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冥問:“我同你說過那麽多話,你隻記得這一句?”

玉衡想說,其實這句也沒記住,多虧重嬰提醒,才想起來。

殷冥抓著劍柄,在對麵站了很久。

日頭太大,玉衡的手搭在眉間上,在眼皮上投下道陰影,看不出神色,他淡淡道:“你不動手,那我走了。”

殷冥腦中一片空白。

離開二字,玉衡說過太多遍。

神壽漫長,他以為他們有足夠的時間互相糾纏,永遠憎恨,卻永遠不會分開。

可這一次,信香混著靈力散在四周,玉衡的話雲淡風輕,他忽然覺得,這是真的。

“你走不了,還有……”

殷冥下意識要用什麽綁住對方,猝然發現玉衡已經孤身一人,沒什麽好失去的了。

“還有……還有你立下的神誓。”

玉衡這才想起來,他扯起嘴角笑,道:“險些忘了。”

玉衡解開手上的繃帶,他的手沒好完全,指節上帶著黃褐色的淤斑,簡單的抓握動作,已經可以完成,玉衡試了試,捏訣毀誓仍還不可。

玉衡道:“也不是沒有其他辦法。”

……

夜中,承華回來,玉衡已經不在了。

玉衡踏出九荒殿門時,恰逢文曲神君過來報喜,玉衡神君的廉貞殿建成了。

玉衡神君十分高興,同文曲神君並肩走了。

承華衝進主殿,殷冥坐在桌前自飲自酌,屋裏死過人,此時已收拾幹淨,卻仍有股淡淡的腥氣。

承華喝道:“你放他走了?”

殷冥麵無表情,喝了杯酒,極辣極苦。

“嗯。”

承華道:“你瘋了?”

“好容易他才肯回來……你一句話就放他走了?”

殷冥默然不語。

承華轉身往外麵走,踏出門前,殷冥道:“你去做什麽?”

承華道:“他殺人道侶,我要他回九荒殿贖罪。”

殷冥忽而笑了一聲,他抬起頭,問:“贖罪,你想讓他贖多久的罪?”

“三千年,神律中……”

殷冥道:“沒三千年了。”

承華怔了怔,回過頭,僵硬笑道:“你胡說什麽?”

殷冥抬起眼皮,露出雙爆滿血絲的眼睛,他的喉結上下滾動,道:“他今日在我麵前,以三十年壽命,毀口頭神誓。”

承華嗤笑一聲:“就這樣麽?”

“他失敗了。”殷冥麵無表情,繼續道:“他又試了三年壽命,也失敗了。”

如同一盆冰水,澆在承華麵上,承華打了個哆嗦,整個人愣在原地。

殷冥紅著眼睛笑,表情卻實在比哭還難看:“所以,我放他走了。”

……

廉貞殿建的簡陋,卻如同各殿一般,關殿之時,不可擅闖,哪怕是他的道侶。

玉衡躺在榻上,透過屋頂縫隙,能看到屋圓月。

文曲送他回來,推開殿門,看到裏頭破磚爛瓦,尷尬道:“時間匆促,先委屈幾日,我找人過來修繕。”

玉衡無所謂道:“無妨,神界也無雨雪,不著急。”

文曲道:“明日我安排人過來伺候,你挑幾個。”

玉衡道:“不必了,我有手有腳,哪用什麽人伺候。”

後晌,司藥來過一次,門敲了許久,他躺下睡了,沒聽到一點聲響,司藥神君心急如焚,以為又出什麽事,險些把門拆了,玉衡才迷糊著醒過來,急匆匆跑過來開門。

玉衡抱歉道:“方才睡著了。”

司藥道:“你是睡死了吧!”

司藥給他留了十幾個鼓囊囊的藥包,每個都標好了號,囑咐他一定要記得吃。

玉衡精神不濟,有些走神,司藥拍了下桌子,玉衡眼睛一睜,道:“記得記得,一定記得。”

司藥道:“九荒殿發了訃告,鈴蘭病歿。”

玉衡應了一聲。

司藥道:“還去臨淵殿麽?”

玉衡笑道:“我都有了自己的神殿,去他那做什麽。”

司藥走後,玉衡枕著手臂,悠閑的躺下,無事可做,油燈熄得很早,玉衡睡到半夜,咳醒了。

玉衡起來,燒了一壺熱水,灌滿了肚子,爬回**前,吐了一地。

橘黃色的燈光底下,連同地上都是暖烘烘的紅色,玉衡在桌前坐了一會,把屋裏收拾幹淨,躺下睡了。

隔日大早,門敲響了,玉衡打開門,外頭兩個孩子,十七八的少年模樣,堵在殿口。

玉衡問:“你們是?”

其中一個道:“文曲神君說,廉貞殿中,缺幾個神侍。”

玉衡在二人之間掃了一眼,道:“不必了。”

玉衡把門關好,回去熬司藥昨日留下來的藥包。

玉衡握著搖扇給藥爐扇火,熬著藥睡著了,等醒過來,隻剩下鍋藥渣。

玉衡神君十分懊惱,辜負了司藥神君一番好意。

第二日,仍是那個時辰,廉貞殿門又被敲響了。

玉衡頂著亂糟糟的頭發出去開門,外頭站了兩個新麵孔,一開口,卻仍是那句:“文曲神君說,廉貞殿中,缺幾個神侍。”

玉衡歎了口氣,道:“回去告訴你們文曲神君,真的不必。”

玉衡醒了,卻實在懶得去熬那罐苦藥,爬回去繼續睡了。

第三日,廉貞殿門又被敲開。

半晌,玉衡才過來開門,他倚著門,外頭刮起陣風,玉衡咳了幾聲,看著外頭又是兩個從未見過的麵孔,有些無奈。

一人道:“文曲神君說,廉貞殿中,缺幾個神侍。”

玉衡搖頭笑道:“你們文曲神君,當真是鍥而不舍。”

“那就留下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