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後,蕭珪與小赫連、孫山一起騎著馬,離開了寧靜的軒轅裏小村,去到了七八裏之外的赫連家賭場。
大白天的,賭場一般都不予營業。
蕭珪等人到的時候,山寨的大門口隻有兩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家,在那裏昏昏欲睡的看著大門,其他的人都不在。
眼見守備如此鬆馳,小赫連卻一點都不在意。因為,至從上次伊陽縣衙派不良帥耿振武下了鄉來捉拿蕭珪之後,縣衙那邊的不良人除了一些傳令遞信的公務,就輕易不會再往軒轅裏這邊來了。
小赫連的腦子一向十分好使,他知道這是因為蕭珪的緣故。於是他故意三番五次的向縣衙與耿振武傳遞這樣的消息:我與蕭珪是哥們,有好兄弟!
於是,他又省下了一大筆“保護費”。
道上的人本就不敢招惹小赫連,現在官府的人也不再前來滋事。漸漸的,這處小賭場就成了伊陽地麵的一塊“清淨之地”。
蕭珪與小赫連走進寨門的時候,賭場裏的大部分“工作人員”都還在各自休息,四處走動的人都是極少。
與上次來的時候相比,小賭場已經發生了不小的變化。於是小赫連帶著蕭珪與孫山,先到四處參觀了一陣。
近段時間以來,賭場換成了蘇幻雲實際負責。女人總比男人更加的細心和仔細。在她的精心打理之下,此前那個充滿了山寨土匪氣息的小賭場已經煥然一新,簡直快要變成了一個世外桃源。
以往,這裏隻是取用了一些現成的采石洞,稍稍加以改造,勉強可以堪用而已。現在,過了山寨大門的整片區域都經過了精心的打理與改建。以前那些亂擺亂放的碎石堆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楊柳依依與百花綠草。崎嶇難行的碎石爛泥小路,輾到了平整還鋪上了石板。並且四周還新建了一些精致的客房與大片的庫房雜屋。以後那些賭客們玩累了便有了地方歇息,就連他們的隨從和馬匹,也都有了專門的地方可以接納。
至於那些石窟內部,則有了更大的改觀。不僅增加了大量的原木裝修,還大麵積增設了地毯、琉璃盞和香爐、銅燭台等等諸多裝飾。就連石窟內一向最為頭疼的通風問題,都得到了極大改觀。現在走進去一看,這裏倒不像是一片山洞,反麵像是一座建在山腹之中的奢麗殿堂了!
看了一陣,小赫連都不由得嘖嘖讚歎起來,笑道:“我那義妹,還真是個會過日子的人。”
蕭珪也點頭而笑,“化腐朽為神奇。確實改裝得不錯。”
小赫連哈哈大笑,“你趕緊把她領回家去吧!”
蕭珪笑了笑,側目看了他一眼。
小赫連便說小聲道:“等帥靈韻回來,我大不了又將她帶回娘家。”
“哪有這般委屈人的?”蕭珪說道,“要麽,我就不會把她回家裏;既然回了,便是家人,沒有再趕回來的道理。”
“挺好。”小赫連點了點頭,說道,“蕭先生果然跟我們這些粗人不一樣,做事有規有矩,有始有終。”
蕭珪笑了笑,“你也不必冷嘲熱諷。我這人,已然生成了這樣一副性子。一件事情輕易不會去做。既然做了,便會鐵了心將它做到極致。”
“不,我沒有冷嘲熱諷的意思。”小赫連說道,“其實我也早就看出來了,你的確是一個表麵懶散,實則極富主見、極有堅持之人。剛好,我卻是一個習慣了三天打魚兩天散網的庸碌之人。無恒心且無定力,便是我最大的缺點。所以我願意與你為伍。子曰那個……什麽?三人師?”
蕭珪笑道:“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哦,對。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小赫連嗬嗬直笑,“我覺得,聽你的總不會錯。就是這個意思!”
正說了,幻姬來了。
她走得有些匆忙,雙眼略微浮腫都還有些惺鬆,妝容也隻是草草的描繪了幾下未得精致。與之同來的幾名女子也大多是這副模樣,顯然都還沒有睡好。
眾女迎上前來,連忙拜見小赫連這位大東家,也拜見蕭珪。
孫山的一張撲克臉早已繃得緊緊,臉色都顯得有些蒼白了。若不是還惦記著護衛蕭珪之周全的需要,看那神情他早就要撒腿逃跑了。
蕭珪與小赫連看到孫山這副樣子都有些赧然,相視而笑。
“義兄,蕭郎,你們總算來了。”蘇幻雲雖然看起來有些疲憊,但非常的高興,她說道:“剛好有義父差人從長安送來的一批活鹿,昨天下午方才送到。我這就叫人去料理了一隻,弄桌好宴出來。”
“離開飯的時辰還早,我不餓。”小赫連嗬嗬的笑,“問你男人的意思。”
蘇幻雲婉爾一笑, 便看向蕭珪, “蕭郎,你意下如何呢?”
蕭珪微然一笑,“過來。”
蘇幻雲還沒有動,站在蕭珪旁邊的孫山連忙後退了三步。
蘇幻雲好奇的看了孫山兩眼,然後聽話的走到了蕭珪身邊挽住了他的胳膊肘兒,笑容甜美,輕輕的偎在了他的身邊。
“現在還早。”蕭珪道,“陪我四處走一走,看一看。”
蘇幻雲很乖巧的點頭,“奴家遵命。”
蕭珪回頭看了小赫連一眼,給他扔了個眼神,示意他可以開始針對孫山的療程了。
小赫連會意的點了點頭,滿臉古怪的笑容。
孫山滿頭霧水的輪著眼珠兒,他們在打什麽啞謎?
這時,蘇幻雲陪著蕭珪走了。
孫山剛邁了一下步子,小赫連一伸手攔住他,“人家郎情妾意,你跟去作甚?”
“呃……”孫山著實愣了一愣,滿臉變作通紅。但他仍舊想要跟上去,但又恐真的犯了什麽忌諱,因此十分猶豫為難。
“在我這裏,你隻管放心。”小赫連說道,“但若蕭先生少了一根汗毛,你砍我項上人頭就是。”
孫山這才略略放心,連忙又對小赫連叉手一拜,“赫連公言重了。”
“什麽公啊母的,我還真是聽不習慣。”小赫連嗬嗬直笑,說道,“按理說你該是我長輩,至少也是兄長。我貪些便宜稱你一聲孫兄。你不妨就叫我小赫連便是。”
孫山一向不苟言笑的臉上,好不容易擠出了一絲笑容,抱拳拜道:“赫連兄。”
小赫連嗬嗬直笑,說道:“孫兄,蕭先生恐怕要忙活很大一陣子,沒時間理會我們。孫兄若肯賞臉,陪我小酌兩杯如何?”
孫山仍是略顯擔憂的看了看漸漸走遠的蕭珪,點了一下頭,“孫某,恭敬不如從命。”
“那我們走吧!”
兩人轉過了身,背對蕭珪離去的方向行去。
走了沒多遠,二人便看到賭場的十幾個護院保鏢,以馮七為首,正在一片新一片空地上練武。
孫山看到他們之後,立刻就停住了腳步。
小赫連好奇的看了他一眼,這便想起蕭珪說過的,孫山是個不折不扣的武癡。他年近四十了也沒有娶親,一方麵是因為那個“隱疾”,另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因為他癡迷於習武從而罔顧了其他。
並且薛嵩和薛楚玉的另外幾個老兵部曲也都說過,孫山是他們當中最年輕,身手也最好的那一個,向來以挑戰高手強者為樂。
看到孫山盯著那些護院保鏢看得聚精會神,小赫連便問了一句,“孫兄,覺得他們怎樣?”
孫山淡然回了一句,“不堪一擊。”
小赫連摸了摸鼻子,多少有一點不服氣。
原本,小赫連的父親赫連昊陽養在家中的那些莊丁門客,基本上就都是綠林道上排得上名的武林高手和頂級俠客。而馮七等人,則是小赫連從他老爹手下的數百莊客當中,精挑細選出來的一批精銳。
小赫連把他們帶到洛陽這邊來,可不是讓他們來吃閑飯的,而是指望著他們輔佐自己在東都洛陽這邊,打出一片新的天下。
現在卻被孫山說成“不堪一擊”,小赫連的心情可想而知。
“你們!”小赫連拍了一下手,對馮七等人喊道,“都過來!”
馮七等人聽到了大東家的呼喚,連忙都停了手,小跑過來站成了兩排,整齊的抱拳拜道:“拜見大東家!”
孫山麵無表情的站得筆直。
“孫兄。”小赫連說道,“這些人,都是我的手下。平常練了些花拳鏽腿,便時常叫囂天下無敵。我想請孫兄幫我教育一下他們。好讓他們知道,何謂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按常理,孫山這時候怎麽也該客氣推諉一番。
不料,他麵無表情的吐出一字,“好。”
小赫連愣住了。
馮七等人也愣住了。
下一刻,孫山再又淡淡的說了一句,“一起上,跟我打。”
小赫連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孫兄,他們多少還是有些手段的,好些人手上都還帶著血腥,並不十分好惹。孫兄可不要托大。”
孫山平靜到木訥且非常認真的說了一句,“我沒有。”
馮七已經有點惱了,“孫兄是客,我等絕不以多欺少——趙同,你與孫兄較量兩手。記得點到為止,莫要傷到了孫兄。”
“是!”一名護院出了列來,抱拳一拜大聲應喏。
孫山看了那人一眼,也不多言,平淡無奇的朝他走去。
趙同抱拳彎腰一拜,“孫兄,請多指……”
一個教字還沒說完,趙同撲通一聲已經栽倒在地。
小赫連與馮七等無不愕然一驚,怎麽回事?
他怎麽出的手?
孫山的動作實在太快、太突然了!
孫山仍舊麵無表情的看著這些人,平靜得像個死人,“一起上。不要再浪費時間。”
小赫連一揮手,“多上幾個!”
馮七一愣,顯然是有些不想這樣。但大東家都已經下了令,他也隻好咬了咬牙,“孫兄,得罪了!”
孫山仍是平靜得不像話,“來吧!”
馮七揮了一下手,指向身邊的三人,“你們三個,上!”
乒乓幾聲,一兩個呼吸的時間,三名護院躺在了地上。
小赫連眉頭緊皺,馮七的額頭上流出了冷汗。
孫山平靜如初,淡然道:“一起上。”
馮七感覺自己受到了某種羞辱,咬了咬牙,一揮手,“這一排,全給我上!”
乒乓之聲不過是多響了幾下,多花了一兩個呼吸的時間,這一排護院六七個人,全躺地上了。
小赫連的臉色越發難看了。馮七牙關緊咬,青筋暴起。
“出刀。”孫山說道,“就當是上了戰場。”
“咣啷啷——”
一片聲響,馮七真的拔刀了。剩下的八九個護院也一同拔了刀,將孫山團團圍在了中央。
小赫連心中稍稍一緊,怎麽玩起了刀子。萬一傷到了孫山,我怎麽向蕭先生交待?
正在這時,馮七也伸手握住他的佩刀。
他也將刀拔了出來,卻是割破了自己的衣袍下擺的一片布片,用布條將自己的眼睛蒙了起來。
然後,他把刀扔了。
再衝身前的馮七等人招了一下手,“倘若你們也能割破我的一片衣角,便算我輸。”
剛剛還有點擔心孫山之安危的小赫連,這下真是有點生氣了。
他咬牙一揮手,給我上!
馮七等人也都氣極,揮舞兵器就朝孫山殺了上去。
乒乒乓乓的一片大響,戰鬥持續的時間仍是不長。
馮七等人盡皆倒地,手中的兵刃要麽是被打飛,要麽是落在了孫山的手裏。
四下裏沒有一滴血跡,孫山身上的衣袍,除了他自己切下的那一小塊,餘下地方絲毫未損。
“叮叮當當”一陣響,孫山將手裏的一把兵器扔到了地上。
馮七等人躺在地上痛苦的掙紮,一時都已起不來身。小赫連目瞪口呆,臉色都已有些蒼白。
蕭珪站在稍遠處的一個小山巒上,看到此時,不由得嗬嗬一笑,“有意思。”
“蕭郎,那個怪人好生厲害!”蘇幻雲驚訝道,“我曾聽說,馮七號稱隴上一刀。當年他在家鄉隴右一帶僅憑一人一刀,打遍綠林沒有敵手。來了京城才遇到關中第一俠,就是我的義父大赫連,這才敗在了他手下,並成為了赫連家的門客。今日卻……”
蕭珪笑而不語,心中想起了薛嵩當初說過的一些話。
他曾說,薛楚玉的那些老兵部曲們,雖然都一把年紀了,但仍能輕鬆的在三招之內,將他放倒。
孫山,則是那些部曲當中最年輕,也最能打的一個!
另一邊,孫山已經扯下了蒙在眼上的布條,一一的將馮七等人扶起。
馮七等人敗得一塌糊塗,也敗得沒有了一絲的脾氣。
小赫連大步走上了前來,對孫山叉手一拜,“孫兄威武,請受小赫連一拜!”
此刻孫山卻有些靦腆了,連忙將小赫連的胳膊扶住,“赫連兄切不可如此。當真折煞孫某!”
“高手,這才是真正的高手!”小赫連看著孫山,滿副敬仰與驚訝的神情,說道,“在下有些好奇。不知蕭嵩,比之孫兄如何?”
小赫連的用意其實明顯,此前他曾與薛嵩放手打過一場,最後勉強輸了他一招,兩人的武藝可謂伯仲之間。
現在小赫連很想知道,倘若是自己跟孫山動手,會是何樣的結果?
孫山挺認真的思考了片刻,說道:“三公子近兩年,進步神速。以往,我可以讓他兩隻手。現在不行了,最多隻能讓一隻手。”
“……”小赫連的表情變作了呆滯,隻剩嘴角還在輕微的抽搐。
“赫連兄,你怎麽了?”孫山關切的問道。
“無……妨。”小赫連嗬嗬的幹笑了兩聲,伸手拍了拍孫山的肩膀,說道:“孫兄,走吧!我們去小酌兩杯。”
孫山仍是麵無表情,點了一下頭,“好。”
看著兩人走遠,滿麵羞愧的馮七等人無不悶籲了一口長氣,然後開始討論一個重要的問題。
——這究竟一個,什麽樣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