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珪起身欲走。

蘇幻雲連忙將他拉住,笑道:“蕭郎,別走。方才我是戲言。其實我已經想到了一些東西,就怕說了出來並不合理,惹人恥笑。”

“我肯定不會。”蕭珪指了指嚴文勝,說道:“他若是敢笑,我就叫他爬到四樓跳下去。從此也好,落得一個耳根清淨。”

“不笑!”嚴文勝舉手發誓,“嚴某保證,堅決不笑!”

蘇幻雲麵帶笑容的點了點頭,說道:“我覺得,袁思藝今天肯定是說了謊。他非但是參與了範子和與邢家父子等人的密謀,他還是其中的核心首腦,知道範子和等人的一切計劃。現在,他已將自己擇身事外。但是宮外的範子和等人,並不知情。他們的計劃,也不會終止。所以接下來,範子和與孟津漕幫一定會針對蕭郎,展開一些行動。”

“莫非他們要,行刺先生?”嚴文勝說道。

蕭珪擺了擺手,“此前我已說過,行刺於我的可能性不大。因為這太容易失手,也太容易暴露了。精於權謀的武惠妃,不會同意采取這種下三濫的行動。”

嚴文勝皺起了眉頭,“那他們,究竟想要幹什麽?”

蘇幻雲說道:“我仍是先前的觀點。我懷疑,他們會針對蕭郎身邊的人下手。”

“帥東家?奴奴?王公?”嚴文勝道,“莫非他們的人,已經潛伏到了軒轅裏?”

“這更不可能。”蕭珪說道,“蕭某人現在已是軒轅裏、乃至整個伊陽縣的頭號鄉紳,王公在那邊也有了極高的聲望。他們要是敢在軒轅裏亂來,那個動靜,不亞於在洛陽街頭當眾行刺於我。這種蠢事,武惠妃也不會同意去幹。”

嚴文勝撓頭又咧牙,“那我就真是,想不出來了。他們還能幹什麽呢?”

“可以這麽說,京城關中,天子腳下,他們什麽也幹不了。”蕭珪說道,“不是他們沒這個膽量,也並非是他們沒有這個能力。而是他們必須要避嫌,害怕引起聖人的關注。”

“沒錯,有道理。”嚴文勝說道,“武惠妃唯一所忌者,不過是聖人而已!”

“太原!”蘇幻雲突然驚叫了一聲,“蕭郎,太原!——他們恐怕會在太原生事!”

嚴文勝愕然一驚,“太原?!”

蕭珪輕輕的長籲了一口氣,“不是恐怕。而是,他們已經在那邊生過事了!”

“先生的意思是,此前太原分號掌記祝欣榮被殺,是範子和他們幹的?”嚴文勝驚訝的問道。

蕭珪點了點頭,“極有可能。”

“但是,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幹呢?”來的說道,“這對他們,有什麽用處?”

蕭珪說道:“你還記得太原分號掌記祝欣榮被殺之前,商會的年會之上,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嚴文勝想了一想,說道:“我想起來了。當時太原分號大掌櫃一位,出現了空缺。範子和在沒有和先生與帥東家商量的情況之下,出人意料的站了出來,想要爭奪此位。結果涼州大掌櫃寧濤卻說,隻有先生與帥東家,能夠力挽太原分號之狂瀾。最終,先生任命了帥東家為新任太原分號大掌櫃。範子和,則是接任了帥東家空留出來的,洛陽分號大掌櫃之職。”

“沒錯。”蕭珪說道,“其實那個時候,我心中已有初步人選,是準備讓寧濤舉薦的獨臂人夏追雲,去往太原試一試。範子和突然站了出來,打得我措手不及。 在當時的情景之下,我若答應了範子和,便顯得我這個大東家威信不足,無以駕馭手下這些資格比我更老的大掌櫃;我若不答應,又有過河拆橋,排擠王家舊人的嫌疑。所以寧濤提出的策略,就顯得十分合理了。隻能是由我或者帥靈韻,去往太原坐鎮。”

“好歹毒的伎倆!”嚴文勝愕然一驚,叫道:“原來他們是想把先生或者帥東家,吸引到太原去。然後好在那邊下手,殺害你們!”

蘇幻雲也吃了一驚,“如此說來,那個寧濤也是範子和的同夥了?”

“很有可能。”蕭珪輕輕的歎息了一聲,“這兩個人,怕是早就串聯好了,一直都我麵前演著雙簧。”

“先生,何謂雙簧?”嚴文勝問道。

蕭珪笑了一笑,“就是兩人一明一暗、一唱一和,相互呼應的演戲。”

“太陰險了。”嚴文勝說道,“我還真是沒有想到,寧濤居然也有嫌疑!”

“別說是你,連我都被他給騙了。”蕭珪說道,“現在我仍是清楚的記得,當我得知涼州大掌櫃寧濤願意投誠商會的時候,我有多麽高興。我甚至一夜沒睡。”

“此前,我也頗為欣賞寧濤。”嚴文勝輕歎了一聲,“如果寧濤真是奸細,那就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先不說他了。言歸正傳。”蕭珪擺了一下手,說道:“當時競爭太原分號大掌櫃之位的時候,範子和其實是以退為進,他不是真的想要這個位置。他的真正目的,是把我或者帥靈韻其中的一個,弄到太原去。目的,就是讓我們二人分開。”

“沒錯。”嚴文勝嚴情嚴峻的點了點頭,“這一招太陰險了!”

“當時,他們已經成功了一半。”蕭珪說道,“因為我確實任命了帥靈韻,為新任太原分號大掌櫃。”

嚴文勝說道:“但他們並不滿足。為了避免夜長夢多,他們又在太原搞出了一樁血案。分號掌記被殺,如此重大之事,商會勢必需要立刻派人北上太原,前去料理。新任太原分號大掌櫃帥東家,就是不二的人選。”

蕭珪搖了搖頭,笑道:“不得不承認,敵人真的十分精明。如果當時帥靈韻真的北上去了太原,那他們的這個計劃,就可堪稱完美了。”

蘇幻雲說道:“還好蕭郎與帥東家感情深厚,沒有放她此刻北上。”

“如果是你,我也不會讓你去的。”蕭珪說道,“那太危險了。”

蘇幻雲淡然一笑,“蕭郎,我說真心的。我不是在吃味。”

“我也沒說假話。”蕭珪道,“其實當時,我真是準備親自北上。令我們沒有想到的是,剛來了沒幾天的新人藍慶元,居然挺身而出。”

嚴文勝說道:“這一點,肯定也極大的出乎了範子和等人的意料。”

“沒錯。”蕭珪說道,“他們更加沒有想到, 我會如此大膽,當真接受了藍慶元的請纓。就這樣,我和帥靈韻誰都沒有離開關中。倒是這個名不見經傳的藍慶元,代替我們去了。”

“蕭郎,我大概知道,他們接下來想要做什麽了!”蘇幻雲說道,“既然他們的目的,是要把你和帥東家分開。殺了一個分號掌記不夠,他們就會一不做二不休,再殺藍慶元!”

嚴文勝微微一驚,“沒錯!當真是有這個可能!”

蕭珪十分的平靜,“所以現在,藍慶元非常的危險。”

“有孫山在。”嚴文勝說道,“還有任霄與章邁,想必是能保他不死!”

“我看未必。”蕭珪說道,“如果隻是刺客,孫山等人確實足夠應付。但如果,他們還有別的手段呢?”

“別的手段?”嚴文勝眨了眨眼睛,“什麽手段?”

蘇幻雲說道:“別忘了,那個死女人可是一個權謀高手。或許他們現在不需要再殺人了。隻要能讓藍慶元等人攤上官司、陷進大牢,一切不就順理成章了嗎?”

“有道理。”嚴文勝說道,“但是,先生不是從李大尹那裏請來了一封書信,能夠幫助他們應付太原的官司麽?”

蘇幻雲眨了眨眼睛,“這……這可就,說不好了。”

蕭珪,突然又陷入了沉思。

嚴文勝與蘇幻雲,也就都不再作聲了。

過了一陣,蕭珪突然一下睜大了眼睛。

“蕭郎,怎麽了?”蘇幻雲問道。

“我有一種,很不祥的預感……”蕭珪喃喃的說道。

嚴文勝與蘇幻雲都變得有些緊張起來,連忙問道:“什麽預感?”

蕭珪重重的籲出了一口氣,“希望是我多慮了!”

“蕭郎,究竟是什麽事?”蘇幻雲有點急切的追問道。

嚴文勝以眼神示意,叫蘇幻雲不要追問太緊。

蕭珪說道:“嚴文勝,你不用使眼色。我可以告訴你們,但是,這僅僅是我的一點預感和憑空猜測。”

“蕭郎,你說吧!”蘇幻雲道,“我們就想多聽一聽你的預見,就當是增長智慧也好。”

“智慧”這個詞一但被拋出來,三人都笑了。

“這不是智慧。”蕭珪忍不住笑道,“我說了,這隻是我的猜測。”

嚴文勝笑道:“好吧,就當是豬油。至少可以炒菜。”

“嚴文勝,你去死吧!”蕭珪真是氣樂了。

蘇幻雲也忍不住好笑,忙道:“嚴文勝,你不要插科打諢。蕭郎,你究竟想到了什麽?”

蕭珪說道:“我隱約感覺,武惠妃,可能是想對李大尹下手了。”

“李大尹?不會吧!”蘇幻雲驚訝道,“就因為,他給你提供了一份帶到太原去的書信嗎?”

“不是。”蕭珪說道,“李大尹不僅是聖人的堂弟與心腹,還是偏向於太子的重臣。此前,李大尹有好幾次惹得武惠妃不快,比如他曾參與我與鹹宜公主之間的事情。並且,李大尹還有意競爭宰相之位。武惠妃一心想讓她的心腹李林甫上位,因此更加容不下李大尹。凡此幾條,武惠妃便就有了足夠的理由,想要收拾李大尹。”

蘇幻雲驚訝道:“倘若李大尹在這時候倒了台,那他的書信,在太原官府那邊自然也就失了用處。藍慶元等人,豈不是就有陷入麻煩官司的風險了?”

“沒錯。”蕭珪說道,“一但藍慶元等人陷入了官司之中脫不開身,太原分號就迫切需要有人,前去收拾亂攤子。”

“那就必須是蕭郎或者帥東家,親自前往了!”蘇幻雲吸了一口涼氣,“蕭郎,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他們的心思,也未必太過精深歹毒了吧?!”

“不。肯定沒這麽簡單。”蕭珪搖了搖頭,“我們現在掌握的線索,實太太少。我們所能猜到的,隻能是冰山一角而已!”

“蒼天哪!”嚴文勝叫了起來,“太可怕了!”

“你鬼叫什麽?”蕭珪斥責道。

嚴文勝直搖頭,嘖嘖的道:“這些聰明人的腦子,究竟是怎麽長的?……算了,我懶得琢磨了。”

“還有一個問題,你們有沒有想到?”蕭珪說道,“他們為什麽,非要處心積慮的,把我和帥靈韻分隔兩地?”

蘇幻雲說道:“倘若你們二人長期分隔兩地,難免情份變薄,或許還會生出情變。”

“你就不妨直說吧!”蕭珪道,“或許還會有別的人,趁虛而入。”

“我想起來了!”嚴文勝突然拍了一下巴掌,“鹹宜公主已經提前去了長安,正在那邊等著先生。倘若帥東家當真去了太原,很有可能,還會落得一個客死異鄉的悲慘結局!”

“我的天哪!”蘇幻雲愕然怔住,“那個死女人,不會是在那麽早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籌劃了吧?”

“誰說不是呢?”蕭珪搖了搖頭,輕聲歎息。

嚴文勝道:“先生,我仍是有些想不通。如果隻是想要商會,他們何必如此大費周章?直接想個法子殺了先生與帥東家,再讓範子和上位不就行了嗎?如此,多麽簡單!”

“沒你想的簡單。因為,上麵還有聖人在盯著。”蕭珪說道,“在我捐出巨款資助朝廷,修建防洪大堤之後,元寶商會就不再是一個簡單的,民間商社組織了。不是誰,都可以當這個大東家的。如果我死了,範子和上來,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丟掉自己的項上人頭!”

“有道理。”蘇幻雲說道,“殺人之後最大的獲益者,便有最大的凶手之嫌疑。聖人絕對饒不了他!”

“還有。”蕭珪說道,“我與聖人之間有些默契,是外人所不知道的。但武惠妃可能知道。”

“什麽事情?”蘇幻雲問道。

蕭珪說道:“防洪工程啟動之初,元寶商會現錢不足,我找聖人借了十五億錢。聖人為了表現出君王的大度與慷慨,再加上我本身是在為他效勞,聖人肯定不會要我償還。所以借來的這筆錢,我就算有錢也不會去還。我會把它當作是,聖人投放在我這裏的一筆本金。我將要用它,來為聖人經商賺錢。”

“聖人富有天下,莫非也需要賺錢?”嚴文勝有些不解。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聖人確實富有天下,但大唐的賦稅隻能收進國庫,那屬於朝廷與社稷,是公家的錢。聖人的內帑,才是他可以隨意支配的私財。聖人有那麽多的後妃子女,還有伺候他們的宦官宮女,一大家子十幾萬人需要養活。你可以想像,聖人有多麽缺錢。”

“我明白了。”嚴文勝說道,“聖人就是這天底下,最缺錢的人。”

“沒錯。”蕭珪說道,“但是皇家生受天下供養,聖人又不能公然與民爭利,更加不能放下帝王的身段,前去經商賺錢。但他又特別需要錢。那怎麽辦呢?”

嚴文勝笑嗬嗬的點頭,“於是先生就主動找聖人,先借了十五億。往後不提本金之事,隻是慢慢的、不斷的給聖人還回一些利息。這樣,聖人的內帑就會有源源不斷的錢財湧入。並且,聖人也不會落得一個經商牟利或是搜刮民脂民膏的壞名聲——先生,你這一招真是絕妙啊!聖人口中不說,心中必然大悅!”

“所以很快,聖人就把長安三大殿與芙蓉園的工程,全都交給了我。”蕭珪說道,“這樣的默契,範子和能懂嗎?就算範子和知道了,聖人能夠放心與他合作嗎?”

“不能。”嚴文勝說道,“帝王最在乎的,就是名聲。這種默契,隻能是兩個人心知肚明。一但說開,那就不再是默契,而是泄密。聖人必殺範子和,以保全自己的名聲!”

蕭珪淡然道:“現在你們也知道了。倘若泄密,結局一樣。”

蘇幻雲與嚴文勝知道蕭珪不是在開玩笑,一同認真的叉手而拜,“我等明白!”

“綜上所述。”蕭珪說道,“正在做著春秋大夢的範子和,不過是被武惠妃利用擺布的可憐棋子。因為他不可能上位,武惠妃沒打算殺我。她隻是想要把我和帥靈韻分開,然後單獨降服於我。她甚至不惜,拋出了她的寶貝女兒,當作誘餌!”

“這個女人,真是瘋的!”蘇幻雲罵道,“她這麽做,究竟能夠得到什麽?”

“我不知道。”蕭珪搖了搖頭,說道:“她或許是希望,我與鹹宜公主在一起之後,就會率領元寶商會與重陽閣,加入壽王的麾下。或許,她是希望借此控製聖人的內帑,從而牢牢的掌握皇族和內廷的財政大權。又或許,她還有別的企圖。總之,這個女人……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