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猝不及防的一記耳光,打得壽王李瑁眼冒金星,心裏一陣恍惚。
他不禁想起,從自己能夠記事開始,母親就再也沒有打過他。
今天,就因為自己打了蕭珪的一個奴婢,居然就挨了這麽重的一巴掌。
這究竟,是為什麽?!
“你很不服氣,是嗎?”武惠妃仍舊聲色俱厲。
壽王李瑁深吸了一口氣,叉手一拜,大聲道:“孩兒肯求母親賜教!”
武惠妃走到壽王李瑁的麵前,彎下腰, 在耳邊問道:“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的平生誌向何在?”
壽王李瑁輕籲了一口氣,皺著眉頭答道:“母親自然知曉,又何必再問?”
“不,我必須要問。”武惠妃說道,“回答我。”
壽王李瑁的眼睛朝四周瞟了一圈,整個花圃裏隻有他們母子二人,離他們最近的袁思藝,都在百步之外。
他小聲答道:“我立誌要成為一位,超越我阿爺的大唐聖君!”
“很好。”武惠妃站直了腰,說道:“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你阿爺年輕的時候,從來不會親自動手,去打一個身份低賤的人。他更加不會因為某個女人,去和別人爭風吃醋。哪怕,他是一個非常多情的人。”
壽王李瑁咬了咬牙,說道:“孩兒不是在爭風吃醋。孩兒是因為,上次蕭珪戲耍於我。他冒犯了一位大唐親王的尊嚴!”
“在別人看來,就是爭風吃醋。”武惠妃說道,“莫非你這麽快就忘了,你砸在那個奴婢頭上的,是一件什麽東西?”
壽王李瑁沉默了片刻,無奈的說道:“孩兒沒忘。那是楊玉環,將要送給蕭珪的一頂芙蓉玄冠。”
武惠妃說道:“現在你知道,是什麽讓你發怒,你真正在乎的又是什麽了?”
“是蕭珪戲耍於我。”壽王李瑁堅持說道。
武惠妃道:“那日事發之後,你為何沒有立刻前去報複蕭珪?”
壽王李瑁有些無語,勉強應對道:“因為當時母親說了,蕭珪必須拒絕於我,否則就會被聖人視為背叛。母親還說,不要總想著駕馭於人。因為真正的良馬,時刻都想掙脫韁繩。”
“那你聽進去了嗎?”武惠妃斥問道。
壽王李瑁徹底沒話說了,低下了頭。
武惠妃再一次提高了嗓門,“告訴我,你心裏究竟是怎麽想的?”
壽王李瑁咬了咬牙,如同豁了出去,大聲道:“我愛玉環,我非她不娶!我絕對不能容許,她和別的男子產生任何瓜葛!”
武惠妃看著壽王李瑁,怔了半晌,長長的籲了一口氣,點點頭,“很好。你總算是肯說真話了。”
事已至此,壽王李瑁索性撲跪在地,“孩兒肯求母親成全!”
武惠妃失望的搖了搖頭,“我做不到。就算是你阿爺,他也做不到。”
“為什麽?”壽王李瑁激動的抬起頭來,大聲問道。
武惠妃搖了搖頭,轉身朝涼亭走去。
壽王李瑁連忙爬起身來追上武惠妃,不死心的急道:“母親,隻要聖人賜婚,楊家必然接受!”
武惠妃停住了腳步,看著壽王李瑁,“你說得沒錯,聖人賜婚,楊家隻能接受。但是楊玉環不會。她對你說過什麽,你都忘了嗎?”
壽王李瑁恍然一怔,腦海裏立刻浮現出,昨天楊玉環歇斯底裏的模樣,還有她說出的那些話語——
“我寧願孤獨終老,我寧願身首異處不得好死,我寧願墮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輪回……”
壽王李瑁都有一點,不敢再回想下去。
他認定,這是他今生所聽過的,最絕決也最傷人的話語。
他至今無也法相信,這樣的話語,會從溫柔似水的楊玉環口中,說出來……
“瑁兒。”武惠妃說道,“聖旨可以主宰人的生死禍福,但是左右不了人的真實感情。如果此時你阿爺下旨給你二人賜婚,那他就是在強行逼婚,他會被人罵作昏君。這是你所希望的嗎?”
壽王李瑁表情痛苦,搖了搖頭。
“接受現實吧!”武惠妃歎息了一聲,繼續朝涼亭走去,“你已經,親自將她從你身邊踢走了。”
壽王李瑁頓時想起了,自己狠狠踢在楊玉環背上的那一腳。
他的心裏更加痛苦,大聲叫道:“母親,我可以做任何事情,隻要能夠挽回玉環!”
武惠妃突然停步轉身,大聲質問道:“包括放棄,你所謂的平生誌願嗎?!”
壽王李瑁怔怔的看著她母親,問道:“此二者,有何關聯?阿爺當年,不也一樣的風流多情嗎?”
“沒錯,你阿爺的確非常多情。”武惠妃說道,“但是,他從來不會讓他的個人情感,淩駕於興亡大事之上。如果一定要在二者之間做出抉擇,你阿爺的選擇從來都不會出錯。古往今來的聖君,他們也都不會錯!”
壽王李瑁皺起了眉頭,“孩兒十分認同母親的話語。但是蕭珪和他的奴婢,能和興亡大事扯上關係嗎?”
“看來,你仍是沒有明白。”武惠妃輕歎了一聲,說道,“瑁兒,告訴我。當初是誰跑到我的麵前來,於公於私的反複勸說於我,要我與蕭珪冰釋前嫌?”
壽王李瑁點了點頭,“是我。”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武惠妃問道。
壽王李瑁說道:“因為當時,我覺得蕭珪是個人才。他手下的元寶商會和重陽閣,對我大有裨益。並且鹹宜也喜歡他,所以我才想要把他,拉籠到我的陣營之中。”
“那麽現在呢?”武惠妃問道,“他突然就變得不是人才了嗎?他手下的元寶商會和重陽閣,也對你沒用了嗎?”
壽王李瑁無奈的撇了撇嘴,“並非如此……”
“瑁兒,當時你提出,想讓我與蕭珪冰釋前嫌的時候,我雖然很不樂意,但我非常的欣慰。因為你讓我看到了你的智慧與遠見。事後,我一直都在努力,想要幫你辦成這件事情。”武惠妃說道,“但是現在,你看一看吧,這就是你禮賢下士的心胸,和招攬人才的方式!”
壽王李瑁,低頭不語。
武惠妃在雪地上走動了幾步,繼續說道:“其實,打了一個奴婢,或者失去一個蕭珪,都不算什麽大事。你最錯的地方,就在於你因為一時的爭風吃醋,而忘了你正在苦心籌劃的大事。若不及時醒悟,類似的事情你能幹出一件,就能再幹出十件、百件。因為你心裏真正惦記的,隻有**。所謂平生誌願,你隻是將它掛在嘴上而已。這樣的人,也配去做一位大唐的聖君嗎?”
壽王李瑁沉默了一陣,仿佛是沒了什麽脾氣,叉手一拜,“母親教訓得是,孩兒知錯了。”
武惠妃似乎也消了一點氣,問道:“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
壽王李瑁想了一想,說道:“事已至此,蕭珪必然不會為我所用,或許還會與我為敵。我當殺之,以除後患。”
“不可。”
“為何?”
武惠妃說道:“首先,蕭珪是你阿爺的人,你阿爺現在正當器重於他。其次,為了幫你達成拉籠蕭珪的計劃,我已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壽王李瑁有點驚訝,“母親,在執行什麽樣的計劃?”
“到了必要的時候,你會知道的。”武惠妃說道,“總之,現在還不能殺了蕭珪,也不能與之成為仇敵。否則,我們的損失將會十分巨大!”
壽王李瑁咬了咬牙,“但是仇隙已然結下,如何是好?”
武惠妃輕籲了一口氣,說道:“打狗欺主,確實容易結仇。但是一位真正的成大事之人,不會把這種事情放在心上。我相信,那個被你阿爺欣賞的蕭珪,應該能夠做到。”
壽王李瑁皺起了眉頭,問道:“母親不會是,想讓我去給蕭珪道歉認錯吧?”
“你就不該有此一問。”武惠妃嚴肅的說道,“堂堂的親王,豈能去向一位布衣百姓道歉認錯?”
壽王李瑁籲了一口氣,暗暗放心。
武惠妃輕歎了一聲,“但是兒子在外麵做犯了錯、害了人,做母親的,總該給別人一個說法。”
壽王李瑁嚇了一跳,“母親,這萬萬不可!你可是母儀天下的惠妃娘娘!”
“正因為我是母儀天下的惠妃娘娘。”武惠妃說道,“我才更加不能授人以柄,讓外人說我李唐皇室,沒有一點家教。”
壽王李瑁露出一臉的尷尬與慚愧,叉手彎腰拜下,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武惠妃歎了一口氣,說道:“如果不出所料,這件事情很快就會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你壽王李瑁,即將淪為別人口中的笑柄。你的名聲人望,將會受到很大影響。或許你阿爺,還會因此嚴厲訓斥於你。”
壽王李瑁彎腰拜著,仍舊沒有吭聲。
“瑁兒,把件事情當做是一個挫折,和上天對你的考驗吧!”武惠妃抬手指了一下不遠處的那株梅花,說道:“我希望,你能如它一般百折不屈、堅韌雄健。我希望你能像它一樣淩寒獨立、破雪而生,養出一身傲然霸氣與絕世孤傲。待到百草衰敗時,唯你獨尊!”
壽王李瑁的嘴唇動了一動,卻沒有說出話來。
他很想問一句,那玉環怎麽辦?
為了避免再被罰跪到冰冷刺骨的雪地之中,隻好,忍了……
蘇幻雲今天睡了一個大大的懶覺。至從來到洛陽執掌重陽閣,她每天早起忙忙碌碌,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懶散過。
迷迷糊糊即將蘇醒時,蘇幻雲翻了一個身,手臂好像抱到了一個什麽東西,很溫暖,很厚實。
習慣了獨睡的蘇幻雲立刻睜開了眼睛,便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蕭珪的臉。
她不由得笑了一笑,手臂抱得更緊,身子也朝蕭珪的身體貼了過去,感覺到更多的溫暖與安心。
她閉上眼睛,決定再睡一會兒。
蕭珪閉著眼睛問了一句,“你醒了?”
“還沒有。”蘇幻雲說道。
蕭珪笑了笑,將她的手臂拉進被子裏麵,說道:“下雪了,外麵很冷。”
“下雪了嗎?”蘇幻雲睜開眼睛,有些興奮的說道,“大不大?”
“很大。”
“我們今天,出去遊玩賞雪吧?”
蕭珪沉默了片刻,“不去。”
蘇幻雲微微一怔,突然想起了昨晚之事,於是問道:“影姝怎樣?”
“受了一點傷。”蕭珪說道,“壽王打的。”
蘇幻雲心頭一震,連忙問道:“那我們怎麽辦?”
蕭珪無動於衷,懶洋洋的說道:“睡覺。”
蘇幻雲不再多問,仍舊抱著蕭珪緊緊貼著他,還將自己的左腿抬了起來,壓在他的身上。
安靜了片刻,蘇幻雲仿佛覺得這樣的睡姿仍舊不夠舒服。她又挪動了幾下,索性將自己整個身體,全都壓在了蕭珪的身上。
蕭珪睜開了眼睛看著她,問道:“你幹什麽?”
“我很聽話的,我在乖乖睡覺。”蘇幻雲笑嘻嘻的說道。
蕭珪笑道:“為何我卻感覺,你一點都不乖?”
“你也不乖。”蘇幻雲笑得嫵媚之極,“還是非常,非常的不乖!”
大約一個時辰之後,一大早出門辦事的嚴文勝,總算是回來了。
他一邊罵罵咧咧的報怨這場阻礙路途的大雪,一邊小心翼翼的將一位老人,從他的馬車上扶了下來。
“先生,鍾老來了!”嚴文勝對著蕭珪的臥室大聲喊道。
剛剛起床的蕭珪,懶洋洋的披起一件厚裘。
蘇幻雲仍舊光著身子蜷在被窩裏,雙眼之中媚意如絲,臉上紅韻未消。
蕭珪彎腰下身,在她的烈焰紅唇之上親吻了一口,從房間裏走出來。
他站在屋簷下,麵帶微笑的對著馬車邊的鍾正梅叉手而拜,“蕭珪,見過鍾老先生。”
“蕭先生,久違了!”老當益壯的鍾正梅笑嗬嗬的答話,看來他的心情非常不錯。
嚴文勝扶著鍾正梅,後麵還跟了兩位藥僮學徒,一行四人走到了屋簷下麵。
蕭珪上前,替鍾正梅拍打了一下身上積雪,麵帶微笑的說道:“天氣寒冷,真是難為鍾老了。”
“不打緊,不打緊。”鍾正梅笑嗬嗬的說道,“蕭先生滿懷誠意,願助老夫達成畢生之所願。這點小事,老夫責無旁貨,樂意效勞。”
“多謝鍾老!”蕭珪叉手施了一禮,說道:“鍾老放心,蕭某人一言九鼎,一定助你建起洛陽最好的一家醫館,讓你傳之於後世百代。鍾老但有任何要求,隻管提出,我會想方設法盡量滿足。”
“多謝蕭先生。”鍾正梅回了一禮,說道,“醫館之事,我們以後再作商榷。老夫請問,那個受傷的女娃兒,現在何處?”
蕭珪微笑點頭,“醫者仁心,鍾老最惦記的,仍是你的病人哪!”
“應該的。”鍾正梅笑嗬嗬的點頭,“蕭先生,趕緊帶我去看一看她吧?”
“好,鍾老這邊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