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挺快,轉眼已是到了十月中旬,大唐重要的“下元節”就要到了。

下元節來源於道教,是“水官解厄”的重大節氣。

大唐以道教為國教,在下元節這天,朝廷會舉行重大的祭天典禮,祈求來年風調雨順沒有災厄瘟疫發生。全國各地的道觀,也都會一同跟進做起道場。在一些沒有道觀的鄉野民間,百姓們也會自發聚集,舉行“祈福穰災”的鄉社祭祀。

以往,軒轅裏的下元祭典都是由裏正領頭來進行操辦的。但是現在軒轅裏已經有了一位“即將著名”的道士,那可是活神仙張果老的弟子。

於是這件差事,很自然的就落在了蕭珪的頭上。

這可把蕭珪給難住了。雖然自己已經是一位“大唐官方認證”的正經道士,但除了抄經文和煉氣養生,別的全都不會。

蕭珪隻見過電視上經常這麽演,道士在台上拎著一把桃木劍跳來跳去,腳踩七星燈,嘴裏能噴火,冷不丁的還能從身後冒出一團嚇人的滾滾煙霧……這些玩藝兒,怎麽耍啊?

想起這些,蕭珪真是兩眼一抹黑,很是犯愁。

但趕鴨子上架也得上,蕭珪隻好發揮起了自己做為一名讀書人的最大特長:翻書!

他查閱各種道家典籍,給自己尋求到了足夠的理論支持。然後他還私下去找王元寶請教,問他,以往長安城舉行下元祭禮的各項事宜與諸多細節。

好不容易,蕭珪總算是把這個“跳大神”的任務給理清了頭緒。

有了頭緒之後,蕭珪便覺得想要主持這樣的儀式,其實也並不太難。

因為,下元祭祀雖然莊重,但鄉民們對於儀式的細節並不十分看重。他們需要的,隻是祭祀能夠帶給他們的“儀式感”,從而讓他們寄托內心良好的願望。其次,就是祭祀之後剩下的那些祭品,能讓辛苦了一年的人們在秋天的豐收之後,打個牙祭享受一下。

轉眼就到了下元節當天,軒轅裏的村莊中央早已經搭好了祭台,擺上了許多的貢品。鄉民們一大早的就開始往這邊聚集而來,熱鬧的人群早把祭台圍了個水泄不通。其中,甚至還有許多從鄰村趕來看熱鬧的人。

往年也都是如此,哪個村莊的祭祀牌麵最大,村民們就會自發聚集到哪個村莊去湊熱鬧。這其中,多少還有一點相互攀比之意。

蕭珪在自己的二樓臥室裏,由徐大富和嚴文勝一同協助,不急不忙的穿戴起“跳大神”專用的道士服。他的身邊還擺著一篇,從道家經文當中尋章摘句拚湊起來的一篇祭文。

那兩人幫著蕭珪穿戴衣物,蕭珪的眼睛還瞅著那祭文,默念溫習。

徐大富都笑了,說道:“蕭先生還真是挺認真哪!”

“那當然。”蕭珪笑道,“萬一我在台上忘了詞,豈不令鄉親們笑話,也給張果老丟臉。”

徐大富笑道:“蕭先生不用太緊張,咱們這樣的小村裏,沒有那麽多的講究。就算先生真的忘了詞,鄉親們笑一笑也就過去了。以往咱們軒轅裏還沒有道士呢,到了這時候,還不是隨便揪個人上去,鼓搗幾下就算完了。過節嘛,原本圖的就是一個開心喜氣。”

蕭珪一愣,“你怎不早說?害我緊張忙活了好多天!”

“話雖如此,有蕭先生出麵主持祭典,當然是最好的了。”徐大富笑道:“今年夏天,村裏的鄉親傍著軒轅冰坊發了點小財。現在,家家戶戶都有了一些餘錢,便想著在下元節的時候,辦一場體麵的祭祀,也好讓鄰村的人都來羨慕咱們。剛巧蕭先生又是活神仙張果老的高足,那在今天上台主持祭祀的人,除了蕭先生,還能是誰?”

嚴文勝插了一句,“徐裏正的意思,大概是能者多勞吧?”

“對對,就是能者多勞。”徐大富連忙附合道,“再說了,蕭先生就是帶著全村人一起賺錢過上好日子的大福星。模樣又俊,風度也好。咱們早就合計好了,就得讓外村的人都來瞧瞧,咱們軒轅裏的蕭先生。咱們有,他們沒有,就得讓他們羨慕又嫉妒!”

蕭珪頓時笑了,這麽說,我已經成了軒轅裏的吉祥物了?

忙了好一陣,蕭珪收拾打扮好了,從樓上走下來。

王元寶一家和奴奴等人,全都好奇的圍觀了過來。

奴奴嘻嘻哈哈的笑道:“先生,你的胡子好長呀!好像畫上的神仙呀!”

蕭珪伸手撫摸長達二尺,都快要耷到肚擠邊的假胡須,大家都笑了。

王元寶說道:“君逸這副模樣,還真有一點仙風道骨的味道。往年我們商會在長安舉行祭祀的時候,從道觀裏請來的那些道士,比起你這般風範來都還差遠了。”

蕭珪問道:“商會也會舉行祭祀嗎?”

“當然會。”王元寶說道,“行商在外,馭騾馬、架舟楫,總是難免遭遇意外,偶爾還會遇到盜賊小人。下元節是水官解厄的日子,商人祭祀,求的就是一個平安。曆年來,我本人都對下元祭祀非常的重視。”

蕭珪說道:“這麽說,靈韻現在也在參加舉祀了?”

“應該是。”王元寶說道,“商會剛剛才發生了十分不祥的事情,今年長安商會那邊舉行的祭祀,應該還會特別隆重。主持祭祀的人應該是嶽文章,其他的大小東家和掌櫃,如無特殊情況也都會到場,帥靈韻自然也不能例外。”

蕭珪尋思了片刻,說道:“靈韻去了長安有些日子了,一直沒有傳來什麽消息。莫非嶽文章還突然變得老實了,居然沒有去刁難靈韻?”

王元寶淡然一笑,說道:“嶽文章是一個挺沉得住氣的人。一般的小打小鬧,他不屑為之。如今他沒有去刁難靈韻,隻有一種可能。”

蕭珪皺了皺眉,“他在暗中蓄力等待時機,以求一擊得勝?”

王元寶鄭重點頭,“到那時,靈韻就將麵對極其嚴峻的考驗。”

蕭珪說道:“這便是王公,一直不想讓靈韻離開軒轅裏的重要原因麽?”

“是的。”王元寶點了點頭,說道:“我太了解嶽文章了。他真要發起狠來,或許連我都不是他的對手。靈韻雖然能幹,但她畢竟還年輕啊!”

蕭珪微然一笑,說道:“其實我也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局麵。但是我願意讓靈韻出去,放手一博。無論輸贏,我都會為她喝彩。因為,這將是她一生當中,最重要的曆練之一。此後,靈韻必然更加強大!”

王元寶好奇的看著蕭珪,說道:“君逸,曆練歸曆練。但你當真考慮過,靈韻落敗之後的後果嗎?”

“當然。”蕭珪淡然道,“最壞的結果就是,元寶商會徹底淪入嶽文章之手,靈韻輸得一敗塗地,铩羽而歸。”

王元寶驚訝道:“商會被嶽文章搶去,尚且能夠想辦法再奪回來。你就不擔心,靈韻遭受什麽傷害?”

“沒可能。”蕭珪說道,“不管她輸成什麽樣子,她總能平安回到我的身邊來,哪怕是身無身文一無所有,那也沒有關係。隻要人還在,我們就能卷土重來東山再起。這是我的底線。我長安的兄弟們一定心中有數。他們,一定不會讓我失望!”

王元寶有些驚訝,喃喃道:“你就這麽信得過,薛嵩與小赫連等人?”

“對,我絕對信得過他們。”蕭珪說得斬釘截鐵,“就如同,他們信任我一樣!”

此時,長安西市裏一片鑼鼓喧天,燒霧燎燒。幾乎每一戶商家,都在舉行下元祭祀活動。

今天,住在終南山上的道士們真是要忙壞了,請他們開壇做法的人實在太多。一整天下來,他們數錢都要數得手抽筋。

元寶商會舉行的祭祀,果然是西市最大也最受矚目的。嶽文章花費重金,把大唐道教尹喜樓觀派的大掌門給請了來,登壇作法,祈福穰災。

這樣的知名大道士,往年都是被朝廷和州府以上級別的衙門,請去主持祭祀的。今年卻被元寶商會捷足先登請了來,引得許多長安的百姓,都跑到了元寶商會來觀禮。

嶽文章為了這一天,可算是做足了準備。他不僅僅是請來了尹喜樓觀派的大道士,還把元寶商會的大小東家與掌櫃,都叫到了長安來參加今年的下元節大祭祀。

帥靈韻看在眼裏,悟在心頭。她覺得,自己來了長安這麽些日子了,嶽文章一直表現得十分謙遜低調,和自己井水不犯河水。這絕不可能是,嶽文章突然變老實了。

他一定是在等待時機。

像今天這樣的場合,商會的大小掌櫃和東家全都到齊,應該就是嶽文章向自己發難的,最好時機了!

帥靈韻,早早就有了防範之心。

按照往年的成例,商會在舉行下元祭祀之後,會在自家的西市酒肆裏舉行大型宴會,所有參加了祭祀的東家與掌櫃都會到場。他們的妻兒老小,也可以一同前來赴宴,算是商會內部的一次“團圓大酒宴”。

為了防範嶽文章趁宴會之機對自己發難,帥靈韻把她的閨密杜采薇及其夫君蕭簡之,還有薛嵩、小赫連全都一起請了來。他們除了觀禮商會的祭祀湊些熱鬧,還會以家人朋友的身份,陪同帥靈韻一同出席商會的酒宴。

元寶商會的祭祀現場極其熱鬧,至少有三四千人前來圍觀。

薛嵩與小赫連混在人群裏,除了看熱鬧還一直密切的關注帥靈韻,怕她被人趁亂偷襲。盡管有孫山與清塵緊密跟隨在帥靈韻的左右,他二人也不敢有絲毫放鬆。

尤其是小赫連,他根本沒心思看什麽熱鬧,一雙眼睛全在盯著帥靈韻身邊。但有任何可疑之人接近,他都會打起十二分精神。

薛嵩看他如此緊張,不由得有點好笑,說道:“小赫連,你這麽大的個子杵在人群裏麵,本就特別顯眼。現在你這樣死死盯著帥東家,就不怕坊市的不良人,把你當賊來抓嗎?”

“關你屁事!”小赫連沒好氣的道,“我就得死死盯著,可不能再出一絲一毫的岔子了!”

薛嵩嗬嗬的笑,說道:“忘了告訴你,我把老七叔等人全都叫來了。現在,他們都藏身在人群之中,密切關注和保護帥東家。另外,還有孫山緊緊的跟在帥東家的身邊。如此這般的陣仗,倘若還有人敢來傷害帥東家,我估計那人一定是活膩了。”

“老七叔他們也來了?”小赫連鬱悶的瞪了薛嵩一眼,“你怎不早點告訴我?”

薛嵩無辜的撇了撇嘴,“師兄做事,還用得著事事向師弟匯報嗎?”

“薛嵩,你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小赫連又被氣樂了。但心裏,卻是放鬆了不少。

一整個上午過去,祭祀終於結束了。

帥靈韻平安無事,連一絲驚嚇都沒有遇到。

薛嵩請了老七叔等人回家,然後大家與帥靈韻匯合到一起,結伴去了元寶酒肆,參加元寶商會的“大酒宴”。

元寶酒肆原來叫王記酒肆,是西市最為著名的大酒樓之一。它非常的豪華,店中從來隻賣天下名酒,很多達官顯貴與名流豪紳,都常來此地一擲千金。

但是今天,元寶酒肆不對外開放了,隻收自家商會的人進來飲宴。

帥靈韻帶著薛嵩等人進店的時候,店內的大堂已經有了上百人聚集,非常的熱鬧。各種的名酒早已擺滿酒案,美味佳肴也在絡繹不絕的呈獻上來。

嶽文章是今天這場大酒宴的主人。看到帥靈韻,他迎了上來笑嗬嗬的叉手而拜,“帥姑娘來了?”

“見過嶽先生。”帥靈韻還了禮,指了一下身後的杜采薇與薛嵩等人,說道:“這是我的幾位朋友,我邀請他們前來觀禮祭祀。現在正是飯店,我便自作主張,邀請他們一同前來喝杯酒水。嶽先生,這沒問題吧?”

“當然沒有問題了!”嶽文章對薛嵩等人叉手而拜,笑嗬嗬的道,“帥姑娘的朋友,就是我們元寶商會的朋友。嶽某人謹代表商會上下,示以歡迎,歡迎之至!”

薛嵩等人都向嶽文章還了一禮,然後就與帥靈韻一同選了一處地方,各自入了座。

薛嵩對帥靈韻問道:“帥東家,那家夥就是嶽文章?”

帥靈韻點了點頭。

“皮笑肉不笑的家夥,我向來最是討厭。”薛嵩冷笑一聲,說道:“他今天最好別幹出什麽渾事。不然薛某人這爆脾氣發作起來,就算是水官下凡,怕也是救他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