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昏睡著的第五日,九荒殿兩位主神,去了趟逍遙殿。

殷冥問:“玉衡還有多久?”

司藥神君答:百日。

二字落下,兩位主神當即怔住,隨即,承華神君掀翻了桌子,一把揪住司藥的衣襟,雙目血紅道:“胡言亂語!”

司藥道:“嗯,我說錯了。”

“是不足百日。”

揪著他的手在發顫,司藥神君冷笑道:“恭喜二位上神,得償所願。”

“你們憎恨的人,馬上就不得好死。”

殿中一片死寂。

承華眼中爬出一根根血絲,道:“對,我得償所願。”

“他活著,是我的人,死後,是我的鬼。”

司藥神君聽他固執至極,自說自話。

分明都抖成那個樣子了。

……

“玉衡!!!”

阿二遽然睜眼,醒過來時,額上全是冷汗,他正死死攥著他們廉貞殿主子的手,掌心貼在一起,火熱潮濕。

他抬起頭,榻上的人,睜著眼睛,正深深地看著他。

阿二心下劇烈一跳,爬到榻邊,道:“你醒了!”

“嗯,醒了。”

玉衡神君抽出手坐起來,咳了兩聲,道:“被吵醒了,你已經鬼叫很久了。”

阿二怔了怔,解釋道:“做了噩夢。”

“聽得出來。”

“神君睡了這麽久,有做夢麽?”

玉衡仰著頭,看著屋頂那塊遮住天的板子,道:“有。”

說著,玉衡笑起來:“夢到些很久以前的事,有些還算開心。”

“開心麽?”

玉衡仔細想了想,道:“總有些,是開心的。”

阿二:“神君睡了很久。”

玉衡:“嗯。”

“你病了。”阿二聲音忽然啞起來:“可是風沒那麽涼,怎麽就會病了呢?”

“……”

玉衡沒有回答。

他心想,其實,真是有些涼的。

阿二繼續道:“司藥神君來過了,他說,神君斷藥很久……”

以往在九荒殿中那些事,玉衡不願再提,道:“以後會喝。”

話罷,玉衡忽然想起來,幾日前,他好像是要把這兄弟倆轟出廉貞殿的,這個怎麽還在殿裏,對他問東問西。

玉衡正要開口,門忽然開了。

一男一女站在門前,幾雙眼睛對視,見玉衡醒了,小姑娘手上的藥碗端不穩當,晃了幾下。

玉衡:“小心……”

話未說完,二人已經到了榻前,眼睛一個比一個紅,他們說了許多話,玉衡都沒聽清,但人這樣多,屋中到底暖和不少。

阿二被擠到角落,好似折斷了脊骨,佝著身子,跪在旁邊。

阿大接過囡囡端不穩的碗,吹散藥汁上的熱氣,一勺勺喂進玉衡嘴裏。

有些話卡在玉衡嗓子裏。

玉衡想,廉貞殿內,如今,確實是需要人照顧的。

如此頑劣難馴的兄弟,出了廉貞殿,也不知還要鬧出多少事情。

……

玉衡的身體崩塌的毫無緣由,且異常迅猛。

最初,是整夜的頭痛。

玉衡閉上眼睛,夜裏又醒過來,太陽穴邊上竟是如同撞了銅鍾,痛的他全身冷汗。

玉衡每次睜開眼睛,阿大都守在床邊,他睡不著,阿大就坐在床頭守著他念經。

當真是念經。

安神經。

玉衡聽得更加頭疼,爬起來道:“你不睡麽?”

阿大湊近了些,擦幹淨玉衡額頭上的冷汗,道:“等神君睡了。”

“我睡著你們怕我不醒,我醒著,你們怕我不睡。”玉衡道:“你有這功夫,不如去逍遙殿給你那個有魘症的兄弟抓副安神湯。”

阿大的表情發冷,牙齒磨出聲響,最後卻還是道:“好。”

玉衡裹著被子,心情忽然有些好,道:“兄友弟恭,多好。”

阿大臉色更加難看。

安神經念了一夜,玉衡閉著眼聽。

後夜,倒也迷糊睡了一會兒,玉衡頭疼得厲害,卻又實在困倦,睜不開眼。

恍惚著,似乎是在夢中,玉衡才軟弱道:“我好難受……”

有人爬到**,火熱的胸膛貼上背脊,死死抱住他,好像一鬆手,人就再也尋不到了。

夜裏睡不好,玉衡醒過來,早上梳洗,頭發就掉一大把。

玉衡心疼道:“我不會是要禿了吧,那得有多難看。”

有天早上,阿二給玉衡梳頭,木齒刷下去,他怔住了。

玉衡耳後三指處,露出一小片皮肉。

阿二忽然沒有動作,玉衡回頭,問:“怎麽了?”

阿二手腳發冷,嗓口發黏,一時說不出話。

玉衡神君漂亮了一輩子。

舉世無雙,豐神俊朗,似乎就是他的命數,也是他的氣運。玉衡是位當之無愧的神明,如今,他卻要親眼看著這座豐碑神邸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