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袁思藝密談了片刻之後,蕭珪走出了皇城應天門。守門的軍士連忙將他的馬匹送了過來。
蕭珪騎上馬。
軍士們一同叉手施禮:“恭送靈觀先生!”
蕭珪麵帶微笑對他們回了一禮,仰頭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五鳳樓與日月星辰旗,揮鞭策馬,直奔河南府府衙而去。
此時正當正午,河南尹李適之剛剛用過了公廨午餐,準備打個盹睡個午覺。得知蕭珪突然造訪,李適之連忙起床穿戴整齊,在自己的官署裏接見了他。
蕭珪見麵就施禮致歉,說道:“打擾大尹休息,蕭某真是太過失禮了。”
“蕭先生,你我之間就不必如此客套了。”李適之請得蕭珪入了座,笑嗬嗬的說道:“蕭先生如今已是名滿京華。別說是你主動造訪,李某都曾想要效仿眾人,去往重陽閣拜見先生呢!”
蕭珪嗬嗬直笑,“大尹,你這是在罵人哪!”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李適之連連擺手,哈哈的大笑。
蕭珪說道:“大尹,其實我今天也去麵聖了。但這一次不是聖人召見於我,是我主動去了皇宮求見聖駕。”
“我知道。”李適之微笑點頭,說道:“雖然我最近忙於防洪大堤之事,一直沒有去上朝。但是今天,我早就聽上朝回來的同僚說過了。”
蕭珪將那一副字畫拿了出來,說道:“我從聖人那裏,討來了這個東西。”
李適之頗為好奇,“可否展開一觀?”
“當然。”
蕭珪挺小心的將字畫展開,鋪在了書案之上。
“河清海宴!”李適之一眼就認了出來,說道:“這是聖人禦筆親書,還加蓋了聖人的寶璽!”
“沒錯。”蕭珪笑道,“聖人十分嫌棄重陽閣四樓的那一副字,說它是偽造的。於是聖人就親自動手,寫下了這一副禦筆真跡。”
“恭喜你啊,君逸。”李適之微笑點頭,說道:“從此,重陽閣就有了真正的定海神針了!”
“多謝大尹。”蕭珪施了一禮,說道:“其實我來找大尹,是因為眼前一棕案子,需要大尹助我一臂之力。”
李適之嗬嗬的笑,說道:“你都手執聖物定海神針了,李某還敢說一個不字嗎?”
蕭珪連忙賠笑施禮,說道:“大尹切莫誤會,我是得了寶貝不敢獨享,專請大尹欣賞聖人墨寶。至於求助,那完全是另一碼事。我何敢在大尹麵前,拿起雞毛當令箭呢?那也未免,太過小人得誌了!”
“我說笑而已,你也不必解釋。”李適之微笑道,“你蕭君逸的為人,我還是知道的。說吧,什麽事?”
蕭珪說道:“眼下我準備辦一棕案子,迫切需要人手。因此我需要調用河南府治下所有州縣的不良人。”
李適之問道:“所有州縣的不良人,都要齊聚洛陽嗎?”
“那倒不用。”蕭珪說道,“我主要是想,征用洛陽縣衙的不良人。此外我外出辦事的時候,會要經過一些州縣,可能需要地方縣衙的不良人協助於我。”
“那沒問題。”李適之一口就答應了,說道,“我立刻簽署一份大尹令給你,你拿著它,可以叫河南府治下所有州縣的官員與小吏,一同協助於你。”
蕭珪大喜,連忙叉手一拜,“蕭珪多謝大尹!大尹真是太仗義了!”
李適之嗬嗬的笑,說道:“你我私交是一回事。主要還是因為,重陽閣是替聖人辦差,旨在鏟除惡霸維護治安,護得一方百姓安寧。這其實,也正是李某這個河南尹的份內之事。李某助你,豈非責無旁貸?”
蕭珪心情舒暢的點頭微笑,說道:“如果大唐的官員都有大尹這樣的見識與胸襟,那還有什麽事情,是辦不成的呢?”
“君逸,你也不用誇我,哄我。”李適之笑道,“該讓你為難的時候,我也會絲毫不講情麵。”
“不用大尹說,我懂的。”蕭珪笑了一笑,說道:“修築河堤款,我一定如期交到大尹手上。大尹隻管放心就是。”
李適之爽朗的大笑,“那我還能說什麽呢?今晚痛飲,一醉方休如何?”
“大尹,蕭某恐怕又要讓你失望了。”蕭珪笑道,“因為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得要去找王忠嗣王將軍商量。”
李適之輕輕的皺了皺眉,說道:“你不會,還想征用金吾衛的兵馬吧?”
蕭珪嗬嗬的笑,“我這點心思,完全瞞不過大尹。”
李適之說道:“金吾衛可是吃皇糧的朝廷正規軍,恐怕不像不良人那樣,輕易就可調用。”
“大尹放心。”蕭珪說道,“我已經在聖人那裏探過口風了,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再說我也沒打算征用太多人馬,隻要有他們在場就行。如此,應該不會讓王忠嗣將軍太過為難。”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李適之淡然一笑,說道:“這是你入主重陽閣之後,第一次出手辦事。你想讓裏裏外外的人,都知道你蕭君逸的底氣與能耐。”
蕭珪訕訕的笑了一笑,說道:“大尹,你能不能給我留點麵子,不要當麵說穿呀?”
李適之嗬嗬直笑,“確是李某唐突了,君逸莫怪,莫怪呀!”
蕭珪叉手施了一禮,說道:“大尹,那我現在就去防洪工地那邊,去找王忠嗣將軍了。”
“你還是別去了。”李適之說道,“工地實在太大,人來人往騾馬進出,漫天煙塵一丈多高,你不熟悉路根本找不到人。不如你就坐在這裏陪我手談兩局,我派個熟悉那邊情況的署吏過去,替你把王忠嗣將軍請到這裏來,當麵敘談。”
蕭珪麵露笑容叉手一拜,“如此,再好不過了!”
片刻後蕭珪寫好了一份手書,先將自己的請求簡單的說了一下,然後交給了李適之派譴的署吏,讓他拿去交給王忠嗣。
兩人坐了下來,對著一副棋盤開始捉對廝殺。
一盤棋還沒有下完,王忠嗣居然就到了。
二人都挺驚訝,怎會來得如此之快?
出去跑腿的署吏解釋說,他剛剛走到皇城外大街,正好遇到了王將軍從皇城裏麵出來準備去往防洪工地。看到蕭先生的手書之後,王將軍就直接轉道來了河南府府衙。
王忠嗣今天穿了一身戎裝,英武拔挺威風凜凜。他身邊還帶了一些大小將佐,都是荷甲帶刀全副武裝。
三人相互施禮參見之後,王忠嗣說道:“李大尹,蕭先生,請恕王某戎裝在身又負有公職,不能與二位相談甚久。”
蕭珪說道:“將軍公務繁忙,蕭某無端打擾,實在報歉。”
“先生這麽說,可就見外了。”王忠嗣笑道,“其實蕭先生所托之事,王某早已心中有數。”
蕭珪好奇的眨了眨眼睛,“我自己都剛剛從宮裏出來,你就知道了。莫非,是聖人告訴你的?”
王忠嗣笑了一笑並未直接回答,隻道:“蕭先生,我派個人給你。”
說罷王忠嗣就朝身後招手,喚了一名披堅執銳的青年將佐走到前來。
蕭珪打量了他幾眼,第一時間就聯想到了一位《水滸傳》中的人物,“豹子頭”林衝。
因為這位青年將佐的腦袋形狀真的很像一隻豹子,兩隻眼睛又大又圓精光直冒,嘴唇四周長了一整圈又粗又硬的短短胡茬,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極其的威猛,非常的能打!
王忠嗣頗為親昵的拍了拍那位青年將佐的鎧甲,說道:“此人出身臨沂王氏,名難得,與某是同根同脈的本家兄弟。”
青年將佐抱拳而拜,拳頭拍手悶聲作響,仿佛渾身上下都充滿了洶湧澎湃、永不枯竭的力量。
王難得?!
蕭珪微微一驚,這個豹頭環眼的家夥,居然是中唐有名的猛將,王難得?
聽到這個名字,蕭珪的腦海裏第一時間就閃現出這樣的一副畫麵:兩軍交戰、死傷慘烈的大戰場上,一位將軍額頭中了箭。他伸手拔箭,不料將額頭以下的一大片皮肉全都撕裂。這位將軍揮刀割去了皮肉,繼續拚死戰鬥,整張臉如同血洗……
這一位被載於史冊、赫赫有名的大唐猛將,就是王難得。
這一場赫赫有名的戰鬥,發生在安史之亂期間,郭子儀率軍收複長安之時。史稱“香積寺之戰”。
蕭珪思忖之時,王忠嗣介紹說道:“難得出身將門之家,少年就已從軍征戰,練出了一身鐵打的本事。去歲他還與我一同血戰鬱標川,是我出生入死的好兄弟。現在,他是我金吾衛麾下的一位越騎小將——難得,這一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蕭君逸,蕭先生。還不參見?”
“難得參見蕭先生!”王難得又把拳頭拍得啪啪直響,聲音低沉有力,如同野獸的咆哮從喉間滾滾而出。
蕭珪回了他一禮,認真的看著他,由衷的讚歎了一聲,“真是好樣的。”
王忠嗣笑了一笑,說道:“蕭先生,難得不善辭令沉默寡言,做起事來卻是相當可靠。從今日起,我就讓難得追隨於你的左右,直到你將眼前的事務處理完畢。”
蕭珪連忙叉手施了一禮,“多謝王將軍。”
“蕭先生不必客氣。”王忠嗣還了一禮,說道:“王某雖是金吾將軍,但要調兵也需報請兵部得到上峰批準才行。但如果是五十人之內的城防治安應急之事,王某倒是有便宜行事之權。剛好王難得麾下就統有一隊越騎,平日駐紮於金吾軍營時刻待命。若有需要蕭先生就派譴王難得,提前向我遞送一份手書即可。他們可以,隨叫隨到。”
蕭珪微笑道:“王將軍,你想得實在是太周到了。”
王忠嗣笑了一笑,“彼此同為聖人辦差,這都是應該的。”
蕭珪心裏頓時就明白了,確實是皇帝對王忠嗣打過了招呼。
如今看來,雖然那個老小子翻臉飛快、罵人很毒,但辦起事來……基本,還算靠譜!
略作敘談之後,肩負工地治安重任的王忠嗣立刻告辭離去,隻留下了小將王難得跟隨於蕭珪。
王難得立刻脫下了他的鎧甲與軍服,換上了一身很普通的圓領團衫,隻留下一把橫刀掛於腰間。就這樣一副裝扮往蕭珪身邊一站,任誰都會以為,這位渾默寡言的青年,定是一位武藝高強的保鏢護衛。
李適之看著王難得也是滿副感慨,笑言道:“君逸辦起來事,真是無往不利啊!”
蕭珪笑道:“那是蕭某命好,盡是遇到大尹和王將軍這樣的貴人。偏偏這些貴人,又都樂於助人。”
李適之嗬嗬直笑,說道:“你真正的貴人,恐怕不是我們吧?”
蕭珪一聽話鋒不對,這恐怕又要扯到鹹宜公主了。他連忙叉手一拜,說道:“大尹,重陽閣近來多事需我親自坐鎮。今日我已離開太久,該要回去了。大尹不必送了,蕭某告辭!告辭!”
李適之還來沒得及說話,蕭珪一轉身就走了。
“嗬!”李適之不由得好笑,“竟然溜得比兔子還快!”
離開河南府衙之後,蕭珪與王難得各自騎了一匹馬,往重陽閣而去。
蕭珪記得很清楚,除了最初的見麵參見,王難得後來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這個年輕人,當真是把沉默寡言修煉到了一定的極致。
重陽閣大門緊閉,沒有什麽人。門上依舊掛著那塊牌子“東家有事今日休業”,並且落了鎖。蕭珪拿出鑰匙打開了門,二人進去之後,依舊落鎖。
影姝很聽話的待在四樓,坐在窗口邊看到蕭珪帶著一個人回來。她興衝衝的跑下樓,迎了出來。
蕭珪帶著王難得走到了影姝麵前,居中引見,對他二人說道:“這位是王忠嗣將軍派給我的助手,金吾郎王難得。她叫影姝,我的婢女。”
“見過影姝姑娘。”
王難得沉聲抱拳一拜,拳頭拍得悶聲作響,都把影姝嚇得一彈。
影姝回了一禮萬福,笑道:“王將軍,你好大的力氣哦!”
“在下隻是一名六品校尉,不是將軍。”王難得麵無表情的說道,“姑娘叫我本名就好。”
影姝笑嘻嘻的道:“那我叫你王校尉吧!”
王難得點了一下頭,不再言語。
蕭珪說道:“影姝,我叫你準備的酒菜,都好了嗎?”
“廚房早就準備好了,隻等先生回來。”影姝說道,“我這就去跟廚房的人說。”
“去吧!”蕭珪微然一笑,說道:“剛好王校尉來了,我們可以一起小酌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