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閣的樓下,楊玉環正和影姝、茶花娘等人有說有笑,暢聊今日逛街的種種趣事。
蘇幻雲戴上了她的孔雀麵具下了樓來,站在了楊玉環麵前。
茶花娘們見到戴了麵具的蘇幻雲,全都退後一步叉手而拜,宛如百鳥朝鳳。
身邊突然就安靜了下來,讓楊玉環感覺十分突兀。再又看到負手站在自己麵前的蘇幻雲,她不禁有點緊張起來,小聲問道:“蘇少主,有事嗎?”
“楊姑娘。”蘇幻雲的聲音十分平靜,既不刻薄也不溫暖,如同例行公事一般的說道:“蘇某奉命,即刻送你回歸楊府。”
楊玉環愕然的眨了眨眼睛,“蘇少主,是奉蕭先生的命嗎?”
蘇幻雲隻道:“楊姑娘,請吧!”
“好吧,我知道了……”楊玉環低下了頭,抿住嘴唇,表情似乎有些難過。
影姝看了心裏有點不忍,上前來扶著楊玉環的胳膊,說道:“玉環,我送你出去。”
“影姝。”蘇幻雲說道,“你跟我來。”
影姝微微一怔,應了一喏,跟著蘇幻雲走到了一旁。
蘇幻雲在她耳邊小聲的低語,把她今日的朝遇以及蕭珪的吩咐,簡明扼要的對她說了一遍。
影姝的神情漸漸變得凝重起來,“我知道了,蘇少主。”
蘇幻雲籲了一口氣,在影姝的腰間輕輕的撫摩了一下,小聲道:“難為你了,影姝。這原本,都是我惹下的禍。”
“蘇少主,這不能怪你。”影姝微笑道,“請少主回複先生,影姝一定不辱使命。”
“一定多加小心。”蘇幻雲說道,“那個壽王,平常看來還算溫良。但他心胸太過狹小,非常的自以為是。根本就是一個,被寵壞了的孩子,並不十分懂事。你千萬不要激怒於他,以免他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
“影姝省得。”影姝微笑點頭,說道:“少主放心吧!”
蘇幻雲點了點頭,也就不再多言。
她重新走回到了楊玉環的身邊,說道:“楊姑娘,重陽閣委派影姝送你回家。你可滿意?”
“我很滿意,多謝蘇少主。”楊玉環麵帶微笑,款款的矮下身去施了一禮萬福,說道:“隻不過臨走之前,玉環還有一個不情之請。還望少主,能夠恩準。”
“何事?”
楊玉環說道:“我想見一下蕭先生,和他當麵說幾句。不知,可不可以?”
蘇幻雲不禁皺了皺眉頭。
盡管有麵具的遮擋,別人看不到她的這個表情,但楊玉環分明感覺到了她的不悅。
於是楊玉環立刻低下頭去,說道:“倘若不便,也就罷了。原本,玉環也就沒有什麽重要的事情……”
蘇幻雲不動聲色,淡然道:“影姝,送楊姑娘回府。”
“喏。”
影姝上前來,扶住楊玉環的胳膊,“玉環,我們走吧?”
楊玉環點了點頭,對在場的蘇幻雲與茶花娘等人一一施禮拜別,然後拿起一個用絹布包起的小包袱,默默的走了。
在登上馬車之前,楊玉環捧著那個絹布包裹停住了腳步,抬起頭來,朝重陽閣的四樓仰望。
蕭珪正站在窗邊,看著樓下。
楊玉環抬頭的一瞬間,他朝後麵仰了一仰身子,確保自己不會被她看到。
楊玉環仰著頭,凝望了許久。
洛陽的天空,有些陰沉。
鬥拱飛簷的樓閣,直上雲霄。
那個窗邊,並沒有出現,她希望看到的身影。
她有些失望的低下頭來,微微皺眉抿起了嘴兒,輕輕的歎息了一聲。
影姝當然知道,楊玉環是在看什麽。
她勸道:“玉環,上車吧?倘若還有別的事情,我們回頭再說。”
楊玉環點了點頭,登上了重陽閣的馬車。
蘇幻雲多少還是有一點不放心,派了茶花娘當中脾氣最好的青虹與星彩二人騎馬帶劍,隨行護送她們的馬車一路回府。
蕭珪站在窗邊,靜靜的看著馬車和兩騎,開出了重陽閣的大院。
片刻後,蘇幻雲來到了他的身後,叉手拜道:“先生,楊玉環走了。我已按照先生的安排,吩咐給了影姝。”
蕭珪回過身來,看到了戴著麵具,一板一眼正對自己施禮的蘇幻雲。
不知為何,蕭珪每逢見到蘇幻雲戴上這個麵具,總覺得她非常的神秘,非常的妖嬈,也非常的……惹火!
他走到蘇幻雲麵前,麵對麵的看著她,微然一笑。
蘇幻雲剛剛還有點緊張的情緒,隨著蕭珪這一笑,俱都消散無蹤了。
蕭珪伸出雙手握住她的腰肢,說道:“抱歉,我剛才有點失態了。你本就受了委曲,我不應該再對你咆哮呼喝。”
“你完全沒有失態。”蘇幻雲很真誠也很篤定的說道,“身為重陽閣的主人,你必須具備不容置疑的威嚴與雷厲風行的果斷。否則,那才是真的失態。”
蕭珪嗬嗬一笑,“這些,都是你義父教你的嗎?”
蘇幻雲嘴角上揚露出笑容,點了點頭。
蕭珪笑道:“那你義父有沒有教過你,當你私下和蕭珪相處的時候,該要如何說話?”
“這個不用他教。”蘇幻雲伸出雙臂抱住了蕭珪的脖子,在他耳邊小聲的呢喃道,“因為我自知道,你最喜歡聽什麽樣的聲音。”
蕭珪被她逗得耳根一陣癢癢,心裏也有一點七上八下了。
他說道:“莫非你打算在這重陽閣的四樓之上,當眾表演一下,最動聽的那種聲音?”
蘇幻雲咯咯的嬌笑,“隻要你喜歡,我不介意。”
蕭珪笑道:“為了不影響到閣主與少主的顏麵與威信,我建議,我們還是換個地方吧?”
“你說了算。”蘇幻雲緊緊的抱住了蕭珪。
蕭珪能夠明顯的感覺到,她的身體在變得火熱。
蕭珪輕輕的撫摩她的後背,“今晚,去我家。”
馬上車,楊玉環一直捧著那個絹布包裹,愁眉不展,沉默不語。
影姝留意她手中那個包裹已有多時,忍不住問道:“玉環,你手上拿是什麽?”
楊玉環說道:“這是我將要送給蕭先生的新年禮物。”
影姝問道:“是什麽好東西,我可以看看嗎?”
楊玉環猶豫不決的眨了眨眼睛,說道:“倘若拆開了,就很難再安好如初的包起來了。”
“哦,那就算了……”影姝笑了一笑,說道:“玉環,我可以替你,把禮物轉交給先生。”
楊玉環皺起眉頭沉思了片刻,搖了搖頭,“謝謝你,影姝。但是,我想要當麵交給蕭先生。唯有如此,方能表達出我的誠意。”
影姝大抵猜到了,她會這麽說。
別人不太了解楊玉環,經過幾次接觸,影姝還是有點了解她的性子。別看這姑娘溫婉單純,她若固執起來,那也是九條牛也難以拉回。若非如此,她也就不會離家出走了。
尋思片刻之後,影姝試探的問道:“玉環,今日你在南市典當的那一枚簪子,不會是壽王殿下送給你的吧?”
楊玉環眨了眨眼睛尋思了片刻,說道:“應該是吧!他前前後後送了許多簪子,我也記不太清了。”
影姝愕然,瞠目。
楊玉環居然把壽王送給她的簪子給典當了,然後給蕭先生買了新年禮物。假如這件事情讓壽王知道了,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不行,絕對不能讓楊玉環,把這件禮物捧到壽王麵前去!
“玉環,你聽我說。”影姝苦口婆心的勸道,“你可以把這份禮物暫時交給我,由我代你保管。等你有時間出來玩,就來找我拿回禮物,再當麵送給蕭先生。你看,這樣可以嗎?”
“何需如此麻煩?”楊玉環不以為然的說道,“我明天就來重陽閣,當麵把禮物交給蕭先生。”
影姝皺了皺眉,說道:“重陽閣今日就已歇業,蕭先生明日不會再去重陽閣了,指不定就跑到哪裏遊玩去了。”
楊玉環眨了眨眼睛,“那你就告訴我,蕭先生的住址,我自行尋了過去便是。他若不在家,我就等到他回家為止。”
影姝都有點無語了,心想她怎麽這麽倔強呢?
楊玉環笑了一笑,說道:“影姝,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別怕,我不會讓別人知道這是送給蕭先生的禮物。再說了,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蕭先生一向對我頗為照顧,我回報他一件新年禮物,也是應該。如此正大光明,沒有半點見不得人的地方。我為何要躲躲閃閃、藏藏掖掖,宛如做賊行竊一般?”
影姝愕然無語。她一向自我感覺,口才還算不錯。但此刻,居然找不出什麽合適的話來進行辯駁。
“至於那一枚簪子……”楊玉環嘿嘿的一笑,“倘若有人問起,我就說,我不小心弄丟了。”
影姝無奈的苦笑了一聲,心想我該怎樣說服,這個單純又固執的姑娘呢?
楊玉環突然伸手拉了一拉影姝的衣袖,小聲的說道:“影姝,蕭先生有沒有給過你,這樣的一種感覺?”
影姝好奇的問道:“哪一種?”
“就是……就是……”楊玉環若有所思的眨巴著眼睛,盡可能的想要把這種“感覺”描述得到位一些。
終於,她想到一個合適的詞匯——
“就是,如兄如父的感覺!”
“如兄如父?”影姝微微一怔。
“對呀,我感覺蕭先生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楊玉環的眼中綻放出一抹興奮的神彩,滔滔不絕的說道:“他很溫和,也很細心,還很寬容。他會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任由我撒嬌胡鬧也不會生氣。他不會時時處處的管著我,約束我,更加不會喝斥我。但是他會讓我明白,什麽是對什麽是錯,然後讓我自己做出明智的選擇。但是他又給我一種,非常強大、非常偉岸的感覺。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感覺很放心,也很安全。仿佛天塌下來,也不用害怕。因為我知道,蕭先生一定會保護我的!”
“……”影姝愣愣的看著楊玉環,陷入了新一輪的無語之中。
楊玉環睜大了眼睛好奇的看著她,“影姝,你為何這樣看著我?”
“沒……沒什麽。”影姝有點不自然的笑了一笑,說道,“你說得沒錯,先生就是這樣一個既強大又溫暖的男子。和他在一起,確實感覺很好。”
“我好羨慕你呀,影姝!”楊玉環輕輕的歎息了一聲,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禮物,喃喃道,“你可以每天都和蕭先生在一起。而我呢,馬上就要回到那個隻有虛偽、勢利、冷漠和無情的地方了。”
影姝拉住楊玉環的手,一邊示以安慰,一邊認真的叮囑道:“玉環,剛剛你說的這些話,可千萬不能和你三叔和家人講,對你三姐都不能說。尤其不能,去和壽王講!”
“哎呀,我才沒那麽笨呢!”楊玉環咯咯直笑,說道,“我隻有對你才會講。因為我們,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嘛!”
影姝這才略略放心,麵露微笑的點了點頭,“對,我們是好朋友!”
“喂,影姝!”楊玉環連忙道,“你也要答應我,不要把剛才的話,告訴蕭先生哦?”
影姝認真的點頭,“好,我保證不說!”
不久後,馬車開到了楊府。
楊府內外,仍有壽王府的一批親兵在嚴密看守。他們一個個的全副武裝,陣勢頗有一點嚇人。
楊玉環下車之後看到這副陣勢,連忙對影姝說道:“影姝,你回去吧,我自己進去就可以了。”
“無妨,我送你進去。”影姝麵帶微笑的說道。
楊玉環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影姝仍是不太放心,說道:“玉環,禮物先讓我替你拿著吧?”
“不用了。”楊玉環淡然道,“我們進去吧!”
影姝請了青虹與星彩在府外稍等,自己陪著楊玉環走進了楊府。
二女剛剛走進院門幾步,迎麵就見到了壽王李瑁。
他就站在大門之內,神情嚴肅並且帶著一股怒意。楊玉環的三叔楊玄璬,正站在一旁陪著他。
見到楊玉環進來,楊玄璬連忙上前教訓起來,“玉環,你也太不曉事了,竟然害得殿下在此苦等許久——還不速速上前,向殿下賠禮認錯?”
楊玉環抬了一下眼瞼瞟了一眼壽王李瑁,見他板著個臉,一副得理不饒人的凶惡模樣。
楊玉環立刻轉過了臉去,小聲道,“我最多,隻向三叔認錯……我又未曾,開罪於壽王殿下。”
“你這孩子,說的什麽胡說?”楊玄璬有點急了。
壽王李瑁說道:“楊參軍,罷了。玉環說得沒錯,她並未開罪於我,無需向我道歉認錯。”
楊玄璬歎了一口氣,連忙向壽王李瑁叉手施禮,“殿下寬宏大量,楊某實在愧疚。都怪我,教女無方……”
壽王李瑁根本沒有認真去聽楊玄璬的嘮叨。他隻顧,冷冷的盯著影姝。
看那情形,仿佛影姝,才是真正得罪了他的那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