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九十其禮,承華神君開口隨意,如此二字,不說名,不喚姓,如同叫隻狗。
台上階下,無人應聲。
承華神君看向玉衡,道:“叫你過來,聽不到麽。”
重嬰神君眉峰一蹙,手上一涼,玉衡在桌下拍了重嬰手臂,把他這口氣按住。
玉衡抬頭,看向承華,笑道:“方才……承華神君可是叫我?”
四目相對,玉衡心中一抖,他從未見過承華如此陰翳。
果真……是情蠱“解了”。
承華道:“不然呢?”
玉衡麵不改色:“承華神君不說名字,我怎知道是說我?”
“嗬嗬……”鈴蘭在旁邊嗤笑,道:“不過爐鼎而已,也配頂嘴?”
此話一出,滿坐寂然。
爐鼎之身,確實**靡低賤。
天界眾神大多以人身修煉,爐鼎之器,隻為聚靈補采,飛升之際,爐鼎沒了用處,留在人界又留人口舌,索性就都殺了。
以爐鼎之身入神界,放眼整個神寮,也隻一個玉衡。
搖光神君忍不住了,怒道:“鈴蘭君怕是還不知道,玉衡神君已經飛升了吧。”
鈴蘭不屑道:“一日是鼎,終身賤籍。”
這話實在難聽,神台下幾個同玉衡交好的神君皆變了臉色,搖光張嘴忍不住要反駁,卻聽重嬰上神先開了口:“在場眾神,有不避斧鉞,赤膽忠心的將軍;有枯骨生肉,懸壺濟世的神醫……”
重嬰上神嘴角噙笑,看向鈴蘭兩側:“更有……靠屠城殺煞飛升的暴君。”
承華看向重嬰,眼神極冷。
重嬰上神捏了杯盞,挑眉道:“說到底,人界之事皆是過往,誰又比誰高貴呢?”
搖光陰陽怪氣補了句:“是啊,總比那些給他一萬年都突破不了的庸才,要好許多吧?”
鈴蘭氣白了臉,他說不過搖光,扭頭看向殷冥。
鈴蘭長得很好,雖不及玉衡明豔,卻也是楚楚可憐,委屈起來,瞧得人心裏發軟。
殷冥拉住鈴蘭發抖的手,冷眼看到台下,道:“搖光神君真會說話。”
搖光神君脖子一涼,縮到文曲身後去了。
如此一鬧,氣氛毀了大半。
玉衡舉起酒杯,對兩位主神恭敬道:“多謝二位主神栽培。”
“但如今玉衡已經飛升,更與二位神君斷籍斷契,坐在您那確實不合規矩……”
承華道:“坐在那裏,合規矩麽?”
鈴蘭嗤笑:“玉衡神君從來都不知道什麽是規矩吧?”
這話實在刻薄,連文曲都頭冒青筋,以為玉衡定要回懟,誰知玉衡隻是笑笑,起身道:“那我就下去……”
“不準。”重嬰上神道。
玉衡肩膀一沉,一隻手帶著絕對壓迫,把玉衡按下。
玉衡皺眉,看向重嬰。
重嬰勾著嘴笑:“我說過,今日,你是主角。”
三位主神劍拔弩張,眾神在台下眼睛發直,戲台中心的玉衡十分頭疼。
此時,文曲道:“玉衡神君坐在哪裏,本該全聽主神安排,可三位尊上意見不一,總不能把玉衡撕成兩半吧。”
“再說,今日本是慶功宴,尊上切莫因小事擾了心情,今日逍遙殿中擺的可是上好的桃花釀,您品一品……”
氣氛微緩,玉衡湊到重嬰耳邊,道:“別鬧了,喚些舞姬歌婢上來。”
重嬰神君抬手,便有人過去安排,五彩斑斕的花衣上來,管樂竹弦擋了滿殿死寂。
台下嘈耳雜亂。
台上一場大戲,恩愛纏綿。
鈴蘭喝了口酒,被酒氣熏紅了眼,他靠在殷冥身邊,帶了點哽咽,小聲說:神君,這次回來,你都沒有好好看看我,你不喜歡鈴蘭了麽?
十分冷酷的殷冥神君軟了眼神,道:“不會。”
鈴蘭又問:“你真的簽了斷契書麽?”
殷冥神君好似滿不在乎,道:“是。”
玉衡沒想聽,卻聽到了。
玉衡端起酒盅,自顧自灌了一口,酒氣太重,嗓子火辣辣的疼。
玉衡還要喝,重嬰陪他,三杯過後,重嬰道:“方才,我以為你會生氣。”
玉衡眼睛漆黑,猶如天上璀星,人微有些醉了,湊在重嬰神君耳邊,笑道:“他們不配。”
重嬰道:“玉衡神君好魄力。”
玉衡看向台下,問:“承華殷冥一同赴宴,鈴蘭譏諷,神台之下,神官數十,幾人是真為我不平,幾人是想看笑話?”
重嬰眼神從始至終隻落在玉衡身上,他道:“你覺得誰是十成的真心?”
玉衡手指在台下點了點:“文曲,搖光,司藥,也就這三人吧……”
玉衡又灌了杯酒,眯起眼睛,道:“其餘旁人,越是想看笑話,我越不叫他們如意。”
重嬰搖頭:“不對。”
玉衡道:“哪裏不對?”
重嬰抓住玉衡手指,指尖朝向他心口,道:“不止三個,玉衡少說了我。”
玉衡一怔。
重嬰等著玉衡的回應。
玉衡是真的醉了,不大分明的眼睛中映出些他的影子,十分的媚態,癡癡笑道:“許久不見,重嬰上神如此會說話了。”
“哐當!”
腳下忽一聲脆響,一尊玉石盅從承華手上飛出,正碎在玉衡腳下。
玉衡心頭一震,酒意醒了三分,下意識抽手。
重嬰神君緩慢抬頭,看向旁邊,隻嘴角朝上掛出個笑,眼神冷得駭人:“承華神君若是醉了,就回九荒殿,莫要連個杯子都抓不穩。”
承華神君淡淡道:“九荒殿扔了東西,雖破爛無用,但也不是誰都能撿回去的。”
玉衡忍住醉意,強撐著道:“今日是給小神洗塵,九霆雷劫已渡,多謝上神贈我福念,碎碎平安。”
玉衡說起話滴水不漏,承華同重嬰皆未再言語。
……
台下,搖光同文曲吃酒,遙遙望著台上,道:“你說玉衡和鈴蘭,哪個好看?”
文曲嗤笑一聲,道:“你當我瞎?”
搖光不解道:“那你說咱們九荒殿兩位主神,是不是腦子有病,放著個三界第一美人不要,偏喜歡個蠢鈍如豬的鈴蘭?”
文曲道:“那要你選,玉衡跟鈴蘭君,你選哪個?”
搖光猶豫片刻,看向台上,玉衡端直而坐,鈴蘭則窩在承華懷中,為他溫酒擇菜,小鳥依人,他想了又想,最後道:“興許……也是鈴蘭。”
文曲道:“那你是為何呢?”
搖光道:“玉衡哪需要人疼,怎麽都活的很好,好像遠在天邊,又似捂不熱似的,他好像永遠都有自己要做的事,他的心永遠不會隻在我的身上。”
文曲笑了一聲,道:“是麽?”
搖光道:“是啊,還有,玉衡太精明了,同他在一起,是很開心,但卻又總覺得他在哄著我玩……”
搖光說來說去,最後總結一句:“他不真心,還是鈴蘭吧,耍人玩總比被耍來的好……”
文曲簡直聽不下去,抬起折扇,在搖光頭上敲了一下:“給你三分顏色,還真開起染坊選上了,也不看玉衡看不看得上你!”
司藥神君在那邊同人講到九嬰,痛心疾首道,他在下界遇到過個不精明的,腦子有些毛病,還管著下界的天機寶庫。
不知是幾世積德才投了這麽個好胎。
台下嬉鬧玩笑,台上玉衡瞥了重嬰上神一眼:“上神找來的人,腦子不錯啊。”
重嬰道:“神君下界時,彼此彼此吧。”
玉衡嗬笑一聲。
這夜,玉衡一杯一杯,喝了不少,重嬰看不下去,按住玉衡的手,道:“別喝了,我們說說話。”
玉衡此時已經微醺,拄頭道:“上神想說點什麽?”
重嬰想了想,道:“我曾查遍古籍,也尋不到移情蠱的記載,不如你同我講講?”
玉衡紅唇含著杯沿,抬頭時,重嬰才知他真是醉了,隻見玉衡麵上飛紅,豔若桃李,眼中波光漣漣,笑道:“情蠱嘛……你這可是問對了人。”
“當日我求了師傅很久,他才把書給我,看過後,我便把書撕碎了,難怪你找不到……”
重嬰本是隨意問問,此時也來了些興致,道:“如此神秘?”
玉衡笑道:“想知道麽?”
重嬰點頭。
殿中樂聲太響,玉衡聲音太低,重嬰湊得極近,才聽他道:“你給我把那個該死的九嬰找出來,讓我捅上十刀,我就告訴你。”
重嬰上神臉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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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放心,神界會有所有攻的火葬場。
其實玉衡脾氣蠻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