裝得下這麽多的賊?”

蕭珪說道:“上了船,就非得做賊嗎?”

“那要不然呢?”嚴文勝笑道。

蕭珪朝船艙那邊努了一下嘴,說道:“不是還可以,一起大口飲酒,大口吃魚麽?”

次日,清晨。

在船上歇息了一夜的蕭珪等人都上了岸,就地分作兩班,去了不同的地方。

虎牙與紅綢去了重陽閣。按照年前的安排,今天是重陽閣在新年過後重新開張營業的日子。蘇幻雲等人,應該也都回到了洛陽。

蕭珪與嚴文勝,則是去了蕭府,去給老爺子蕭嵩拜年。

嚴文勝拿著那一塊青魚石左看了右看,說道:“先生,就拿這麽一塊破石頭當作拜年的賀禮,當真合適麽?不如,我們還是去市集買上一些,上得了台麵的東西吧?”

“沒必要。”蕭珪說道,“我去蕭府,就如同回家一樣。如果每次都帶上一些珍貴的禮物,倒顯得生份見外了。”

“也對。”嚴文勝笑了笑,“記得丫頭跟我說過,蕭府就像是先生的娘家。”

蕭珪說道:“要想在京城立足,就不能做無根之漂萍。蕭府,蘭陵蕭氏大族,就是我的根。你明白了麽?”

“明白。”嚴文勝說道,“那個即將建成的新蕭府,還有軒轅裏的靈觀莊院,蕭君逸先生的家,就是我嚴某人的根!”

蕭珪嗬嗬直笑,“你倒是學得挺快。”

“那當然。”嚴文勝又開始大言不慚,“怎麽說,我也是曾經立誌,要當大將軍的人!”

“一說大將軍,我倒是想起了一個人來。”蕭珪說道,“走完了蕭家,我得趕快,再去拜訪一下王忠嗣將軍。”

“好。”嚴文勝點頭,“我陪先生一起去。”

二人一邊聊著,一邊來到了蕭府。

門口早有管家在候著,專門在此迎接蕭珪。

原來李適之早就已經進了蕭府,先把消息告訴了蕭嵩。

二人在管家的引領之下,又朝後院走去。

蕭珪感覺十分好笑,每次來,老爺子都是人在後院。看來,他真是跟那湖裏的魚兒給杠上了。

稍後到了小湖邊,蕭珪遠遠的就看到了,有三個人一同坐在帳篷邊釣魚。

蕭珪問那管家,除了大尹,另一人是誰?

管家說,那是他們蕭家的長公子,蕭華。

蕭珪點了點頭,心想老爺子的次子,駙馬蕭衡倒是與我頗為熟悉了。他的長子蕭華,倒是見得很少。

蕭華很早就以門蔭入仕,做了京官。去年蕭嵩退出相位以後,李隆基把他的長子蕭華,提拔為給事中。

給事中隸屬於門下省,官居五品,專門負責駁正不恰當的朝廷政令,就連聖人的敕令都有權提出異議甚至予以駁回。

倘若門下審核未能通過,聖諭和朝廷的政令就不能得到實施。因此,給事中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官職,手中頗有實權,向來很受皇帝器重。

蕭家被罷了一個宰相,給了一個給事中。雖然看起來,這很有安慰的性質。但蕭華畢竟也成為了一位當朝重臣,並且是與皇帝的關係非常密切。將來,也可謂前途無量。

蕭珪可是記得,曆史上的蕭華,也是做到了宰相的人。但是,那是安史之亂以後的事情了。

實際上,至打從蕭嵩發跡以後,他們這一戶人家是連續幾代人,一代出一個宰相。另有娶公主做駙馬的、當大官的、當將軍的,更是數不勝數。

這樣的人家,才稱得上是真正的“世家”!

管家加快了步子,先行過去向家主通報了。蕭珪與嚴文勝落後一些,慢慢的跟在後麵。

嚴文勝看著那邊的三個人,小聲的問道:“先生,他們都是,我們船上的人嗎?”

蕭珪頓時笑了,說道:“不僅是,還是船長和大副!”

嚴文勝直輪眼珠子,“什麽名堂?”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意思就是,這條賊船,現在歸老爺子管。他兒子蕭華,大約就是那個收取船票和掌舵撐篙的人。”

“哦,我明白了。”嚴文勝笑道,“他們就是船家嘛,還得負責燉魚!”

“這個比方,倒也貼切。”蕭珪笑道,“沒錯,但凡船上有了魚,不但是他們負責燉,也是他們負責分。”

“坐地分贓嘛,這意思我懂!”嚴文勝笑了笑,小聲道:“先生,你什麽時候,才能成為這條賊船的船家呢?”

蕭珪笑道:“我才剛上船,就想著霸占整條船。你覺得,這合適麽?”

“確實有點不大合適。”嚴文勝說道,“但是人活著,總得有個想頭!”

蕭珪沉默了片刻,淡然道:“我不習慣,好高騖遠。我現在隻有一個想頭,那就是,這條船,可千萬不能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