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午飯時分,三騎翩然而至,停在了重陽閣的院子裏。

蕭珪親自迎到了他們麵前,正兒八經的叉手而拜,說道:“重陽閣,恭迎貴客大駕光臨。”

一片銀鈴般的笑聲響起。

清塵說道:“姑娘,你的麵子真是太大了。竟連名動京華的靈觀先生,都來親自迎接於你。”

蕭珪瞟了她一眼,然後就瞪向了孫山,說道:“孫山,你真是沒用。怎就管不住你妻子的這張碎嘴呢?”

孫山隻是嗬嗬的憨笑。

帥靈韻也笑了一笑,翻身下馬。蕭珪連忙上前,將她穩穩的扶了下來。

“蘇幻雲,還有其他的人呢?”帥靈韻問道。

蕭珪說道:“她們正在三樓用餐,稍後就該有客人來飲茶了。我們去四樓,午宴已經備好了。”

帥靈韻微笑點頭,說道:“今日為何,要約我來到這裏用餐?”

蕭珪說道:“因為,我想約你一起給自己放半天的假。最近我們兩個都太忙了,忙得都沒有了時間好好的相聚。”

帥靈韻麵帶笑容,好奇的看著蕭珪,問道:“放半天假,去做什麽?”

“先吃飯。”蕭珪神秘的笑道,“吃完飯,我再告訴你。”

帥靈韻微笑點頭,“好吧!”

蕭珪牽著帥靈韻的手,朝樓上走去。

快到三樓時,帥靈韻想把手掙脫掉。因為蘇幻雲和茶花娘們,都住在這一層。

蕭珪故意瞪了她一眼,依舊拉著她的手,一起走到了四樓。

影姝站在四樓的樓梯口邊,乖巧的施禮拜下,“影姝恭迎帥東家。”

帥靈韻見到影姝挺高興,連忙上前拉住她的手,笑道:“影姝姑娘,不用這麽客氣。”

影姝笑嘻嘻的說道:“禮不可廢。帥東家可是我沒過門的女主人。”

“嗯,沒錯。”蕭珪立刻接道,“影姝說得極對。”

帥靈韻沒好氣的瞪了蕭珪一眼,“我們女子說話,你一個大男人插什麽嘴?”

蕭珪嗬嗬的笑,說道:“孫山,嚴文勝,來,我們飲酒!”

“不許飲酒。”帥靈韻說道,“你的傷都還沒有痊愈。”

蕭珪說道:“飲一點素淡的果酒,終歸是可以吧?”

“不行。”帥靈韻說道,“你們飲茶吧!”

蕭珪嗬嗬一笑,“男人大丈夫,能屈能伸。飲茶就飲茶!”

影姝頓時笑了,小聲道:“帥東家,看來隻有你能降得住他。”

帥靈韻問道:“他最近頗多應酬,是否經常濫飲?”

“那倒是沒有。”影姝說道:“先生最近頗為節製,無論什麽樣的應酬他也從不多飲。就連昨日入宮麵聖,他也隻是敬了聖人一杯酒而已。”

“對了。”帥靈韻轉過頭來,對蕭珪說道:“君逸,昨天麵聖情況如何?”

蕭珪笑眯眯的衝她招手,“坐到我的身邊來,我慢慢跟你講。”

帥靈韻笑了一笑,很給麵子的乖乖坐到了蕭珪的身邊。大家也都各自入了座,開始共用午餐。

蕭珪先和帥靈韻談了一下,商會資助朝廷修築防洪大堤的事情,告訴她,過年前還得給李適之籌措六十萬貫現錢。

帥靈韻當即輕歎了一聲,“我就知道,又得要錢。”

蕭珪微皺眉頭,歪著腦袋看著帥靈韻,“怎麽,錢很難籌嗎?”

“有點。”帥靈韻點了點頭,說道:“至從清渠碼頭一案開始,商會接連發生內亂,傷了許多元氣,上下人心也是不齊。這幾天我相繼收到各地大掌櫃發來的信件,都在向我大倒苦水,說錢款難於籌措,請求給予寬限。但問題是,我若寬限了他們,朝廷會寬限我們嗎?”

蕭珪淡淡一笑,說道:“眾多大掌櫃當中,誰比較合作,誰最為抵觸。這些你應該心中有數吧?”

“這是當然。”帥靈韻好奇的眨了眨眼睛,問道,“你言下何意?”

蕭珪說道:“眾所周知,現在就是元寶商會最困難的時候。所謂板**識忠臣,患難見真心。誰在這種時候挺身而出支持我們,願意與我同舟共濟,那他就是我們的真朋友。誰自私自利明哲保身甚至暗中使壞,這種人,我蕭珪不歡迎他繼續留在商會。”

帥靈韻有點驚訝的眨了眨眼睛,“你打算對商會各地的分號大掌櫃,進行一次篩選與更換?”

“沒錯。”蕭珪小聲道,“我打一個不太恰當的比方,一朝天子一朝臣。既然是我蕭珪做了元寶商會的大東家,下麵的分號大掌櫃,都得是我信得過的人。凡是跟我做對的,通通滾蛋,絕不姑息!”

帥靈韻微微一怔,小聲道:“君逸,雖然你已經做了大東家,但我阿舅畢竟還在一旁盯著。這些大掌櫃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老兄弟。我們,要不要先隱忍一段時間,就當是給我阿舅多留一點麵子?”

“靈韻,你錯了。”蕭珪說道,“你阿舅之所以讓我來當這個大東家,就是因為他已經看到了商會內部的一些痼疾,卻因為種種原因,自己無法處理。就拿嶽文章與何明遠來說,你阿舅難道不知道,他們這些年來都幹了什麽嗎?還不就是礙於往日情麵或是別的一些原因,一直都在姑息他們?結果嶽文章趁他病重便就伸出了魔手,要將整個商會都從你阿舅的手中奪走。”

帥靈韻說道:“你的意思是,我阿舅扶你上台,就是希望你能大刀闊斧的鏟除痼疾,改變商會的現狀?”

“沒錯。”蕭珪說道,“你在長安與嶽文章鬥法的時候,你阿舅是知道的。我在幕後出手助你,你阿舅也知道,但他並未阻止。雖然嶽文章被流放之後你阿舅很傷心,但他從未反對我們拔除嶽文章這顆毒瘤。在商會利益與私人情意之間,你阿舅其實是分得十分清楚的。”

“原來如此……”帥靈韻點了點頭,輕聲道:“想不到你與我阿舅才相處了這麽短的時間,卻比我更加的了解他。”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了解分為很多種。你了解並熟悉的,或許是一位慈祥善良的阿舅。我了解更多的,卻是一位長安首富。你阿舅能夠成為大唐最成功的商人之一,不是沒有道理的。”

“我明白了。”帥靈韻點了點頭,說道:“但是你現在大刀闊斧的改革商會,時機真的找對了麽?”

蕭珪問道:“有什麽不對?”

帥靈韻說道:“洛陽與長安是我們商會的根基大本營,但這兩個分號都接連發生了內亂,以致元氣大傷、資金不足。現在我們迫切需要,各個分號給我們提供大力支持,這樣才能湊出四百萬貫的巨款,資助朝廷修築防洪大堤。在如今的節骨眼上,你大肆裁撤分號大掌櫃,萬一鬧得人心叛離,導致我們湊不出足夠的錢來應付朝廷,豈不是壞了大事?”

“你放心,絕對壞不了大事。”蕭珪淡然道:“就算所有的分號人心叛離,所有的大掌櫃都宣布脫離商會,隻要洛陽與長安的大本營不失,我也能讓元寶商會的聲勢,百倍於前!更讓那些落井下石的背叛者,悔不當初!”

帥靈韻驚訝道:“你打算怎麽做?”

蕭珪微然一笑,“容我先賣一個關子,晚些時候,你自然就會知道了。”

帥靈韻又是皺眉又是好笑,催促道:“不行,你快說!”

蕭珪笑道:“難得今日休假,你若陪我痛飲一場,我就立刻告訴你。”

“那你還是別說了。”帥靈韻立刻轉過了身去,“反正,我遲早也能知道。”

蕭珪無可奈何的笑了一笑,說道:“你趕緊發了信件,召集各地分號大掌櫃,臘月二十來洛陽議事。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對他們講。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缺席。”

“好。”帥靈韻點頭。

“叫他們一定要帶錢來!”蕭珪瞪起了眼睛,鄭重叮囑道,“萬一誤了朝廷大事,皇帝要砍我,我先砍了他們!”

帥靈韻笑了一笑,叉手一拜,“遵命,大東家!”

稍後大家吃完了飯,蕭珪就邀請帥靈韻等人一同騎馬出行,外出遊玩。

下樓的時候,帥靈韻問道:“你不帶蘇幻雲一起去麽?”

蕭珪說道:“重陽閣下午生意忙肆,她還有一些其他重要的事情要辦,今天就不邀她一起去了。”

帥靈韻點了點頭,問道:“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蕭珪笑道:“來了不就知道了?”

帥靈韻皺起眉頭,笑而問道:“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喜歡賣關子了?”

“這能怪我嗎?”蕭珪嗬嗬的笑,說道:“還不是因為,你們都喜歡驚喜!”

片刻後一行人下了樓,蕭珪與帥靈韻一共三男三女,全都騎上了馬匹,六騎一同離開了重陽閣,沿著洛水江畔直往東頭而去。

雖是冬天,但今日天氣晴朗。午後的陽光曬在人的身上暖暖的,非常舒適。

帥靈韻忙碌了好些天,一直未能休息。難得今日與蕭珪一同策馬出遊,她感覺十分放鬆,心情頗好。

一行人策馬慢跑在江畔遊玩了一陣之後,蕭珪帶著他們拐進了慈惠坊,來到惠仁裏,停在了楊玉瑤的家門口。

用“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來形容盛唐時的社會風貌,或許是有了一點誇張。但是洛陽的住戶人家,至少白天的時候,家中的大門一般都是開著的。除非是特殊情況,或是家中無人。

“裴宅?”帥靈韻看著大門中的牌匾頗為好奇,問道:“君逸,這是你哪位朋友的家宅?竟然如此龐大!”

大門開敞,屋裏的人看到有數騎停在了家門口,立刻就有人迎了出來。

來人,正是楊玉瑤。

“蕭先生?”她最先看到了蕭珪,麵露驚訝再又喊道:“帥東家?影姝?你們都來了!”

帥靈韻見到楊玉瑤也有點好奇。因為她記得,那天晚上在北市的元寶酒肆與鹹宜公主一同飲酒的時候,楊玉瑤也曾在場。

蕭珪上前了兩步,麵帶微笑說道:“楊夫人,請問尊夫在家嗎?”

“在。”楊玉瑤苦笑了一聲,“但是,他又喝得濫醉如泥了。蕭先生,有什麽事情嗎?”

蕭珪說道:“我想買下貴府的東宅。”

“真的?”楊玉瑤微微一驚。

帥靈韻也覺得有些意外。

蕭珪回頭看了帥靈韻等人一眼,笑道:“有勞夫人先帶我們大家,一起去東宅看看吧?”

“好。”楊玉瑤連忙點頭,“各位,請隨我來吧!”

眾人跟著楊玉瑤一起,進了裴宅。

帥靈韻拉了一下蕭珪的袖子讓他落後了兩步,私下問他:“無緣無故的,你買房作甚?”

“因為我沒地方住啊!”蕭珪答得理所當然,他說道:“赫連昊陽租的那個宅子就快到期了,房東不願再續租給我。重陽閣那裏隻能臨時落腳,並不適合居家。所以現在,我迫切需要一個穩定的住處。”

帥靈韻眨巴著眼睛,欲言又止。

蕭珪嘿嘿的壞笑了兩聲,小聲道:“不如就讓我住到你家裏去吧?這樣我就不用買房了。”

“沒個正經……”帥靈韻臉上稍稍一紅,小聲道:“現在商會資金短缺,不如我們跟楊夫人商議,先把這裏租下來。等我們手頭寬裕了,再將它買下。你覺得怎樣?”

“不怎樣。”蕭珪果斷搖頭,說道,“我非但要將這裏買下來,還要把潘五潘六和他們的一群徒子徒孫全都叫來。該修繕的修繕,該重建的重建。明年的上元節之前,我必須要住到洛陽的新家裏麵來!”

“你小聲一點……”帥靈韻連忙又扯了一下蕭珪的衣袖,小聲的說道:“君逸,我讚成你買房,也讚成你修整。但是我們現在,不是很缺錢麽?能不能先緩一緩?”

蕭珪認真的看著她,嗬嗬一笑,“不能。”

然後,他就走了。

帥靈韻無可奈何的搖頭歎息笑了一笑,連忙把清塵叫到了身邊來,避開眾人的耳目,小聲的問她:“錢庫裏麵,還有多少現錢?”

“不多。”清塵說道,“大約還有,一百多萬錢吧!”

“才這麽點?”帥靈韻不由得怔了一怔,喃喃的道:“這可買不下,眼前這座大宅子。”

清塵放眼朝四周看了看,說道:“這座宅子濱臨洛水地段很好,占地也大,少說也要四五百萬錢。姑娘,我們現在如此缺錢……”

“別說了。”帥靈韻連忙打斷了清塵的話,小聲道:“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哪怕是砸鍋賣鐵,也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從各個店鋪給我調出足夠的現錢來。我必須要,買下這棟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