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這時,蘇幻雲敲響了雅間的門,說有事情要向蕭珪秉報。

蕭珪起身離席,微笑頜首,“殿下,請恕蕭某失陪片刻。”

“先生請自便。”壽王李瑁回之以微笑。

蕭珪走到了雅間外,問蘇幻雲有什麽事?

蘇幻雲說,派去立行坊取酒的人回來了。四壇龍膏酒隻剩了兩壇,如何是好?

“兩壇就兩壇,無所謂了。”蕭珪問道:“帥靈韻今天在家嗎?”

“在。”蘇幻雲說道:“她召集了洛陽商會的店鋪東家,正在家裏開會。”

蕭珪皺了皺眉,嘟嚷道:“身體不舒服就該好好躺著,還開什麽會?”

蘇幻雲笑了一笑,說道:“蕭郎,你還真是不怕我吃味呀?”

蕭珪嗬嗬的一笑,說道:“我錯了,向你道歉。”

蘇幻雲咯咯直笑,“你千萬別這樣,我可承受不起。”

這時,雅間之內。

楊家姐妹結伴離席更衣而去,房間裏隻剩下壽王李瑁與鹹宜公主,還有兩位侍立於門口的茶花娘。

鹹宜公主湊到了他兄長的耳邊,小聲道:“阿兄,你不會當真要贏走那一箱金幣吧?你沒聽到嗎,他現在正缺錢花呢!”

壽王李瑁露出一個嫌棄的表情,嘖嘖的小聲道:“還沒嫁過去呢,就學會胳膊肘兒往外拐了?”

“討厭!”鹹宜公主輕輕的在壽王李瑁的胳膊上砸了一記粉拳。

壽王李瑁嗬嗬直笑,對那兩位茶花娘說道:“今日辛苦二位姑娘,那一箱金幣,賞給你們了。”

“多謝殿下。”兩位茶娘花叉手一拜,其中一人搬起金幣就走了,連個多餘的表情都沒有留下。

壽王李瑁愕然的輪了輪眼珠子,小聲道:“這重陽閣的女子,還真是……”

“阿兄,你先別管這些了。”鹹宜公主將他拉了回來,說道:“你剛剛不是應該輸給蕭珪的嗎,怎的又贏了?”

壽王李瑁迷茫的皺了皺眉,說道:“原本我也是想好了,一番激烈搏殺之後,我再惜敗於他。可是不知怎的,我仿佛是被一股神奇的力量所牽引,不知不覺我就……贏了!”

鹹宜公主愕然,“還有這種事情?”

壽王李瑁越發的迷惑不解,喃喃道:“蕭珪可是張果老的嫡傳弟子。莫非,他懂得什麽惑人心智的妖術邪法?”

“阿兄就知胡說!”鹹宜公主瞪了一眼,說道,“就算他懂得一點神通,那也是仙家道術一流,又怎會是妖術邪法呢?”

壽王李瑁嗬嗬直笑,說道:“好好,是我措詞不當。仙家道術,這樣說總該行了吧?”

鹹宜公主嘿嘿的笑了一笑,說道:“他若當真懂得仙家道術這一類神通,當初,也就不會被人砍傷成那樣了。”

“有道理。”壽王李瑁又皺了皺眉,說道:“如此說來,那就隻有一種解釋了。”

“怎樣?”鹹宜公主好奇的問道。

壽王李瑁說道:“那就是,蕭珪的棋藝遠勝於我,勝負全在他的股掌之間。就算是故意相讓,他也能讓得不露形跡,讓我這位執棋者與你們這些觀棋者全都認為,他已奮盡全力與我廝殺,最終堪堪惜敗。”

鹹宜公主愕然的眨了眨眼睛,說道:“不會吧?”

“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壽王李瑁回頭看了看,站在門口的那位茶花娘,更加小聲的說道:“若非如此,他怎會連續三局都以半子告負,勝負拿捏得如此之精確?”

鹹宜公主好奇的睜圓了眼睛,說道:“若說前兩局他是在有意相讓,這我相信。因為有楊玉環在場,他要顧及阿兄的麵子。但是第三局……”

壽王李瑁淡然一笑,說道:“小妹,你還不清楚麽?”

“清楚什麽?”鹹宜公主問道。

壽王李瑁說道:“第三局的意義就是,蕭珪不想接受,我饋贈給他的房宅。”

“……”鹹宜公主怔了一怔,頓時就無語了。

壽王李瑁繼續道:“蕭珪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當我提出以房宅為賭注的時候,他的心裏就已經一清二楚了。最終他以半子告負,那也就是在表明他的態度。”

“他怎麽,這麽傻?”鹹宜公主皺了皺眉,又嘟了嘟嘴,喃喃的道:“有一棟自己的宅子,難道不比寄居在別人的租房裏,要好嗎?”

壽王李瑁嗬嗬的笑,輕輕的拍了拍鹹宜公主的額頭,說道:“他遲早都會有自己的宅子。這種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

“哼,好心當作驢肝肺……”鹹宜公主仍是有些忿忿。

“小妹。”壽王李瑁飲了一口茶,慢條斯禮的道,“蕭珪與常人不同。想用金銀房宅一類的東西去攏絡於他,怕是有些困難。”

鹹宜公主好奇的看著他兄長,問道:“那該用什麽?”

壽王李瑁也看著他妹妹,嘿嘿的怪笑了一聲,“或許,美色可行呢?”

鹹宜公主立刻賞了他一記粉拳,“打你!”

這時,蕭珪走進了雅間,兄妹倆立刻分開停止了聊天。

“咦,楊夫人呢?”蕭珪問道。

鹹宜公主答道:“她們很快就回來。”

蕭珪點了點頭,對茶花娘說道:“給二位殿下,換添新茶。”

壽王李瑁立刻說道:“不用了,蕭先生。已經快到午膳時分,等她二位回來,我們就到船上去飲宴。”

蕭珪點了點頭,“也好。”

片刻後,楊家姐妹回來了。

“楊夫人。”蕭珪對楊玉瑤說道,“我派去拿酒的人回來了,可惜隻剩了兩壇,還請夫人莫要怪罪。”

“蕭先生說得哪裏話呀?”楊玉瑤喜笑顏開的說道,“別說是兩壇,就算是一壇都沒有,光憑蕭先生言出必行的君子之風,玉瑤都滿心感佩呢!”

“夫人真是太會說話了。”蕭珪笑道,“酒壇頗重也有一些泥汙,夫人恐怕不易搬運。不如就讓蕭某派人,把兩壇酒送到夫人府上去吧?”

“這可不行!”楊玉瑤立刻說道:“要是落在了我夫君手上,或許我連一口都飲不到了。”

眾人都發出了驚訝之聲,“不會吧?”

“當然會了。”楊玉瑤無奈的歎息了一聲,說道:“我那夫君是個不折不扣的酒鬼,我飲酒還是跟他學的呢!他每年光是飲酒都要花掉無數的錢財,否則我也不會自學釀酒了。”

“原來如此。”蕭珪笑道,“那依夫人之見,這酒放在哪裏為好呢?”

楊玉瑤尋思了片刻,湊到蕭珪耳邊,小聲道:“就放在你們重陽閣吧,有空我就過來飲兩杯。”

楊玉環立刻問道:“阿姐,壽王殿下與公主殿下都在,你怎的說起了悄悄話呢?”

壽王李瑁笑嗬嗬的擺手,“不打緊,不打緊。”

楊玉瑤揚了揚眉梢,笑道:“因為我不能讓你們知道,寶貝的藏身之地呀!”

鹹宜公主笑道:“這還用猜嗎,肯定是放在重陽閣了。”

蕭珪與李瑁還有楊玉環,全都笑了。

楊玉瑤不由得愣了一愣,“這麽說,全都知道了?”

楊玉環笑道:“阿姐,沒人會搶你的酒喝。你用得著這樣嗎?”

楊玉瑤瞪了她妹妹一眼,“哼,防的就是你!”

眾人又笑了。

蕭珪心想,還好有楊玉瑤這個善於活躍氣氛的人在,不然今天這一場聚會,肯定會十分的沉悶。

閑聊了片刻之後,壽王李瑁就邀請眾人移步船上,前去飲宴。

鹹宜公主立刻就跑去找蘇幻雲了,要請她一同登船飲宴。

蕭珪覺得有點奇怪,她倆什麽時候有的交情?

壽王李瑁邀請楊玉環與他並肩而行,先走了一步。

楊玉瑤走到蕭珪身邊,小聲道:“這還看不出來嗎?”

“看出什麽?”蕭珪問道。

楊玉瑤笑吟吟的說道:“鹹宜公主,正在努力的結交你身邊的人。”

蕭珪微微一怔,先是影姝,現在是蘇幻雲,她甚至還與帥靈韻一起醉過酒……這麽說,還真是!

楊玉瑤笑道:“蕭先生,你可別說,公主殿下對你的心意,你一點都不知道?”

蕭珪淡然一笑,說道:“楊夫人,你可別說,你是來當媒婆的。”

“我才不喜歡幹這種事情。”楊玉瑤笑嘻嘻的說道:“蕭先生,我能不能向你提一個要求?”

“夫人請講。”

“我的要求就是,先生能否,不叫稱我為夫人了?”楊玉瑤說道,“這聽起來既顯得生份,又顯得我老。”

蕭珪微笑點頭,“好的,楊三娘。”

楊玉瑤展顏一笑,“把楊字去掉,似乎更加順耳。”

蕭珪嗬嗬一笑,抬了一下手,“三娘子,請吧!”

楊玉瑤笑吟吟的回了一禮萬福,“先生請!”

二人一同走出了雅間,壽王李瑁與楊玉環,正和壽王的那些朋友們站在一起閑聊。

那些年輕的男女們,都驚羨慕於楊玉環的絕世美貌,時常有人對她讚不絕口。每聽到一聲讚美,楊玉環的神情就尷尬一分,臉上也紅上一分。壽王卻十分的受用,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

蕭珪見狀不由得笑了一笑,心想楊玉環這種級別的女朋友帶出去,確實能給男人長臉。至於私下裏兩人相處得怎樣,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稍後一行人都走下了樓來,鹹宜公主和蘇幻雲早在一樓的大堂裏等著了。

蘇幻雲見到蕭珪迎了上來,說道:“蕭郎,公主殿下非得要我,陪她登舟飲宴,如何是好?”

蕭珪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鹹宜公主,那家夥故意轉過了身,拿後背對著自己。

“那你就去吧!”蕭珪說道。

蘇幻雲說道:“你若不想我去,我可以想辦法推脫。”

蕭珪淡然微笑,“沒關係,去吧!”

“好。”

蘇幻雲走回到了鹹宜公主的身邊,跟她一說,鹹宜公主立刻喜笑顏開,像是一條奸計得逞了的小狐狸。

一行人走出了重陽閣,發現,院子裏麵多了一輛頗為華麗的紫闈馬車。

眾人來的時候,隻有鹹宜公主是坐了馬車來的。壽王李瑁等人都是乘舟而來,到了港口再換作步行來到重陽閣。

這一輛新馬車,顯然是屬於壽王李瑁的。因為大唐對於馬車的製式,要求也是嚴格。在場所有人當中,能用上紫色闈幔的,除了鹹宜公主也就隻有壽王李瑁了。

這時,車夫已經將那一輛華麗的紫闈馬車,牽引到了壽王李瑁麵前。

壽王李瑁對身邊的楊玉環說道:“玉環,請隨小王一同乘車,去往港口吧?”

大家都看著楊玉環,有些人還向她投來了羨慕或者嫉妒的眼神。畢竟,不是誰都有資格,能與壽王李瑁同乘一車。

楊玉環雙臉通紅十分的窘迫不安。她施了一禮萬福,小聲道:“多謝殿下。但是我……我想陪阿姐,一同步行前去。”

大家都看著壽王李瑁,他的臉色明顯一緊,頗有幾分尷尬。

楊玉瑤連忙走了過去,在楊玉環身邊說道:“玉環,我正想與蕭先生聊一聊釀酒的事情,不用你陪。你快登車,陪壽王殿下一同去吧!”

楊玉環隻好點了點頭,“那好吧……”

壽王李瑁輕籲了一口氣,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玉環,請。”

二人先後登上了馬車。

鹹宜公主也拉著蘇幻雲一起,登上了另一輛馬車,他們先走了一步。

蕭珪對著壽王李瑁的這些朋友們叉手施了一禮,說道:“諸位,實在報歉。重陽閣沒有足夠的馬車,可以送這麽多人一起去往港口。不如,我們一起步行前去吧?”

港口並不太遠,這些人倒是沒有什麽意見,於是一同結伴步行而去。

剛剛走出沒幾步,蕭珪聽到,走在他旁邊的楊玉瑤悶籲了一口氣。

蕭珪扭頭看了她一眼,說道:“三娘子,似乎心事頗重?”

“也不是什麽心事了。”楊玉瑤說道,“今日種種,先生也都看到了。”

蕭珪說道:“三娘子,是在為玉環擔心?”

楊玉瑤沉默了片刻,說道:“不僅僅是玉環,還有我們,整個楊家。”

蕭珪一聽,心裏就明白了。

在如今的大唐時代裏,弘農楊氏與皇族李氏頻繁通婚,算是當世名門、顯赫望族。

但就像蘭陵蕭氏一門當中,既有蕭嵩那樣的宰相之家,也有蕭珪這樣的破落戶一樣。楊玉環這一家在弘農楊氏的大族當中,也是混得很差的。

楊玉環的父親楊玄琰,當年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蜀中司戶,並且他死得很早。在他過世之後,楊玉環姐妹數人都寄養在了她的叔父,楊玄璬家裏。而楊玄璬也隻是河南府的一位士曹參軍,小小的七品官,見了李適之忙不迭的就要彎腰下拜。

現在,假如楊玉環能夠嫁給熾手可熱的皇子壽王李瑁為妻,對她們一家人來說,便可稱得上是攀龍附鳳。萬一哪天壽王李瑁當真做了太子、甚至做了皇帝,那楊玉環都有機會成為皇後。到那時,他們整個楊家都能鹹魚翻身。

思及此處,蕭珪很想告訴楊玉瑤:想讓你家妹子當上皇後,怕是沒戲。做貴妃,倒是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