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爺子聊了許多話題,受益良多,蕭珪差點把今天來這裏的正事給忘了。

到了正午府裏該要開放了,二人離開水邊去往餐廳的時候,蕭珪才想起這回事,連忙說道:“老爺子,有件事情,我得請你老人家幫我一個忙。”

“何事,說來。”蕭嵩倒是挺爽快

蕭珪說道:“我剛剛接掌了重陽閣,百廢待興,正當用人之際。我迫切需要一批身手過硬又值得信任的退役老兵,前來相助。如果是斥侯,那就更好不過了。”

“老兵?斥侯?”蕭嵩微微皺眉的尋思了片刻,說道:“你若早個十年八年來問老夫,老夫一口氣可以給你交出百八十人來。但現在老夫離開軍隊已久,對那邊的人和事,可都有些陌生了。”

蕭珪略略有些失望,說道:“既然如此,那就不麻煩老爺子了。”

蕭嵩嗬嗬一笑,“老夫可沒說,不幫你。”

蕭珪笑而問道:“老爺子,能給我多少人?”

“現在還不知道。”蕭嵩說道,“老夫已經離開了軍隊,隻剩一些昔日舊部,仍在軍隊之中摸爬滾打。抽時間,老夫替你打聽打聽,問上一問。有了消息,再告訴你。”

蕭珪連忙叉手一拜,“多謝老爺子!”

“你也不必客氣。”蕭嵩笑嗬嗬的擺手,說道:“重陽閣是替宮裏辦差。老夫雖然不做宰相了,但也仍是大唐的一員臣工。為聖人效力和分憂,仍是老夫的份內之事。”

蕭珪麵帶微笑的點頭,突然停住了腳步,說道:“老爺子,其實我還有一個挺重要的問題,一直困擾於心。希望你老人家能夠替我解答。”

蕭嵩手拂長髯的笑了一笑,“看來這個問題,還挺重大。說吧,什麽事情?”

蕭珪仔細的觀察了一下周圍,並無閑雜之人,這才說道:“記得上次在臨江會館見麵的時候,老爺子教導我說,讓我努力成為壽王的朋友。在合適的時候,幫太子一把。”

蕭嵩點頭,“沒錯,老夫是說過這樣的話。”

蕭珪問道:“那麽現在,我還要這樣做麽?”

蕭嵩笑了一笑,說道:“君逸,你是一個很有主見的人。當你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你的心裏其實已經有了自己的決斷。對麽?”

蕭珪也笑了笑,說道:“其實我的意思,我剛剛才明確拒絕了太子。”

蕭嵩點了點頭,說道:“其實當初老夫給你提出的那個建議,是韓休的意思。”

蕭珪好奇的皺了皺眉,“韓六郎的父親,韓相公?”

“沒錯。”蕭嵩說道:“他和我們不同。他是一位真正的儒家仕大夫,一絲不苟,剛正嚴苛,還有一些愚忠。”

蕭珪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蕭嵩說道:“當時老夫與韓休正欲離開相位。在我二人的預料之中,張九齡必然複出。他與韓休一脈相承,必會死保太子。還有其他一些重臣,也都會支持張九齡一同力保太子。所以當時我們所預料的局麵是,太子的地位應該會比較的穩固,最多隻有一些來自於壽王的威脅。所以我們才會請求你,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以及你與鹹宜公主的關係,接近壽王,以另外一種方式,來幫助我們一同力保太子,從而維持大唐朝廷與社稷的穩定。”

蕭珪微然一笑,“這是要我,去做臥底暗樁。”

“你要如此理解,倒也未嚐不可。”蕭嵩既淡定也坦然,說道:“君逸,朝堂的鬥爭十分可怕。每個成功活下來的人,都是曆經了許多的生死拚殺,踩著別人的屍骨過來的。這根本就是戰爭,無所不用其極的戰爭。”

“我能理解。”蕭珪點了點頭,心想我畢竟也是親曆過戰爭的人。生死相拚還講仁義道德,那就是嫌自己的命太長了。

“但是現在,時局有變。”蕭嵩說道,“短短的幾個月時間,發生了很多的事情。張九齡的確是回來了,但李林甫也將在明年的上元節之時,正式拜相。”

“什麽?”蕭珪微微一怔,“李林甫要上來了?”

蕭嵩點了點頭,“這是宮闈禁密,你心中有數便好,千萬不要到外麵去亂說。”

蕭珪點了點頭,又歎息了一聲,“他怎麽就,上來了呢……”

“李林甫拜相的呼聲,一直很高。”蕭嵩說道,“此前裴耀卿裴相公過世之時,聖人要我舉薦一位宰相接替裴相公。當時,李林甫就已經呼之欲出。但老夫認為李林甫為人詭詐不可信任,並且嫉妒心強精於權謀,是一個極其心狠手辣的人物。一但讓他上位,必然會給朝堂帶來不可預料的後果。所以當時,老夫頂住了來自於武惠妃和許多人的壓力,沒有舉薦李林甫,而是舉薦了韓休。”

“原來如此。”蕭珪感慨不已,心想別看蕭嵩做了多年宰相,一直碌碌無為,但他的眼光還是真很毒,看人很準。真到了關鍵的時候,他這個宰相也還是有所擔當的。

但是現在,蕭嵩已經不在相位上了,就再也沒人能夠阻止,李林甫入閣拜相……

蕭嵩歎息了一聲,“但是這一次,韓休卻舉薦了李林甫。”

“為什麽?”蕭珪問道。

“老夫隻能說,韓休為人太過單純,他被李林甫的巧言令色所欺騙了。”蕭嵩說道:“實話實說,李林甫確實是一個很能幹的人,溜須拍馬也是一把好手。他特別擅長揣摩他人心思,然後投其所好。不光是韓休,還有武惠妃和高力士這些人,全都對他印象極好。有了這些人的一力保舉,就等於是幫李林甫打通了上升之路。”

蕭珪皺眉尋思了片刻,說道:“李林甫是武惠妃的人。一但他上位,必然力助武惠妃與壽王,奮力打擊太子。”

“你說得沒錯。”蕭嵩道,“但還不止如此。”

“還有哪些?”蕭珪問道,“有請老爺子指點。”

蕭嵩頗為機警的四下觀望了一番,確定四周沒有閑雜耳目,然後他將蕭珪拉到了一個獨立建在池塘中央的小亭中,這才對他說道:

“你說,最令聖人忌憚的人,是誰?”

“是太子。”蕭珪皺了皺眉,“不止我朝如此。曆朝曆代,皇帝與太子的關係都頗為複雜。”

“這就對了。”蕭嵩說道,“李林甫最為擅長的,就是揣摩他人心思,然後投其所好。他肯定知道聖人心中,最大的忌憚是什麽。再加上武惠妃也會非常樂意見到,他出手打擊太子。有此二層,李林甫必然會肆無忌憚的瘋狂出手,打壓太子。太子越慘,他就能越發得寵。若能擊敗太子、扶植壽王得儲東宮,那他李林甫,就是下一任大唐天子的從龍功臣!”

蕭珪輕籲了一口氣,“我終於明白,老爺子為何說,太子是一位落水之人了。”

蕭嵩麵露一絲淒惶之色,搖了搖頭,“沒人能夠救得了他……”

蕭珪沉默不語,心想老爺子可能是真的絕望了。因為他知道,真正想要對付太子的,並不是李林甫這樣一個新上位的宰相。而是太子的親生父親和太子的後媽……

這一點,想必太子本人,心中也是有數的。

思及此處,蕭珪也不禁歎息了一聲。

生在皇家,真是悲劇。

原本世間最為溫暖的親情,卻能成為一個人該死的原罪。

二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過了許久,蕭嵩拍了拍蕭珪的肩膀,似乎有些無力的說道:“君逸,天命如此,非人力所能及。老夫很慶幸,你提前拒絕了太子。否則,我們非但要失去一位太子,還有可能會失去,一位蘭陵蕭氏的麒麟兒。”

蕭珪輕歎了一聲,臉上露出無奈的笑容,“其實,我很同情太子。”

“老夫又何嚐不是?”蕭嵩說道,“太子李瑛雖非雄才大略之主,但溫文爾雅,胸懷仁義。將來,就算他無法成為像他父親那樣的一代雄主,至少也是一位仁君。於私來講,太子李瑛對我這個老臣,也一向頗為敬重、頗為照顧。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啊?”

老爺子一向頗為粗放,但現在他說得很是動情。

顯然,這不是裝出來的。

蕭珪輕輕的拍撫他的後背以示安慰,說道:“如果我真有這份本事,我倒是願意幫一幫太子。至少,我也想要保他不死。但是很可惜,我好像並沒有這樣的本事。”

蕭嵩微微皺眉的沉思了片刻,說道:“太子垮台,幾乎已是必然。這些話,我都不敢去和韓休講。因為他絕對不會相信,他舉薦上去的李林甫,會成為坑害太子的第一元凶!”

蕭珪點了點頭,說道:“老爺子放心,這些話,我對誰都不會講。”

蕭嵩麵露微笑的點了點頭,“其實,你也早就預料到了。對麽?”

蕭珪沉默不語。

就算是用默認來代替回答,他也不能一口承認。

這是一個原則問題。

一個穿越者,絕對不能打破的原則問題!

蕭嵩歎息了一聲,伸手拍了拍蕭珪的肩膀,說道:“太子的位置,多半是保不住了。如果有可能的話,盡量,保住他的性命吧!”

蕭珪點了點頭,“有機會,我會的。”

“好。”蕭嵩用力的拍了一下蕭珪的肩膀,笑道:“這些事情,全都過於沉重了。還是釣魚,來得歡快一些!”

“我也愛釣魚。並且是特別、特別的愛。”蕭珪嗬嗬直笑,說道:“有時間我會常來,陪老爺子一起釣魚。”

“好!”蕭嵩笑嗬嗬的點頭,又像指揮作戰的大將軍那樣揮起了手,“走,我們用餐去!”

蕭府裏開飯了,在正廳裏入席的,就隻有三個姓蕭的男人。

開飯之前,蕭府專管膳食的管家還拿來了一份清單,照本宣讀。

什麽淮山枸杞燉羊肉,冬筍玉竹煲老鴨,旱蓮百合清心粥,大多都是一些溫和滋補的藥膳。還有今天剛被釣起來的新鮮鯽魚,也分別做成了蒜香孜然烤鯽魚和葛菜冬茹鯽魚湯。

蕭珪覺得,眼前的這些菜品一點都不奢貴,更談不上鋪張,隻能用精致來形容。老爺子肯定不缺錢,但他並沒有像一個爆發戶那樣,山珍海味大魚大肉的隻管搬來。

但是這些菜不僅做得色香味俱全,還能清心潤肺、滋養脾胃並且補益肝腎,有病治病沒病強身,特別適合養生。

蕭嵩老爺子,是一個真正懂得生活的人。

古人雲,唯善養者無敵於天下。言外之意無非就是,身體夠好又活得夠久,能把敵人都給熬死!

想到這些,蕭珪對坐在身邊侍酒的影姝說道:“影姝,這些菜我喜歡。”

影姝笑而點頭,“我知道了,先生。”

蕭珪嗬嗬直笑,心想我也要向老爺子學習。看誰不順眼的,就算弄不死他,我也能熬死他!

吃過午飯以後,老爺子去睡午覺了,蕭珪與蕭衡、韓滉三人在一起,花了將近一個時辰的時間切磋畫技。

就像蕭嵩所說的那樣,駙馬蕭衡是從小就接受到了良好的世家教育,他不僅學問出眾還多才多藝,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蕭珪與韓滉都從他這裏,受益良多。

之後,蕭珪拜別了蕭嵩父子二人,帶著影姝一起坐上馬車,離開蕭府去了重陽閣。

在馬車上,蕭珪告訴影姝,老爺子已經答應幫忙尋找重陽閣需要的人手,但目前還沒有準信。這個消息,可以告訴蘇幻雲。

影姝拿筆記下了,問道:“先生現在,不去重陽閣嗎?”

“我還有事。”蕭珪說道,“稍後我在重陽閣騎一匹馬出門,馬車留給你,自己回家。”

“好的,先生。”影姝點了點頭,未再多問。

稍後馬車就到了重陽閣,蕭珪都沒有上樓,騎上一匹馬就離開了此地,徑直去了城北。

此時,蕭嵩與蕭衡父子二人,正在興致勃勃的談論蕭珪。

蕭嵩說了一些自己的看法之後,問蕭衡:“二郎,你覺得蕭珪怎樣?”

蕭衡答得簡單,“君逸是一個,成事之人。”

“何以見得?”蕭嵩問道。

蕭衡說道:“此前我與韓滉對弈之時,曾對影姝問話。她居然對元寶商會的事情,一無所知。由此可見,蕭君逸是一個做事極有分寸,極有原則的人。他足夠謹慎,不會全憑感情用事。”

蕭嵩輕撫長髯,點了點頭:“謹慎的人,才能活得更久。命夠長,才能成事——他做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