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

紅菱聲音幹喑嘶啞,語氣又太不可置信,玉衡心口一跳,恍然間還以為是他易容丹失了效。

玉衡聽著那邊腳步匆忙,衣袂颯響,有人匆然而至,他馬上就要擺手搖頭說他不是,旁的人出了聲。

“嗯?你是……?”

玉衡一愣。

繼而恍然大悟,難怪他方才覺得這聲音熟悉,氣息獨特。

原來,像的是他……

玉衡仙君。

殷淵在殷冥手上,一時撲騰不下來。第一個飛奔而至的,是紅菱。

紅菱拽住身旁那人,力道極猛,那人往後踉蹌兩步,揪著玉衡的手都撒開了。

玉衡暗暗心驚:多虧紅菱初見未能認出,不然以他如今這身子骨,這結結實實的一撞,怕是要震散他三根骨頭,撲出半條老命。

這邊正“久別重逢”,玉衡雖瞎,但倒是挺有眼力,順勢退了兩步,站到個不起眼的地方去了。

隻是玉衡好奇,天下之中,竟還有人願意假扮他這個穢亂三界的下坤。

有趣,真是有趣。

“誒呦……姑娘你……”那人語氣一頓,忽道:“是紅菱師姐?”

這聲師姐喊得紅菱一怔:“你……”

“你……我……師姐?”

仙君道:“紅菱師姐,不是麽?”

玉衡心道:錯倒是沒錯,以前玉衡也常這樣稱呼,不過開元仙飛升之前,囑咐紅菱待玉衡與他無二,後玉衡仙君接掌了仙藤林,便再不好這樣叫了。

興許是見紅菱太過吃驚,那人嘿嘿一笑:“說來你也許不信,我從瑤池中爬出來,灼的滿身是傷,那水當真厲害,興許是鑽進了腦袋裏,把腦子灼壞了,我隻隱約記得我剛打完了雕蠱,旁的都不記得……”

“啊……”

紅菱這邊許久才有聲響,亦是悶悶,亦是欣慰,低喃道:“不記得也好,不記得也好……”

話才說兩句,紅菱又哭起來,嗚嗚咽咽好不動情,那仙君約是沒遇過這種情形,一時尬笑,手足無措。

紅菱道:“你既然回來,怎的不回來找……”

話未說完,紅菱一頓,在嘴上扇了一巴掌。

仙君一愣:“師姐,你這是……”

紅菱並不答話,伸手摸仙君身上的麻布,紅著眼道:“你怎能穿這種料子的衣裳,住這種破屋……這怎麽能行……”

玉衡這邊,“情深義重”的熱鬧正聽得起勁,腿上忽而一緊,殷淵不知何時撲騰下來,跑過來抱他的腿。

“爹爹……”

玉衡心道,這小童子也有意思,當真是見誰都叫爹了,方才是那仙君,現下又招惹他。

玉衡手指在唇邊一豎,唇語道:“小聲說話,莫擾了旁人……”

殷淵向來聽話,玉衡說他,小腦袋在玉衡腿上栽了兩下,大約是知道了。

可方才那句“爹爹”驚動了紅菱,她過來扯下殷淵,拎起便走:“仙君,你看這孩子,他是……”

“他是……”

玉衡在旁邊豎了耳朵,殷淵是誰?不就是麒麟帝的寶貝兒子麽?

可紅菱如此急切,似乎……又不止如此。

紅菱喉間似梗著東西,更像不知如何開口,索性又哭起來了。

還是殷淵道了句:“爹爹。”

仙君笑:“嗯。”

紅菱噎了一下,道:“仙君,你……你知道?”

仙君惑道:“知道什麽?哦,你是說這小娃娃開口叫我爹麽?”

紅菱啞啞的道:“嗯……”

仙君嘿嘿一笑:“這小娃娃莫名其妙就鑽出來,抱著我就叫爹爹,我若不肯他還生氣,便想著先哄著他,再去幫他尋到家人,反正都不吃虧,畢竟是個白撿的兒子嘛……”

玉衡心道:“這話也是,常人生個孩子,極不容易,說是一削半命都不為過,當初……”

玉衡身子一僵,不去想了。

紅菱大喜:“仙君,你可喜歡他?”

那仙君笑:“自然喜歡,這般漂亮的娃娃,我是頭一次見著……”

他約摸是擰了殷淵臉蛋,紅菱護短道:“仙君,你這樣大力,少主疼了,可是要咬人的……”

仙君:“抱歉,我瞧他比承華小時還要漂亮,實是沒有忍住……”

玉衡瞎了的眼睛忽閃兩下,心道:“這個總給人添麻煩的小混蛋,竟如此漂亮麽?”

殷淵乖巧搖頭:“不會,不會咬爹爹。”

“淵兒,不許亂叫。”

這裏熱鬧這麽般久,玉衡終於聽著殷冥的聲音。

本以為會是什麽絕世修羅場,未想到殷冥開口,第一句……如此冷淡。

殷淵倒是聽話,他父王不讓叫,就閉了嘴。

有腳步過來,極沉極穩,仙君在那邊道:“這是……殷冥師弟?”

他笑著開口,玉衡遠遠都聞到股牡丹香。

玉衡正等著聽殷冥過去是什麽反應,未想到,那腳步聲越走越近,玉衡悄悄後退了兩步,卻被人一把攥住手腕。

玉衡心下一跳,不是吧,這莫非是剛尋著人,便要把他這個“替身”滅了口?

殷冥問他:“你沒有想說的麽?”

玉衡怔了怔,掩唇低咳兩聲,憋出一句:“那……奴才祝陛下師兄弟團聚?”

“……”

殷冥未語。

不知為何,玉衡覺得身邊溫度驟降,寒得他心驚膽戰。

殷冥道:“他是玉衡,那你是誰?”

玉衡仔細回想,才記起他隨口亂謅的那個名字,小心翼翼道:“膾……膾陶?”

殷冥:“……”

玉衡腕上一疼,殷冥手勁奇大,幾要捏碎他的骨頭。

“嘶……”玉衡抽氣,額上冷汗虛浮。

殷冥聲音陰寒:“若是我說,你若不是,便要死呢?”

紅菱這時才回過神,滿臉不信,驚道:“陛下,您亂說什麽?他怎麽可能……”

玉衡抬頭:“我從未說過我是陛下要尋之人……”

“我一廢人,若是您硬要我死,我能如何?”

玉衡頸上驟然一沉,被卡住脖頸拽到殷冥跟前。

二人離得太近,玉衡幾乎能覺到那人鼻息,殷冥啞聲道:“我就如此可怕,就算是死,你也不願承認麽?”

玉衡拽了把殷冥手腕,勉強道:“誰會想死,可我當真不是,又該如何?”

“還是說,麒麟帝陛下,您是有什麽證據,證明我就是了?”

殷冥道:“你要我說?”

玉衡倒是謹慎,道:“陛下自是想說便說,我個奴才,怎麽要求得了您?”

殷冥冷冷道:“你的身子,我草了數百年,摸過無數次,就算變了音容相貌,有些東西……”

眾人瞧不見的地方,殷冥狠力掐揉玉衡臀肉:“是變不了的。”

在場數人,殷冥這話毫不遮掩,玉衡臉色瞬間煞白。

紅菱驚道:“陛下,當著他……您……胡說什麽……”

玉衡打斷紅菱的話,笑道:“既然如此,陛下,那您務必也要同這位仙君試試,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當真認錯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