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深,北風凜凜,天氣越發有些寒冷了。

影姝仍然沒有回來。

蘇幻雲已經陪著蕭珪在院子裏走了好幾圈。蕭珪的身上越走越暖,她卻冷得有些瑟瑟發抖。

“幻姬,你先去房間裏歇著吧!”蕭珪說道,“叫團兒用生薑煮一盆熱水來,給你燙一燙腳。”

蘇幻雲緊緊貼在蕭珪身上,說話都有一些聲音發抖,“這麽晚了,影姝怎麽還不回來?還是讓我,陪你一起等吧?”

“不用。”蕭珪握了握她的手,不容置疑的說道:“快去,手都冰涼了。”

“你的手一直露在外麵讓風吹著,卻也如此暖和。”蘇幻雲有點好奇的問道,“莫非,你就不怕冷的麽?”

這一問蕭珪自己也覺得有點奇怪,現在的氣溫應該已經在零度以下了,腳下的一些枯草正在結出冰渣。

可是,自己居然真的一點都不覺得冷!

“你一直都不怕冷麽?”蘇幻雲又問道。

這倒是提醒了蕭珪,記得年初下雪的那一陣子,自己也是比較怕冷的。給軒轅裏的那些學生上課的時候,每天都要燒起一個旺旺的火爐才會覺得舒服。

想了一想,蕭珪大概找到了原因。

他說道:“我現在,的確不像以前那麽怕冷了。這或許,和張果老教我修煉的那個《氣訣》有關。”

“氣訣這麽有用?”蘇幻雲驚奇道,“那你可以教我嗎?我太怕冷了!”

蕭珪笑了笑,“氣訣隻能男子修煉。你還是趕緊回房,叫團兒煮了薑湯來給你燙腳比較實在。”

“好吧,那我去了。”蘇幻雲打了個哆嗦,“實在是太冷了!”

蕭珪在她的腰間輕輕的拍了拍,微笑道:“去吧,我稍候便來。”

蘇幻雲點了點頭,挪了一步轉過身來麵對蕭珪,稍稍的踮了一下腳尖,給了他一個溫柔又媚惑的親吻,小聲道:“我等你喲!”

蕭珪微笑點頭,“好。”

蘇幻雲拉緊了衣服縮著身子,朝蕭珪的房間小跑而去。

家裏剛來的兩個丫鬟團兒與彩蝶,一直在蕭珪的房外候著。今天家裏第一次出現了“女主人”的身影,她們爭著搶著前來伺候,想在蘇幻雲麵前留下一個好印象。

蕭珪仰頭看了看天空,宛如墨鬥不見一絲星光。看情形,今夜還有可能會要下雨,甚至下雪。

“影姝,怎的還不回來?”

嚴文勝一直很識趣的躲著沒有現身。直到蘇幻雲回了房間一刻鍾之後,他才來到蕭珪的身邊。一直不吭的,陪他散步。

“你為何還不睡?”蕭珪問道。

嚴文勝答道:“臭丫頭還沒回來。”

蕭珪說道: “你不是最討厭她的麽?”

“是很討厭。”嚴文勝說道,“但一天不見,又總覺得身邊少了一點什麽。心裏不安生。”

蕭珪笑了一笑,“如果哪天你不見了,我和影姝可不會惦記。”

“這我知道。”嚴文勝嗬嗬直笑,“你們肯定以為,我去逛窯子了!”

兩人一邊聊著閑話,一邊在院子裏隨意的走動散步。

片刻過後,一牆之隔的另一棟院子裏,一條潛伏多時的人影,從屋頂悄無聲息的滑落到地麵,翻過一人來高的夯土牆,沿著牆根貓著腰疾速前行。

突然間,兩個身影一前一後的落在了他的近旁。

“慢慢的站起來,最好不要亂動。”一個男子的聲音,在他身後說道,“爺的弓箭最喜獵殺,亂動的活物,尤其是在夜裏!”

黑影很聽話的站直了身子,但是並不驚慌。

“嚴文勝,別嚇唬人了。我看得很清楚,你並沒有隨身攜帶弓箭。”

女子的聲音。

嚴文勝微微一驚,“何人?”

那女子朝前走了幾步,上前單膝一跪叉手相拜,“星彩拜見先生。多有冒犯,實非得已。屬下肯請先生恕罪……”

蕭珪道:“起來說話。”

嚴文勝走了過來,驚訝的問道:“星彩,少主不是派你去護送影姝與楊玉環嗎?你怎的跑到了這裏來,還盯著先生?這究竟怎麽回事?”

星彩站起身來,麵帶愧色的說道:“先生,正是影姝姑娘,叫我前來觀察先生動向的。”

蕭珪皺了皺眉,“為什麽?”

“因為……”星彩猶豫了一下,說道:“因為影姝姑娘,想在先生就寢之後,再回來。”

蕭珪的聲音略微一沉,“發生了什麽事情?”

星彩不敢隱瞞,隻好把楊府發生的事情,簡明扼要的向蕭珪做了一番匯報。

嚴文勝當即破口大罵,“小兔崽子,混帳王八蛋!豈有此理!……先生,請給我一個命令!我立刻……”

“滾回你的房間!”蕭珪一聲厲斥,喝斷了嚴文勝的罵咧。

嚴文勝硬生生的咽回了嘴邊的話和滿肚子火氣,叉手一拜,“喏!”

他翻牆過院牆,跑進了自己的房間裏,把房門摔得砰然作響。

星彩又重新跪在了蕭珪麵前,“屬下辦事不力,致使影姝負傷。有請先生重罰!”

“賞罰之事,待我查明真相之後,另當別論。”蕭珪平聲靜氣的說道,“你先起來。我還有事問你。”

“喏。”

星彩站起了身來。

蕭珪問道:“影姝現在何處?”

“就在前方不遠處的裏坊小道裏,青虹正在身邊陪她。”星彩道,“影姝擔心被先生發現傷勢,不敢太早回府,已在那邊等了快有一個時辰。”

蕭珪說道:“你去告訴她,我已歇息。其他的,什麽都不要講。”

“喏!”

“去吧!”

片刻後,蕭珪來到了自己的房間裏。

蘇幻雲已經燙過了腳,披著一件厚裘,抱著灌滿了熱水的銅爐坐在**,正與團兒聊天。

看到蕭珪回來,團兒連忙起身告辭離去。

蕭珪走過來,坐到床邊,對蘇幻雲說道:“你先睡。我還有些小事,需得處理一下。”

蘇幻雲皺了皺眉,“是不是影姝出事了?”

“沒事。”蕭珪微然一笑, “你先睡吧,我辦完事情立刻就來。”

蘇幻雲輕籲了一口氣,麵帶微笑的點頭,“好。”

蕭珪伸手揭去了她身上的厚裘,扶著她躺好給她掖了掖被子,再將厚裘蓋在了她的身上。

然後,他在蘇幻雲的額頭上親吻了一口,“安心睡吧,我很會就回來。”

蘇幻雲微笑點頭。

蕭珪吹滅了桌上的油燈,拉上房門走了出去。

大約一盞茶的時間之後,一道人影翻過了院牆,從裏麵打開了大門。

一輛馬車,慢慢的,輕輕的開進了院子裏。

隨後三個身影湊成一團,躡手躡腳的走進了影姝的房間裏。

火熠子點燃油燈的一瞬間,影姝嚇得驚叫了一聲,“呀!”

蕭珪,就坐在影姝的床邊。

星彩和青虹也嚇了一跳。因為她們竟然也都沒有發覺,蕭珪就在房間裏。

她二人慌忙下拜,卻不知說什麽好。

影姝驚慌了片刻,也連忙跪了下來,低著頭不敢吭聲。

蕭珪走到她三人麵前,說道:“星彩,青虹,出門右拐走十步,那裏有空房,你們今晚就住那裏。現在就去。”

“喏!”

二女起身便走,把門關上了。

蕭珪說話的時候,影姝悄悄的,慢慢的把一個鬥蓬扯起來,罩在了自己的頭上。

待星彩與青虹走後,蕭珪蹲下身來,伸手去揭那個抖蓬。

影姝的手在下麵用力的拉著,不讓蕭珪揭開。

蕭珪沒有發力去扯,試了兩下未能揭開便就鬆了手,然後雙手握住影姝的肩膀要扶她起來。

影姝硬挺著身子,倔強的搖頭,屈著腿不肯站起。

蕭珪試了一下,也放棄了。

他走到了影姝的床邊坐下,平靜的說道:“影姝,上床睡覺。”

影姝跪著沒動。

“這是命令。”蕭珪說道,“你若不聽,我就不要你了,把你賣掉。”

影姝猶豫了一下,慢慢的站起了身來,走到了床邊。一雙眼睛藏在鬥蓬裏,怯怯的看著蕭珪。

蕭珪拍了拍床板,“坐下。”

影姝隻好坐了下去。

“讓我看看,傷到哪裏了?”蕭珪說道。

影姝一個翻身就躺到了**去,立刻朝內打了個滾,扯住被子將自己裹了起來,說道:“我要睡覺了,先生快請離去吧,男女授受不親!”

蕭珪不動聲色,淡然道:“你全身上下每一根發絲兒,都是屬於我的。還跟我扯什麽,男女授受不親?”

“先生,我求求你了,你快走吧!”影姝用被子蒙住了腦袋,苦苦的哀求。

蕭珪說道:“躲過今夜,又能怎樣?你還能躲我一輩子嗎?”

影姝沉默了片刻,說道:“先生至少也該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梳一個新的發髻,再化一個新妝……”

蕭珪皺了皺眉,“我就要看到,你現在的樣子。”

“不要!”影姝突然大叫起來,“我不要被先生,看到我最醜陋、最狼狽的樣子!”

蕭珪沉默了片刻,說道:“那一夜我在高力士府上醉酒歸來,大約也就是,我最醜陋、最狼狽的時候了。”

影姝立刻就想起了這回事。那一夜,她和嚴文勝輪留照顧大醉的蕭先生。清晨之時,她還抱著先生的雙腿睡著了。

“先生,你會嫌棄我的……”影姝躲在被子裏,小聲說道。

蕭珪說道:“其實,你是在擔心我看到你的傷勢之後,加深我對壽王的恨意。對麽?”

影姝突然就沉默了。

蕭珪輕輕的拍了拍被子,“我已明白你的心思,不必躲藏了。出來吧,讓我看看。”

影姝猶豫了片刻,乖乖的從被子裏麵鑽了出來。

但她仍用鬥蓬遮著臉,雙手緊緊的捂著。

蕭珪握住她的左手,將它拿到了自己麵前。

影姝的左手,在輕微的發抖。

蕭珪看到,她的手背上有一條長約三寸的血痕,剛剛被縫了針,止了血。另外還有幾條細小一些的傷口,也已經治過了傷。

“哪處的醫郎?”蕭珪皺眉,“這縫針的手藝,真是爛透了!”

影姝小聲的說道:“坊間的一處小醫館……”

“你過來一點。”蕭珪輕輕的拉了她一下。

影姝稍稍的朝前挪動了一些。

蕭珪索性掀開了被子,伸手攬住影姝的腰,將她抱到了自己的身邊來。

影姝的身子繃得緊緊的,仍是低著頭,不肯放下她的鬥蓬。

蕭珪已經聞到了,她頭上散發出來的濃烈藥味,還有一絲血腥的味道。

“讓我看一下,乖。”蕭珪在她耳邊,溫柔的說道。

影姝倔強的搖頭,“先生,求求你,不要……”

“聽話。”

蕭珪用他的右臂攬住了影姝的肩膀將她抱住,右手輕輕的,去揭她的鬥蓬。

影姝沒有再抗拒。

但是,她抽泣了起來。

蕭珪終於看到,她的頭上有一條比左手更長也更深的傷口,從頭部的左側一直快要延伸到了眉尖的位置。

為了止血治傷,這一片頭發已經被剪去了。

她的頭皮上留下了一條長約四寸,如同蜈蚣的醜陋針腳痕跡。

影姝沒有哭出聲。但是她的眼淚,正在叭嗒叭嗒的,一顆顆砸到被褥上麵。

蕭珪看過傷勢之後,又輕輕的將鬥蓬給她拉了回去。他用抱著影姝的右手,輕輕在她肩頭拍了一拍,說道:“影姝,別人送給我們這麽好的禮物。我們,該要如何回報呢?”

“先生,千萬不要!”影姝驚慌的抬起頭來,淚流滿麵的看著蕭珪,急切說道:“我隻是一個奴婢,死不足惜。先生千萬不要為了這點小事與他為敵,壞了大事!”

“不。”蕭珪麵帶微笑的輕輕搖頭,“ 他打的,是我。”

影姝愕然一怔,眼淚仍從她的眼眶裏不停的湧出。

蕭珪側了一下身子,伸出雙手捂住她的臉,用姆指輕輕抹去她的眼淚,說道:“不要哭。哪怕你變成了一個禿瓢,你也仍是蕭先生最心愛的小奴婢。”

影姝噗哧一下又笑了。

“好,笑了就好。”蕭珪也笑了笑,說道:“明天我會給你請來洛陽最好的醫郎,給你治傷,幫你調養。一定讓你恢複如初不留疤痕,頭發也會重新長起來。”

影姝連連點頭,豆大的淚花兒又滾落了下來。

“都說了,不要哭。”蕭珪捧起她的臉,在她的額頭上親吻了一口,“聽話。”

“是,奴婢聽話……”影姝連連點頭,卻是哭得更加厲害了。

蕭珪輕歎了一聲,將她抱進了懷裏。

影姝緊緊的抱住蕭珪,嗚嗚痛哭起來。

“影姝,委曲你了。”

“他真正想打的人,是我。”

“你是在替我受殃。”

影姝在蕭珪懷裏連連搖頭。她幾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將蕭珪抱得更緊,也哭得更加放肆與徹底。

蕭珪輕拍她的後背,在她耳邊低語道——

“凡是傷害我們的人,都將付出代價。”

“無論,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