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開元二十三年,正月初八。

清晨,下了一場雪。

雪下得很小,卻也揚揚灑灑,使得天地之間都變作了一片白茫。

蕭珪以為既然下了雪,今天應該就可以偷一下懶,不用被張果老從溫暖的被窩時逮起來,跑到冰冷的河邊去修煉了。

卻不料,張果老比往常還要更早的衝進了他的房裏,毫不客氣的就掀開了他的被子。

“起來,你這個懶漢!”

老頭兒大聲的叫喊,蕭珪瑟縮成一團苦不堪言。

“老太公,歇一天不行嗎?”

“不行!”

張果老將他的拂塵,毫不客氣的招呼在了蕭珪的屁股上。

蕭珪慘叫了一聲,極度無奈的爬下床邊,迅速的穿戴洗漱罷了,和張果老一起走出了莊院,來到了已被薄薄積雪覆蓋的河邊。

張果老走到他平日裏打座修煉的那一塊大石頭邊,用拂塵隨意的掃了一掃石頭上的積雪,盤腿坐了上去。

蕭珪摸著下巴,看了看天空之中飛舞的細碎雪花兒,臉皮都在瑟瑟發抖。

“你還在等什麽?”張果老十分不爽的瞪著蕭珪,又罵咧了起來,“你自己想想,你都有多久沒有認真修煉過氣訣了?如你這般疏懶,幾時能夠修煉有成?”

蕭珪咧了咧嘴,笑道:“老太公,我想問一下。我現在退出師門,還來得及嗎?”

張果老立刻抓起了一塊石頭高高舉起,“你再說一遍?!”

“好好,我錯了!你老人家息怒!”蕭珪哭笑不得,連忙乖乖的坐到了張果老的旁邊,擺出了一副認真打座修煉的姿態。

張果老扔了石頭,仍是有些氣乎乎的說道:“臭小子,別怪老道沒有提醒你。你再說出這種欺師滅祖的話來,小心要遭天譴!”

蕭珪如同條件反射似的心中一緊,惶惶然的看著張果老,問道:“老太公,我不會是,又有什麽劫難吧?”

“老道剛才不是說了麽?”張果老說道:“你再敢欺師滅祖,就會有!”

“老太公,你沒必要這樣嚇唬我。”蕭珪嗬嗬直笑,說道:“我對你老人家的尊敬是發自內心的。這種事情,不用時時掛嘴上吧?”

“別再廢話了,打座!”張果老扔下這一句,不再搭理蕭珪了。

蕭珪笑了一笑,心想既來之則安之,那就跟著老頭兒練一練吧!

細碎的雪花,紛紛揚揚的落在了蕭珪與張果老的身上。

剛開始,蕭珪還感覺那麽一有點冷。

但是真正入靜、開始修煉氣訣功法之後,盡管身上已經披滿了一層雪花,但蕭珪卻反倒感覺身上暖洋洋的。仿佛落在身上的不是雪花,而是三月豔陽天的和洵陽光。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河的對岸傳來了帥靈韻的聲音,“君逸,家裏來了一位,洛陽的信使!”

蕭珪睜開眼睛,回了一句,“我就來。”

“不許去。”張果老說道,“至少還坐半個時辰。”

蕭珪笑了一笑,喊道:“等我半個時辰。”

“好!”帥靈韻沒有多打擾,打著一把傘立刻就回去了。

這時蕭珪看到,張果老頭上、臉上,居然一片雪花都有。卻有一股霧水蒸汽,正在輕盈的飄散開去。

他驚訝的叫道:“老太公,你快熟了!”

“混帳!”張果老氣惱的舉起了他的拂塵來。

蕭珪連忙躲閃嗬嗬直笑,說道:“老太公息怒,是我措詞不當。但是你老人家現在這副樣子,看起來的確像是,快要被煮熟了!”

“你不懂。這是真陽之氣。”張果老說道,“等你修煉氣訣有成,你也能像老道一樣擁有真陽護體,從而寒暑無忌,百病不生。”

蕭珪說道:“說起來,我現在的確不如以往怕冷了,遠比一般人的禦寒能力,都要強了許多。”

“你還差得遠呢!”張果老又閉上了眼睛,“別嘮叨了,繼續修煉。”

蕭珪點了點頭,心想這個氣訣功法,還真是很有強身健體的作用。那就接著練吧!

過了半個時辰,張果老睜開眼睛,看到旁邊的蕭珪還在安安靜靜的打座修煉,老頭兒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古怪的笑容。

他躡手躡腳,不聲不響的,獨自一人先開了溜。

過了好一陣,帥靈韻又來到了河對岸,高聲喊道:“君逸,張果老都已回家了,你怎麽還坐在那裏?”

蕭珪這才清醒過來,往旁邊一看,頓時哭笑不得。

這老頭兒,變得這麽壞了!

“你都快要變成了一個雪人了!”帥靈韻擔憂的喊道,“沒凍僵吧?”

“我沒事!”

蕭珪輕鬆自如的從石頭上彈坐起來,抖落了渾身的積雪,大步朝著帥靈韻走去。

帥靈韻見他步履從容、神態自若,這才放了心。

等蕭珪走了過來,她上下打量了他幾眼,麵露笑容的說道:“在雪地裏凍了這麽久,你居然還能麵色紅潤、神采奕奕。看來老太公教給你的這套氣訣功法,當真是對你的身體頗有好處。”

“確實如此。可惜這套功法不適合女子,否則我定要教你一起修煉。”

蕭珪鑽進了她的傘下,抱住她的肩膀接過了傘來撐起,兩人肩並著肩,一同朝靈觀莊院走去。

“你能健康長壽,也是我的福氣呀!”帥靈韻微笑道,“不是所有人,都有你這樣的福緣和悟性的。就算是有女子修煉的功法,像我這麽笨的人,恐怕也是學不會的。”

“沒關係。”蕭珪笑道,“等我修煉有成,給你采陽補陰,一樣延年益壽。”

“亂講!”帥靈韻輕輕一肘撞到了蕭珪的胸腹之間,哭笑不得的嗔道:“你真不像個修道之人,一點正經都沒有!”

蕭珪哈哈直笑,說道:“實話告訴你,我都想改一個道號了,名曰采花。等我名揚天下,人人都稱我為——采花大道!”

“胡說八道!”帥靈韻忍俊不禁的笑道,“小心被張果老聽到,你又得挨揍!”

蕭珪嗬嗬直笑,說道:“老頭兒現在脾氣變壞了,動不動就要打人。像是到了更年期。”

帥靈韻好奇的問道:“什麽更年期?”

“就是……怎麽說呢?”蕭珪笑道,“人到中老年,身體變差,脾氣也變壞。”

帥靈韻笑道:“他老人家,都快要忘了自己的年齡。還說什麽中老年?”

“有道理。”蕭珪煞有介事的點了點頭,“就算平均五十年來一次更年期,他老人家恐怕都更過好幾回,應該都已經習慣了!”

“君逸,你真會滿嘴胡扯拿人尋開心,連你師尊都不放過。”帥靈韻笑道,“難怪張果老,總要打你!”

蕭珪嗬嗬的笑了幾聲,問道:“那個洛陽信使,什麽來頭?”

帥靈韻說道:“是河南府李大尹的一位心腹家臣,他捎來了一份李大尹的親筆書信。還說,有口信要當麵轉達給你。”

“李大尹?”蕭珪好奇的眨了眨眼睛,“大過年的,莫非是有什麽緊急之事?”

“見到他,不就知道了?”

“那我們快走吧!”

稍後,蕭珪在自己的書房,接見了這位來自洛陽的信使。

他的確是李適之的心腹仆人,蕭珪曾經見過他好幾次,彼此算是熟識。

蕭珪先看了李適之寄來的書信。

信中說,大年初二的時候,李適之與一眾京官一同進宮給聖人拜年。聖人私下接見了他,突然對他說,洛水的三道防洪大堤工程,必須馬上停止。

於是,原計劃是正月初三就要緊急複工的防洪工程,並沒有如期開工。數以萬計的匠人與民夫,大過年的時候離開家人來到洛陽工地,卻是白白的跑了這一趟,全都怨氣森重。王忠嗣帶人前去解釋去勸說,還差點釀出了衝突。

這件事情,迅速在洛陽傳來,引來了一陣猜測與非議。

蕭珪看完了信,不禁眉頭緊鎖,心想這項工程是皇帝親自發起的,現在卻突然半途而廢,這真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

首先,為了修築現在的三座防洪大堤,原來的一些防洪設施都已被拆除了。這意味著,如果不能在今年的洪峰到來之前建起三座大堤,洛陽城將對洪水毫無抵抗之力。到時,洛陽城中肯定洪水泛濫,必有大災降臨。

其次,這個巨大的水利工程,不僅花費了大量的財力物力,還征招了數萬民夫。如今工程半途而廢,已經花去的錢無疑就像是打了水漂。對那數萬民夫而言,則會嚴重影響到了他們的生計。皇帝和朝廷如此失信於民,弄不得好是要激起民憤的。

由於元寶商會也參與了這項工程,並在其中擔任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假如此時,有心懷叵測之人把髒水往元寶商會身上引來,說不定,民眾的憤怒就會發泄到元寶商會的身上!

想到這些,蕭珪的表情逐漸變得嚴峻起來。

信使看到蕭珪這般表情,說道:“想必蕭先生,已然想到了其中的利害之處。小人也就不必班門弄斧,再於先生麵前贅述了。”

蕭珪未置可否,問道:“大尹還托你,捎來了什麽口信?”

信使湊近了一些,小聲道:“大尹要我密告先生,朝中已有大臣言官準備在上元節的大朝會上遞請奏疏,勸止聖人翻修長安三大殿。理由是近兩年天災頻仍,邊關戰事不斷,國庫財政已經吃緊。”

蕭珪眉頭一皺,“有這種事?”

“千真萬確。”信使小聲道,“大尹再三求證,得到確切消息之後,才敢叫小人捎了話來。大尹都沒有將它寫在書信之中,個中理由,先生自知。”

蕭珪點了點頭,問道:“那個想要上奏的言官,是武惠妃或者李林甫的人麽?”

“不是。”信使說道:“剛好相反。他叫盧怡,如今官拜中書舍人,是中書令張九齡的屬官與摯友,為官素有剛正之名。”

“張九齡的人?”蕭珪不禁皺了皺眉,說道:“好,我知道了。”

“先生,小人使命已達,就請告辭,即刻回京去向大尹交令。”信使說道,“不知先生,可有書信或是話語想要捎去?”

蕭珪說道:“外麵正在下雪,你不必急於一時。先去飲些熱酒、吃頓飽飯稍事休息。容我思慮片刻,再行給你答複。”

“如此也好。”信使叉手拜了一禮,“小人先行謝過先生了。”

“不必客氣。”

蕭珪叫來了仆人,帶這位信使下去用飯休息,自己獨自一人在書房裏沉思起來。

片刻後,帥靈韻來到書房門口,輕輕的敲了敲並未關閉的房門,說道:“君逸,你怎麽還在這裏?大家都在餐廳等你,一起開宴用餐。”

蕭珪說道:“靈韻,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講。”

帥靈韻知道事情不小,連忙關上了房門走到了蕭珪對麵坐下,問道:“君逸,究竟何事?”

蕭珪把李適之的書信,給她看了。

帥靈韻麵露驚訝之色,“聖人怎會,突然叫停防洪工程?我們商會為此投入大筆錢款,豈不全都化作泡影?”

蕭珪平靜的說道:“還有比這更加糟糕的消息。”

帥靈韻雙眉緊皺,“什麽事?”

蕭珪說道:“朝中有重臣將要在上元節之時,上疏勸止聖人,不要翻修長安三大殿。”

帥靈韻頓時表情驟變,“為了長安三大殿的土木工程,我們商會都已經砸鍋賣鐵,傾盡所有。倘若此時,聖人當真收回成命,那我們商會豈不是全都完了?!”

蕭珪輕輕的點了點頭,“是的。”

帥靈韻急忙站了起來,走到蕭珪身邊緊緊握住他的手,說道:“君逸,又是武惠妃幹的,是麽?”

“不清楚。”蕭珪十分平靜的搖了搖頭,說道:“目前我隻知道,將要上疏的這位朝臣,並非是武惠妃一黨。相反,他是中書令張九齡的人。”

“張九齡?”帥靈韻頓時恍然失色,喃喃道,“張相公人稱當世賢相,素有清善剛正之名。如果是他要對我們商會發難,那我們……真是岌岌可危了!”

“別怕。”蕭珪微然一笑,輕輕的拍了拍帥靈韻的手,“有我。”

帥靈韻微皺眉頭,滿副擔憂的問道:“你打算怎麽做?”

“先去洛陽。”蕭珪說道,“到了那裏,看情況再說!”

帥靈韻問道:“那你打算,什麽時候過去?”

“現在。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