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談話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與不太和諧,袁思藝連忙出來打圓場。

他說道:“娘娘,天氣越發寒冷,不如取些熱酒來飲?”

武惠妃擺了一下手,示意叫他去安排。

袁思藝叉手施了一禮朝一旁退去,臨走時頻頻給蕭珪遞眼色,大約是在提醒,叫他“識相”一些,莫要惹了惠妃娘娘不高興。

蕭珪還沒來得及做出應對,武惠妃的表情就像川劇變臉一樣,完全換成了另外一副樣子。

她麵帶微笑,語氣輕鬆的說道:“蕭珪,本宮聽說你很是擅長飲酒,竟與李適之不相上下?”

“娘娘,那都是訛傳。”蕭珪也加之以微笑,說道:“李大尹可是公認的酒仙,臣比起他來,可是差得太遠了。”

武惠妃說道:“本宮還聽說,如今的市麵上已經買不到杜康陳釀。就連進貢給皇宮的禦酒當中,也沒有了這一種酒。據說是因為,你特別喜歡杜康陳釀,於是就讓元寶商會,徹底買斷了杜康陳釀的轉銷之權,令其絕跡於市。這是真的麽?”

蕭珪不由得笑了一笑,“娘娘深居內廷,居然也對外界的這等小事了如指掌。臣佩服。”

武惠妃麵帶微笑的說道:“如此說來,消息屬實了?”

蕭珪說道:“娘娘,這件事情涉及到元寶商會的一些商業機密,知道內情的人僅僅隻有少數的幾個。外界的消息隻能是捕風捉影,以訛傳訛。現在臣能夠告訴娘娘,買斷杜康陳釀的轉銷之權,並非是因為臣喜歡這種酒,而是因為,它能賺錢。”

武惠妃笑了一笑,“有意思,說下去。”

蕭珪再道:“由於我們需要一些時間,來重新調配與安排杜康酒的生產與銷售事宜,因此不得不暫時招回了市麵上的杜康陳釀。至於進貢給皇宮的禦酒斷了供應,那也僅僅是暫時的。因為我們,需要花費一些時間在所有的陳釀當中,挑選出成色最好的杜康酒,把它進貢給皇宮。”

武惠妃說道:“如你所言,以前進宮給皇宮的杜康,莫非就不是最好的?”

蕭珪微笑道:“娘娘明鑒,杜康酒莊一直遵照古老的習俗,嚴格按照年份與酒窯的編號來挖酒售賣。哪怕是進貢給皇宮的杜康,也最多隻是那一年、那一窖當中最好的幾壇。臣卻能保證,往後進貢給皇宮的杜康酒,是所有的陳釀當中,最好的。這樣的酒,是在市麵上花再多的錢,也買不到的。隻有聖人與惠妃娘娘,才能享受得到這種獨一無二的尊貴美酒。”

武惠妃恍然大悟,微笑點頭,“蕭珪,你果然很有經商的天份。”

蕭珪笑了笑,說道:“娘娘,其實臣對於經商完全是一個門外漢,臣就連一個合約契書都寫不來。”

“但你懂得人心,也深知人性。”武惠妃說道,“世間萬事,上至聖人宰相治國安邦,小到百姓人家柴米油鹽,全都離不開一個人字。一撇一撩一個人,看似很簡單。做起來,卻是極難。”

蕭珪叉手一拜,“娘娘說得極好。臣蕭珪,謹受教。”

這時,袁思藝取來了酒水,分別給他二人滿上。

蕭珪舉起酒來,“臣借娘娘美酒,謝娘娘賜教。”

武惠妃微然一笑,“請。”

蕭珪飲下了這一杯酒,不由得噝噝吸了一口氣,這酒居然還有點度數!

“怎麽,飲不慣嗎?”武惠妃麵不改色心不跳的淡然道,“這是蜀地進貢的劍南燒春,遠比一般的酒要烈了許多。”

“不,臣非常喜歡。”蕭珪說道,“臣隻是覺得有點意外,娘娘竟然也會喜歡這樣的烈酒嗎?”

武惠妃說道:“本宮生平有三好,最美的花,最烈的酒,世間最好的男子。”

蕭珪微笑點頭,“娘娘品味卓絕,當真世間罕有。”

武惠妃拿起了酒杯在手中把玩,問道:“蕭珪,本宮有些好奇。你究竟喜歡什麽?究竟想要什麽?”

蕭珪心中微微一凜,心想,她和我繞了許多的彎子、打了許多的邊鼓,讓我一直摸不著頭腦。但是,得到現在這個問題的答案,才是她真正的目的所在吧?

尋思了片刻,蕭珪說道:“娘娘,臣喜歡的和臣想要的,全都十分簡單。”

“是什麽?”

蕭珪說道:“清閑自在,太平逍遙。”

武惠妃說道:“但是你既執掌了元寶商會,又兼管了重陽閣。接觸的人和事越多,你就越發不得清閑與自在。”

蕭珪微微苦笑的搖了搖頭,“世間事,豈能盡遂人意。不如意者,十常八九。”

武惠妃說道:“如果有一天,當你放棄元寶商會與重陽閣,就能得到你所想要的閑清自在與太平逍遙。你會願意嗎?”

“我願意。”蕭珪答得毫不猶豫。

武惠妃不由得笑了一笑,說道:“元寶商會意味著財富,重陽閣意味著權力。本宮很難相信,一個男人會甘心放棄到手的財富與權力。”

蕭珪淡然一笑,說道:“娘娘,或許臣和其他的男人,不盡相同。”

武惠妃眼神玩味的凝視著蕭珪,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本宮也確實覺得,有頗有一些與眾不同之處。至少有一點本宮可以確定,本宮以前還從未見過有誰,會三番五次的拒絕,皇室的親睞。”

蕭珪說道: “娘娘,臣不是做官的料。倘若強行為之,隻會害人害己,還會辜負了聖人的期望。因此,臣隻能拒絕。”

武惠妃麵帶微笑的輕輕搖頭,“你知道,本宮所指的並非隻有做官一事。”

蕭珪淡然一笑,心想我當然知道。但我肯定不會當著你的麵,主動提起我和鹹宜公主的事。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自己主動找揍麽?

“蕭珪,你今年貴庚?”武惠妃突然問道。

蕭珪說道:“回娘娘,按理說臣今年該要行冠禮。但由於種種原因,錯過耽誤了。”

“二十歲。”武惠妃點了點頭,說道:“壽王,比你小了兩歲。”

蕭珪微微一怔,“娘娘,臣記得壽王殿下親口說過,他與臣一樣大。”

武惠妃笑了一笑,“那是因為,他渴望自己更加的成熟,更早的變成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蕭珪麵帶微笑的點了點頭,大概明白了武惠妃的言外之意——壽王還小,不懂事,所以你不要跟他計較!

“蕭珪。”武惠妃突然道,“為何本宮感覺,你一點都不像是二十歲?”

“娘娘,臣有戶籍可查。”蕭珪不由得笑了一笑,心想你的感覺還真是沒有錯。若論真實的心理年齡,我可能比你小不了多少,老妖精!

“少年老成。”武惠妃微然一笑,說道,“本宮不由得,想起了聖人當年,弱冠之時。”

蕭珪忙道:“聖人乃亙古未有之聖主,天縱英明,舉世無兩。臣不過凡間一螻蟻,就算再投胎一百次,也不及聖人當年之萬一。”

武惠妃嗬嗬直笑,“蕭珪,想不到你溜須拍馬的本事,也是不弱!”

蕭珪麵露愧色的笑了一笑,沒有接話。

正在這時,殿外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聖人駕到!”

武惠妃明顯一怔,頗感意外。

蕭珪心頭暗喜,來得正好!

殿內的人全都動了起來,各自跪伏,恭迎聖駕。

山呼萬歲之時,蕭珪看到李隆基的腳尖,就停在自己身前大約三步左右的地方。

“愛妃請起。”李隆基嗓音柔和又平靜,“眾皆平身吧!”

眾人全都謝了恩,各自起身。蕭珪退到了一旁,和袁思藝等人站在一起。

武惠妃則是走到了李隆基身前,說道:“陛下怎的也未提前通知一聲,好讓臣妾灑掃迎接?”

李隆基轉頭看了看一旁的蕭珪,淡然道:“今日突降大雪,朕給百官放了假,叫他們各都回家歇息。朕也難得清閑片刻,便想來到上陽宮憑高而望,欣賞宮外的雪景。聽說愛妃在此,朕便就進來了。”

武惠妃見皇帝盯著蕭珪,於是道:“臣妾特意把蕭珪叫來,找他詢問杜康禦酒的事情。現在臣妾總算是知道,為何今年的禦酒當中,沒有杜康陳釀了。”

“是麽?”李隆基不以為然的笑了笑。

武惠妃挽著李隆基的胳膊陪他一同坐了下來,同時擺了擺手,示意袁思藝等人俱都退了下去。

“蕭珪,你坐吧!”李隆基隨意的說道。

“謝陛下!”

蕭珪坐了下來。

李隆基拿起武惠妃的酒杯聞了一聞,說道:“你又在飲用劍南燒春。禦醫不是叮囑過了,叫你不要再飲此等烈酒?”

“陛下,天冷氣。”武惠妃小聲道,“臣妾,隻是小飲了一兩杯而已。”

“那也不行。”李隆基挺固執的把武惠妃的酒杯放到了一旁,拿起另外一個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說道:“蕭珪,飲酒。”

蕭珪連忙舉起酒杯,“陛下請!”

二人飲下了這一杯。

武惠妃麵帶微笑的拿起酒壺,給李隆基斟酒。

李隆基看著蕭珪,卻對武惠妃說道:“愛妃,你把蕭珪叫來,是為了昨晚楊府的事情吧?”

正在倒酒的武惠妃微微一怔,差點將酒水都灑了出來。

蕭珪隻顧盯著桌上的酒杯,就當是什麽都沒有聽到。

李隆基悶哼了一聲,“壽王,當真是有一點不像話了!”

武惠妃連忙起身後退了兩步,跪伏下來,“都怪臣妾溺愛太甚,管教無方!”

蕭珪也離席站到堂中,拜下說道:“陛下息怒。其實楊府之事也不全是壽白的話,臣的那個婢子滿口胡言,當眾戲弄壽王……”

“罷了!”李隆基不耐煩的打斷了蕭珪的話,說道:“你們不用在朕麵前,合起夥來替壽王開脫。說一千道一萬,壽王當眾動手毆打一名弱女子,這就是他的不對。朕還沒有老來昏聵,朕能夠夠分辨得清!”

武惠妃和蕭珪全都沒了話說,隻得喃喃應喏,“聖人英明……”

“蕭珪。”李隆基說道,“你希望朕,如何處罰壽王?”

蕭珪忙道:“陛下言重了。那個婢子最多也就值個三五萬錢……”

李隆基眉頭一皺,“那是錢能衡量的嗎?”

蕭珪苦笑了一聲,“陛下,臣愚昧。區區一個小婢,不用錢來衡量,那、那該用什麽來衡量?”

“她不僅是你的婢女,還是朕的子民!”李隆基仿佛有點生氣,沉聲道:“你說,朕的子民受到了傷害,朕應該怎麽辦?”

蕭珪嘀溜著眼睛瞟了一瞟跪到旁邊的武惠妃,小心翼翼的答道:“陛下,壽王殿下不僅是聖人的兒子,同樣也是大唐的子民……既然是子民打了子民,那就用子民的辦法來處理。要麽報官,要麽私了。”

李隆基不由得微微一怔,連續的眨了幾下眼睛。那表情仿佛是在說:居然很有道理!

蕭珪打鐵趁熱,繼續說道:“現在,臣以那一名受害婢女之家主的身份,已經同意了私了。臣甚至都已經,收下了一大筆的賠償金。陛下,這件事情不如就讓他了結了吧?”

李隆基皺了皺眉,“你說了結,就能了結嗎?”

蕭珪忙道:“陛下方才金口發問,臣不得不答,隻好說出了自己的意見……”

李隆基被堵了一下,居然一下沒能說出話來。

沉默了片刻之後,他才說道:“就算是你原諒了他,不再追究於他,朕也饒他不得!”

蕭珪閉口不言,心想那就是你們的家事了,我可管不著!

“愛妃。”李隆基說道:“你去派人,把壽王喚來。”

“臣妾遵旨……”武惠妃沒辦法,隻好起身走了出去。

“蕭珪,起來。”

蕭珪剛剛站起身來,李隆基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走到自己麵前。

蕭珪走了過去,彎腰叉手而拜,“陛下有何吩咐?”

李隆基在他耳邊小聲問道:“惠妃,難為你了麽?”

“沒有。絕對沒有。”蕭珪答得十分肯定。

李隆基不動聲色,再道:“你恨壽王嗎?”

“沒有,絕對沒有。”蕭珪仍是如此回答,再加了一句,“陛下,那真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惠妃娘娘代替壽王殿下,既向臣賠錢,又請臣喝酒。臣就已經感覺,有些過了……”

李隆基皺了皺眉,“你的意思是,朕不該多管閑事?”

“不不……”蕭珪苦笑了一聲,說道:“陛下乃天下之主。凡天下之事,陛下皆可管得!”

李隆基不由得笑了一笑,“你這張嘴,真是越來越能說了!”

蕭珪連忙退下了禦陛,說道:“陛下,若無他事,臣請告退!”

李隆基直擺手,“走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