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寶商會的大東家消失片刻之後,重新回到了客廳,會議繼續。
大家都知道,帥靈韻剛才也消失了。於是不難想到,他們二人剛才肯定進行了一番私下的磋商。
範子和隱約感覺,自己將要失去希望。
事實也確實如他預料的那般,蕭珪回來之後便宣布,任命帥靈韻為新任的太原大掌櫃。至於掌記、薄記和幫隨這些附屬人員,由她在商會之中自行挑選。
範子和無話可說,滿心失望。
但是很快,蕭珪就給了他一個安慰獎。讓他從荊州調到了洛陽來,接任帥靈韻空出的洛陽分號大掌櫃之職。
範子和喜出望外,連連拜謝。
與此同時,蕭珪還做出了一個出乎他人意料之外的決斷,任命初來乍道的夏追雲,為荊州分號大掌櫃,填補範子和留下的空缺。
另外,剛剛被任命為大東家掌記的樊亦忠,兼任代理長安大掌櫃。藍慶元被任命為樊亦忠的助手,隨行聽用。
此前,代理長安大掌櫃的這個職務,是由關中商隊大掌櫃鄧如海兼任。但是明年,商會的重心將要轉到長安三大宮殿群與芙蓉園興建的工程上,商隊的采買與運輸任務將會變得極其繁重。因此鄧如海不再兼任代理長安大掌櫃,從此專一執掌關中商隊,這是三大殿與芙蓉園工程的命脈所在。
寧濤的職務不變,仍舊執掌涼州分號。
益州分號的大掌櫃,換成了黃彥章。
至此,失去了一半分號的元寶商會,一切重大人事變革與任命,全都到此結束。
除了寧濤,其他分號的大掌櫃,全部易主。
這是元寶商會自成立算起二十多年來,所發生的最大改變。
在場所有人都意識到了,這已經不是一次簡單的改革,而是洗筋伐髓、脫胎換骨的推倒重來。
今年元寶商會的一切大事,到此算是塵埃落定,全都有了決斷。
還有一些細則,蕭珪會另行召見相關人等,私下再作商議。至於明年的發展大計,還得等到蕭珪親自去了長安,看到那邊的具體情況之後,才能做出具體的應對。到時,他將以書信的形式給各個分號發布具體任務。所有分號,將在蕭珪的統一指揮之下,一同協辦三大殿與芙蓉園工程。
把這些事情交待清楚之後,開元二十二年的商會年終會議,到此就算是結束了。
帥靈韻的家裏,依舊擺起了豐盛的宴席,仍有歌兒舞女來到席間歌舞助興。
商會的大蛋糕已經分完了,有人歡喜有人憂。
受益最大的,自然是剛剛被提拔起來的夏追雲與黃彥章,其次就是範子和與樊亦忠。
寧濤小有虧損,因為他獻出了三家酒肆並失去了夏追雲這樣一位得力助手。
鄧如海名虧實賺,雖然他不再兼任代理長安分號大掌櫃,但是他手下的關中商隊將會成為元寶商會的絕對主力。
馮啟發看起來是虧得比較厲害了,因為他失去了益州大掌櫃之位,從此變成了一個閑人。但是他也收獲了希望,因為蕭珪非但沒有對他這位曾經心懷叵測的“前朝老臣”斬盡殺絕,還不計前嫌的重用了他的次子馮博梁。
所有人當中,真正損失最大的就是帥靈韻。她即將離開經營多年、繁榮昌盛的洛陽分號,去往窮山惡水的太原分號,收拾殘局,艱苦創業。
帥靈韻這一次的任務,甚至遠比她上一次去往長安大戰嶽文章,還要更加的困難,更加的凶險。因為長安畢竟是元寶商會的本部,她對那裏十分的熟悉,身邊還有鄧如海、赫連峰與蕭嵩等人的大力協助。
但是太原,帥靈韻還從來都沒有去過。她對那裏一點都不了解,也沒有任何的人脈與根基,一切都要從頭再來。除了內部混亂,她還有可能將要麵臨一些外敵的威脅。真可謂內外交困,舉步維艱。
因此,大家都對蕭珪的這一個決定,頗感不解——他怎麽當真就把自己心愛的女人,派到了那種地方去?
大家相信,如果蕭珪真要拒絕,任憑帥靈韻如何肯求,都將無用。因為在這一次的年終會議當中,大家都已經看到了蕭珪溫和的外表之下,深藏的驚人魄力。
關於帥靈韻的任命,更讓大家感覺蕭珪簡直就像是一個,鐵血冷酷、我行無素的獨裁者。
這種人的眼裏,從來就沒有溫情,隻有利益。
但是蕭珪內心的真實想法如何,他與帥靈韻消失的那一段時間內究竟談了一些什麽,沒人知道,也沒人敢問。
宴會結束之時,已經是下午。
各位大掌櫃都帶著幾分醉意,相繼拜別蕭珪與帥靈韻,乘馬車而離去。
最後一個走的是馮啟發。蕭珪頗為親昵的撫著他的後背將他送到了門口,溫言細語道:“馮掌櫃,你先回家好好的休息一段時間,安安靜靜的過個好年。現在,你的次子馮博梁已經有了去處。明年,長安那邊必有許多用人之地。等有了合適的位置,我會酌情替你安排。還有你的三子馮博梁,我也不會把他忘記。”
“多謝大東家。”馮啟發千恩萬謝的施禮下拜,說道:“小老兒並不著急,累了這麽些年,也確實想要歇養一段時間。至於小兒博萊,大東家酌情給他安排一個趕車跑腿的活計,不讓他無事可做、遊手好閑也便是了。”
蕭珪微笑點頭,“我會認真考慮。”
馮啟發一再拜謝之後,這才登上馬車走了。
帥靈韻站在客廳的屋簷下,遠遠的看著蕭珪。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馮啟發之後,蕭珪站在府院門口,並沒有回走。
他招了一下手,把藍慶元叫到身邊吩咐事情。二人一邊說著,一邊走出了院門。與此同時,嚴文勝駕著車,也走了出去。
很快,馬車的影子和軲轆的聲響,也消失在了門口處。
蕭珪,沒有再回來。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無比固執也無比貪婪的想要霸占,能和以帥靈韻獨自相處的每一個時刻。
他走了。
連個回望的眼神,都沒有留下。
帥靈韻怔怔的看著那個空空如也的大門,輕輕的歎息了一聲,“我終於,讓你失望了麽……”
出了立行坊以後,騎著毛驢的藍慶元與蕭珪的馬車分道揚鑣。
嚴文勝駕著車走上了天津橋,往重陽閣而去。
天空突然多了一些重雲,上午的豔陽天,變成了冷嗖嗖的陰天。洛陽岸邊因此變得比較寒冷,沒有幾個行人。
嚴文勝琢磨了許久,忍不住問了一句,“先生,你為何要讓帥東家,去往太原呢?”
蕭珪淡然道:“她有選擇的權力。”
嚴文勝道:“先生不是也有,否決的權力嗎?”
蕭珪說道:“身為商會的大東家,我無法否決一個極為正確的提案。”
嚴文勝皺了皺眉,“正確,真有那麽重要嗎?”
蕭珪沉默了片刻,說道:“至少她認為,特別重要。”
嚴文勝不由得搖了搖頭,輕歎一聲,“帥東家什麽都好,就是……就是,太正確了!”
“閉嘴。”
蕭珪突然扔出了,這兩個冰冷的字眼。
這讓嚴文勝有些猝不及防,幾乎嚇得一怔。
在他的記憶裏,自從自己投誠效忠之後,還是第一次見到蕭珪,真正的斥責於他。
“喏。”嚴文勝規規矩矩的應答了一聲,也就真的閉嘴了。
蕭珪悶籲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靜靜的調心養神。
到了重陽閣之後,蕭珪走下馬車時,嚴文勝依舊見到了一個麵帶微笑、風度儒雅的蕭先生。
現在,正是重陽閣陸續迎來客人的時間。
站在重陽閣一樓大廳門口迎賓的女子,不再是虎牙等人,而是兩個陌生的年輕漂亮的女子。大廳裏也多了許多陌生的女子,正在往來穿梭的忙碌,全是清一色的年輕女子。
她們是,重陽閣最近招收的新人。
十二位茶花娘現在都已經很有錢也很有名氣了,她們全都有了自己的婢女,代替她們在重陽閣拋頭露麵的招待客人。她們還準備把這些婢女,培養成真正的“女茶藝師”,為將來重陽閣的拓建提前做好準備。
按照蕭珪製定的發展計劃,等到分院建好,重陽閣這裏就會變成一個真正的茶樓,純粹隻做茶飲生意。那些江湖事務,都會轉移到各個分院去辦。
蘇幻雲與影姝還有茶花娘,最近都在忙活這些事情。沒有蕭珪的插手和指引,她們幹得井井有條,十分讓人省心。
蕭珪走進一樓大廳時,有兩位不認識他的新人匆忙迎了上來施禮參見,問他來客幾位,大廳還是雅間,好飲什麽茶水?
蕭珪不由得笑了,說道:“我要去四樓,飲你們蘇少主親自煮的峽澗明月。”
那兩個侍女頓時一愣,連忙道:“實在報歉,我們少主不管茶飲之事。四樓也不對外開放,那是我們閣主的私地。”
嚴文勝嗬嗬直笑,“你們這兩個笨丫頭!”
兩名侍女這才反應過來,慌忙下拜,“我等有眼無珠,還請閣主恕罪!”
蕭珪微然一笑,“無妨,你們做事去吧!”
“喏。”
兩名侍女匆匆的走了。一邊走一邊回頭偷看,交頭結耳的竊竊私語——
“哇,那就是我們閣主!”
“我聽說,我們閣主可是活神仙張果老的嫡傳弟子。”
“閣主好年輕呀!我還以為,他是一個長胡子的老頭兒呢!”
“他好和氣喲,一點都不凶!”
“模樣也長得挺俊呀!”
嚴文勝聽得嗬嗬直笑,“先生,她們誇你呢!”
蕭珪一邊往樓上走,一邊淡然說道:“我習慣了。”
嚴文勝直撇嘴,心裏罵了一句:真是太不要臉了!
“你是不是在心裏罵我?”蕭珪突然道。
嚴文勝一怔,不會吧,這也能聽到?
蕭珪回頭看了他一眼,嗬嗬一笑,“看吧,我猜得沒錯。”
“先生,你真是太奸詐了!”嚴文勝哭笑不得,直搖頭。
蕭珪一邊走著,一邊說道:“這裏,越來越陰盛陽衰了。”
“這可不是壞事。”嚴文勝說道:“全是美女,隻有我們兩個男的,倒也顯得金貴。”
“金貴嗎?”蕭珪有奇怪的語氣說道,“那為何,一個跟你搭訕的都沒有?”
嚴文勝的臉皮狠狠的抽搐了一下,“先生,你若真想罵我一頓,你就直接罵吧!”
“我已經罵完了。”蕭珪嗬嗬直笑。
“夠狠!夠狠!”嚴文勝直點頭,“罵得如此惡毒,竟能不帶一個髒字!”
三樓有一個建在樓梯間的隔層大門,禁止茶客入內。
蕭珪走到這裏敲了敲門,裏麵傳出女子的聲音,“三樓乃私地,貴客請去樓下。”
“但我卻想去四樓。”蕭珪說道。
門立刻被打開了,滿麵驚喜的蘇幻雲出現在了蕭珪的眼前,“蕭郎,你來了。”
“大白天的,你們把緊閉大門,在幹什麽呢?”蕭珪問道。
蘇幻雲答道:“我們正在一起商議,拓建分院的事情。蕭郎要一起來嗎?”
蕭珪笑了一笑,“你們繼續商量,我去四樓休息。有了結果,告訴我一聲便是。”
蘇幻雲點了點頭,連忙領著蕭珪去了四樓,打開了這一層的大門。
蕭珪正要走進去,蘇幻雲說道:“對了,蕭郎。昨天楊玉瑤走的時候留下了一些東西,托我轉交給影姝。她還特別強調說,其中有一件東西非常重要,一定要交到你的手上。”
“什麽東西?”蕭珪問道。
“一個包裹,我也不知道。”蘇幻雲說道,“東西已經交給影姝了,我叫她上來吧?”
蕭珪點了點頭。
片刻後,影姝拿著一個用彩紙包裹的盒子來到四樓,先行施禮參見。
嚴文勝打量著那個盒子,好奇的說道:“這個包盒子的紙張,真是少見,還帶著一種特別的香味。”
影姝說道:“它叫十彩浣花箋,蜀地的仕女喜歡用它給情郎寫詩。傳到關中,蔚然成風。它很稀少,並且很貴。”
嚴文勝撇了撇嘴,“包裝的紙張就如此珍貴了,莫非楊玉瑤是想要勾搭我們先生?”
“別胡說。”影姝低斥了一聲,說道:“這是鹹宜公主,托楊玉瑤給先生捎來的禮物。”
蕭珪不由得皺了皺眉,“無緣無故的,送什麽禮物?”
影姝說道:“鹹宜公主殿下奉命,與玉真公主一同去了長安,不在洛陽過年了。於是,她給我們這些認識的人,全都提前準備了一份新春賀禮。”
“這麽說,你也有份?”嚴文勝好奇的問道,“你收到什麽東西?”
影姝笑嘻嘻的指著自己的頭發,那上麵新添了一支漂亮精致的金玉釵。
“嗬!皇族出手,就是不凡!”嚴文勝驚歎道,“這釵子,可算值錢了!”
蕭珪對著那盒子一指,“影姝,給他。”
嚴文勝立刻驚道:“不不不!殺了我,我也不敢要!”
影姝說道:“先生,還是打開看一下吧?”
“你自己看吧,我沒興趣。”蕭珪心不在蔫,懶洋洋的說道,“沒事了,下去忙你的事情。”
影姝驚訝的眨了眨眼睛,嚴文勝連忙給他使眼色,示意先生心情不好。
影姝捧著盒子彎腰施了一禮,乖乖的走了。
“你也退下。”蕭珪說道,“我累了,我要睡一覺。”
嚴文勝叉手施了一禮,也走了。
蕭珪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慢慢的籲出一口長氣。
洛陽的冬天,滿目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