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以後,清晨。

蕭珪依舊來到薛家的馬球場跑步。

今天是京城官員休沐的日子,王忠嗣不用去軍府點卯,但他卻比往常起得更早,黎明時分就來到了薛家。

目的,是要跟著薛楚玉一起練箭。

鬱標川一戰,王忠嗣已經用他的蓋世武勇震驚了世人,並贏得了“大唐霍去病”的美稱。但他不止一次的對蕭珪說過,要論個人武勇,天下無人能出薛家之右。前有薛仁貴,後有薛楚玉,這兩位就是大唐猛將當中的巔峰霸主!

王忠嗣一大清早來到薛家的目的,就是為了向薛楚玉學習箭術。

蕭珪跑步的時候,看到王忠嗣與薛楚玉騎著馬在那裏練箭,薛嵩和老七叔、孫山這些人也都在圍觀學習。

蕭珪不禁想道,任你武功再高,也可一箭撂倒。

在冷兵器的戰場上,箭術真是人人必備的技能,也是衡量作戰水平的一個重要標準。剛好薛家的武藝當中最為出類拔萃的一項,就是箭術。孫山做為薛楚玉的部曲,在他的指導之下也練就了一手,於黑夜之中聽風辯位、例無虛發的神級箭術。

現在,蕭珪已經對薛家的箭術有了一些興趣。但他也知道,就憑自己目前這個“初級入門”的水準,要去學習薛楚玉的巔峰神技,那真是空中樓閣、好高騖遠。

眼下自己的首要任務,是把帥靈韻那邊的事情料理清楚。等到自己心無旁礙又有了足夠的時間,先叫孫山陪自己多作練習打好基礎。到了適當的時候,再像王忠嗣一樣的來向薛楚玉討教學習,這樣或許更為妥當。

晨練過後,王忠嗣就邀請蕭珪與薛家父子去往他家作客。他說,他從昨天就已經開始做準備了,有請諸位一定要賞臉,過府一聚。

王忠嗣如此勝意拳拳,薛楚玉卻是一口拒絕了。他說,就讓薛嵩陪蕭公子同去赴宴便好。

王忠嗣苦勸多時,薛楚玉仍是不肯答應。最後沒辦法,王忠嗣隻得作罷。

蕭珪心想,薛楚玉這麽做也有他的道理。畢竟他是一個因罪被貶的大將,王忠嗣卻是年輕一輩當中,最為灸手可熱的名將。雖然他現在也被擱置起來未獲重用,但肯定隻是暫時的。遲早一天,王忠嗣必然再獲重用。

薛楚玉應該是不希望,自己落下一個巴結王忠嗣的名聲。他更不希望自己這個“罪臣”的身份,連累到王忠嗣。

受到邀請的除了蕭珪與薛嵩,還有王忠嗣的另外幾位同僚和朋友。既然薛楚玉不肯過去赴宴,那麽王忠嗣家裏這一場宴會的參與者,就都是年輕人了。

薛嵩是一個很愛交友的人,聽說還有王忠嗣的朋友要來,興衝衝的就想早些過去,認識一下他的那些朋友們。王忠嗣當然是求之不得,蕭珪也沒意見,於是大家簡單的收拾了一下,這便一起出了門。

由於兩家離得近,大家都沒有騎馬,隻作步行。

剛剛走出薛家沒幾步,有一騎匆忙從後麵追了過來,大聲喊道:“蕭公子請留步!”

眾人回頭一看,是王元寶的家奴王忠來了。

王忠拍馬近到前來,連忙下馬拜道:“蕭公子,帥姑娘回來了。我家主人命我前來,迎請蕭公子過府一敘。”

“哈哈!”薛嵩頓時笑了,“總算是來了?還來得這麽湊巧?”

王忠愣了一愣,說道:“蕭公子,莫是有要事去辦?”

王忠嗣連忙上前一步,說道:“蕭先生,你的事情更加重要。不如你先去會見帥姑娘。最好是把帥姑娘一起請過來,我們大家都聚一聚。”

薛嵩連忙點頭附合,“沒錯、沒錯!老蕭你趕緊過去一趟,把帥姑娘一起請到老王家來聚宴。”

蕭珪笑著點了點頭,“好,那我就先去帥靈韻那邊看一看。無論她肯不肯來,晚宴時分,我必然親至。”

“那可不行。”王忠嗣笑道,“你一定要把帥姑娘請來,讓我們大家都看一看。”

蕭珪嗬嗬的笑,“這有什麽好看的?”

“好看好看,絕對好看。”薛嵩笑道,“老王,我可是見過帥姑娘一次。那真的,真的,不是一般的好看。”

“你閉嘴。”蕭珪沒好氣的斥了他一聲,然後對王忠嗣施了一禮,“報歉,那我就先行一步了。”

王忠嗣回了他一禮,笑道,“記得,一定要把帥姑娘請來啊!”

蕭珪笑嗬嗬的道:“我盡量吧!”

隨後,蕭珪就調轉了馬頭,和王忠一起去了王元寶家裏。

王元寶家門口的茶棚裏,正在用大缸煮著涼茶,青煙滾滾。

蕭珪下馬後一眼就看到,煮茶的人正是清塵。

“清塵,你很勤快嘛!”蕭珪喊道。

“噫?!”清塵驚喜的叫了一聲,連忙扔下手中的柴禾跑到蕭珪麵前施了一禮萬福,笑嘻嘻的道:“蕭先生, 你總算是來啦!”

“總算?”

蕭珪嗬嗬一笑。看到清塵滿臉是汗,便拿出了自己的“閑”字牌折扇,給她扇了兩下。

“哇,好漂亮的扇子!”清塵驚訝的道,“好獨特、好別致呀!”

“喜歡麽,送給你。”蕭珪將扇子往前一遞。

“真的嗎?”清塵盯著那副扇子看了看,笑嘻嘻的說道:“我可不敢要。”

蕭珪笑道:“一把扇子,有什麽不敢要的?”

清塵笑道:“你這扇子上麵畫的可是《想思微雨圖》,那裏麵還有韻娘呢!這種扇子,隻有你一個人才能擁有。我要是拿了,韻娘肯定要揍我!”

蕭珪哈哈的笑,“她有那麽凶嗎?”

“韻娘可是我們東家,當東家的人肯定要凶啦!”清塵笑嘻嘻的說道,“她隻在你蕭先生一個人麵前的時候,才會特別特別的溫柔。”

“是嗎?”蕭珪看著清塵的身後,嗬嗬直笑。

清塵連忙轉過身來,看到帥靈韻已經站在了她的身後。

“哇!韻娘你什麽時候來的?為何走路都沒有聲音?”清塵驚叫道,“蕭先生,你怎能如此陷害我呢!”

“別叫了。”帥靈韻又好氣又好笑的瞪了她一眼,“煮你的涼茶去!”

“是是是,我去煮茶……”清塵連忙溜了。

帥靈韻走到蕭珪的麵前,略顯慌亂的匆匆看了他一眼,然後就把眼神落在了那把扇子上麵。

蕭珪把扇子往前遞了一下,她便接了過來,輕輕的將它展開了看。

“你自己做的嗎?”帥靈韻問道。

蕭珪點了點頭。

“我真是多此一問。”帥靈韻自嘲的笑了一笑,“這樣精湛的畫功,隻有你一人獨有。”

“我們之間,不存在多此一問。”蕭珪淡然一笑,“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你說話了。現在感覺,分外親切。”

帥靈韻將扇子遞回給蕭珪,輕聲道:“我也是……”

周圍有許多王家的奴仆在往來的忙活,大家都在密切注意蕭珪與帥靈韻。

王忠連忙上前來,說道:“蕭先生,帥姑娘,不如請到院內坐下敘談?主人還正在客廳裏等著呢!”

蕭珪笑了一笑,點頭,“好。”

“你先去客廳吧!”帥靈韻麵帶微笑的說道,“我把茶棚這裏的事情打理一下,立刻便來。”

“好的。”蕭珪微笑點頭,跟著王忠走進了院內。

帥靈韻走進了茶棚裏,幫忙清理幾個陶碗。

“韻娘,這種事情不用你來做。”清塵連忙說道,“你趕緊進去,陪蕭先生啊!”

“別吵!”帥靈韻低低的喝斥了一聲,“我心裏正亂呢!”

“哦,我明白了!”清塵說道,“你是找了借口,故意在這裏躲上一躲?”

帥靈韻皺了皺眉,鬱悶的瞪了清塵一眼,“你怎這麽多話?”

“嘿嘿!”清塵暗笑不已,小聲道:“韻娘,伸脖子是一刀,縮脖子也是一刀。不如你還是勇敢一點,趕緊進去吧?”

帥靈韻都要被她氣樂了,“看看你,說的什麽蠢話?”

“哎呀,我隻是把個比方而已嘛!”清塵笑道,“剛剛你們見麵的情景,不是挺好嗎?想來我們與蕭先生也分別這麽久了,但我感覺,他仍是一點都沒有變。就如同,我們昨天才剛剛分別一樣。”

“我也是有這樣的感覺……雖闊別已久,仍一見如故。”帥靈韻說道,“說實話,剛剛我特別緊張,心裏也在發慌。現在,我這心都跳得特別厲害。我……我都感覺,我有點六神無主了!”

“哇——”清塵故意怪叫了一聲,“韻娘,他剛剛肯定是把你的心,都給偷走了!”

“行了,你別說了!”帥靈韻臉上變作通紅,羞赧又急切的低聲道:“叫讓我在這裏安靜一會兒!”

“好好好,我不吵你了。”清塵嘿嘿的笑,又蹲到一旁燒柴煮水去了。

蕭珪走進內院到了客廳,還沒來得及與王元寶見麵,卻有王明德匆忙上前,先對他叉手彎腰一拜。

“學生明德,拜見蕭先生!”

蕭珪頓時樂了,說道:“王大郎,你已經不是我的學生了。”

“蕭先生此言差矣。”王明德一板一眼的說道,“古有雲,一日為師終身為……”

“住口!”蕭珪連忙低喝一聲打斷了他的話,笑道:“當著你父親的麵,可千萬不要胡說八道!”

王明德愕然愣住,“這可是古之聖賢的教誨,哪會是胡說八道呢?”

王元寶已經走上了前來,笑嗬嗬的說道:“明德,你去安排宴席好了。我與蕭公子,有話要講。”

“孩兒遵命。”王明德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禮,又對蕭珪施了一禮,這才離去。

蕭珪忍不住嗬嗬的笑了兩聲,這才拱手給王元寶施了一禮,“晚輩見過王公。”

“蕭公子不必多禮。”王元寶仍是笑眯眯的如同一尊彌勒佛,親熱的說道,“你方才進院,遇著靈韻了嗎?”

“見到了。”蕭珪點頭微笑。

王元寶問道:“感覺如何呢?”

蕭珪笑了一笑,“老樣子。”

“老樣子,好啊!”王元寶笑道,“老樣子就意味著,彼此沒有變化,仍是如同初見一般。”

蕭珪微笑的點頭。

王元寶連忙說道:“蕭公子來,快請入座。”

“多謝王公。”

蕭珪入了座,王元寶叫人上了茶點,然後說道:“實不相瞞,其實靈韻兩天前就已經回來了。但她長途奔波十分勞累,氣色有些不佳。因此在家休養了兩日,這才敢與蕭公子見麵。若有怠慢之處,還請蕭公子多多體諒。”

“王公多慮了。”蕭珪微笑道,“無論她想做什麽,我都認為,她自有她的道理。我是不會介意的。”

“男兒胸襟,就該如蕭公子一般的廣闊。”王元寶笑眯眯的直點頭,讚歎道:“靈韻遇到你,真是她的福份啊!”

蕭珪嗬嗬的笑,“王公過獎了。”

王元寶朝廳外看了一眼,還沒有見到帥靈韻等人過來,於是說道:“蕭公了,這兩天我與靈韻深談數次。她告訴我,她現在最擔的問題,就是怕自己和你在一起之後,引來某些人的嫉妒,從而給你招禍。”

蕭珪點了點頭,“她有這樣的擔心,實在我的預料之中。”

“那你可曾有了,應對之法?”王元寶問道。

蕭珪淡然一笑,“有。”

王元寶眼睛一亮,“願聞蕭公子高見?”

蕭珪說道:“王公,這些話,我願意當著帥姑娘來講。她有權聽道。”

“好,好。”王元寶連連點頭,說道:“來人,速將靈韻喚來。”

“是。”仆人應了喏,連忙打著小跑去了府外。

片刻後,帥靈韻來了,先行拜見了王元寶,然後也給蕭珪施了一禮。

蕭珪開門見山的說道:“韻娘,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我想說的是,那些問題,都是我作為一個男人,該要去麵對和解決的問題。你沒必要因為這些事情而苦惱。”

帥靈韻淡淡的微笑,“你的問題,不就是我的問題麽?你我之間,如何又能分得清楚呢?”

蕭珪頓時笑了。這些話,聽著真是暖心。

帥靈韻也笑了一笑,說道:“現在,就讓我來聽一聽你的高見吧。你是打算,如何應付那位……高貴的公主殿下呢?”

剛剛心裏舒服了一下的蕭珪,立刻感覺像是聞到了一股子淡淡的酸味兒。

果然。

但凡是個女人,那都是有著嫉妒之心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