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冥派人給二人安排好了住處,逍遙仙把玉衡扛回屋,眉頭緊鎖,麵色發黑,煞是難看。

玉衡摸摸鼻子,道:“生氣了?”

逍遙仙道:“……”

玉衡道:“我見鈴蘭在承華跟前自在,還以為他早就被人識破了……”

逍遙仙垂著眼,一言不發。

玉衡左右拉扯幾句,卻見逍遙仙臉色越發難看,索性也閉了嘴,二人坐在屋中,守著盞綠鏽釭燈。

不多一會兒,玉衡就栽著頭打起盹。

明寐間,玉衡眼前有了道白色光點,他追著那團光過去,越過漆黑,瞧見一麵銅鏡,鏡身八尺,青銅為框,厚重橢圓,倒是眼熟,似是在何處見過。

玉衡站在鏡前,瞧見鏡中的自己。

玉衡皺眉,這鏡中人……同他一般長相,卻眉寒目肅,滿臉堅韌,滿身血汙,身上刀傷劍口,深可見骨,也正看著他。

鏡中那人抬手,“哐當”一聲巨響,黃銅鏡麵驟然碎成百千碎片,紮進玉衡眼睛裏。

玉衡耳邊嗡然鳴響,頭痛欲裂,有什麽在逼他共鳴。

天旋地轉中,玉衡眼前忽然一亮,還沒來得及瞧清四下,便聽霍然一聲,鞭響破風。

玉衡低下頭,瞧見身上一道兩指深的血痕。

好一會兒,他才覺得疼。

皮開肉綻間,玉衡目光劇顫,還來不及躲,下一鞭又落在身上。

冷汗滾落,玉衡看清那鞭,上頭咬了細鉤,一鞭下來,勾翻血肉,甩了滿屋血點。

“……”

玉衡想叫,這副身子卻顯然未全受他操控,咬著嘴唇,滿口血腥,卻碰背脊挺直,未漏一點聲響。

地上皆是鉤碎的血肉,饒是玉衡早已習慣忍耐,也早已魂靈劇顫,拚命要從這幅軀殼爬出。

這……早已並非懲戒,是要殺人。

玉衡困在這幅軀殼之中,感受大量失血,一點點的身僵體冷,喉底嗬嗬作響,肺血灌了滿腔,被迫共情瀕死。

不知多久,身上已沒好皮肉,如同一場不動刀的淩遲,胸腔一口薄氣終於潰散,人倒下去,癱在髒血裏。

“咳咳……”

玉衡咳嗽兩聲,全身力道抖散了幹淨,無力睜眼。

施暴之停下,玉衡頭上一痛,被人拖出一道血痕,他道:“你欠我的,你該死在我的手裏。”

玉衡想看清那人,這幅殼子已至極限,約是回光返照。

玉衡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想要睜眼,卻聽得這人口中,吐出幾字:

“好。”

“……還你。”

好?好什麽好?!

還什麽還?

是什麽深仇大恨,才要將人生生鞭死?

那人大約瘋了,笑道:“又是到死,也不看我一眼,你是多狠的心……”

瀕死前刻,他聽有人道:“飛升,憑你也配?”

“你做了那些事,還妄想封神。”

“九世輪回,我便殺你九世……”

玉衡忽覺唇角溫熱,唇齒廝磨間:“滾回去,繼續做你的爐鼎便好……”

……

逍遙仙扭頭見玉衡沒心沒肺,拄頭大睡的窩囊樣子,一拍桌子,喝道:“你就真欠被人一掌打死!”

猝不及防一聲爆喝,玉衡打了個哆嗦,那方汙銅鏡裂得更碎,黑氣退散,玉衡猛的睜眼,天旋地轉。

他忽然站起來,又站不穩,摔在桌子底下。

一場噩夢,太過鮮活,震得人魂飛魄散。

醒神時,胸口噗通狂跳,死亡的痛苦,窒息的真實,如此清晰,他險些就要爬到牆角去。

逍遙仙看他發愣,湊近道:“你怎麽了?一覺還睡傻了?”

玉衡一把抓住逍遙仙手腕:“逍遙,我……”

話至嘴邊,原本刻灌入腦中的東西,忽然空白,玉衡張著嘴“我,我……”兩聲,捂住頭抽起氣來。

逍遙仙眉心一皺,道:“你想說什麽?”

玉衡雙目微紅,手指插進發間,道:“不記得了。”

逍遙仙看玉衡臉色,頓了頓道:“記不起來,便算了吧。”

玉衡搖頭,在頭上重重錘了兩下,道:“不行,不行,此事十分重要……”

逍遙仙伸手攔他,急道:“一個夢而已,忘了也就忘了……”

玉衡心中苦悶,他想將自己腦袋摘下來,拆開看看那裏頭有什麽東西,閉眼頓了許久,才勉強歎出口氣。

“算了……”

逍遙仙安慰道:“你這夢癲症不止這一次了,並非什麽大事,明日你便會忘了。”

玉衡一怔,回頭道:“不止一次?”

逍遙仙道:“確實不止一次……嗯,自打從瑤池將你撈出來,你便偶爾會有些夢癲症,不過也就當晚神思不清,第二日便好了……”

玉衡仙君道:“那再以前呢?”

逍遙仙道:“再以前,你有個什麽頭疼腦熱,便有人跑來折騰我,但夢癲症……倒從未聽說過。”

玉衡仙君略忖,又道:“那我這樣可是經常?”

逍遙仙:“這倒不是,自瑤池之後,到了今日,一共也就……八回。”

玉衡腦袋愈疼,口中喃喃“八回”,似是要記起什麽來,卻什麽都記不起來。最後隻得歎出口氣,道:“逍遙,若有下回,一定要我剛醒,便問我夢著什麽……”

逍遙仙道:“好。”

二人閑談幾句,玉衡臉色稍微和緩,便又聊回了鈴蘭。

提起這個,逍遙仙火大道:“胡鬧,鈴蘭哪是這個樣子?”

玉衡仙君道:“那他是什麽樣子?”

逍遙仙支吾半天,也說不出個二三,索性道:“總之,他總不會大庭廣眾,摸誰那個……那個東西!”

玉衡若有所思道:“那可未必,他一個斷袖,上次還摸……”

話未說完,玉衡腰間一亮,低頭一看,是鞶帶上垂的塊羊脂白玉。

這玉巴掌大小,細膩通透,鮮明光亮,垂在玉衡腰間,不大起眼。

逍遙仙仔細瞧了兩眼,抽了口氣,道:“通靈玉?承華在你身上綁了通靈玉?我就說他怎麽放心你獨自下來,竟是這樣!”

玉衡淡淡道:“也沒什麽,一塊薄玉,僅此而已。”

逍遙仙:“僅此而已?你可真說的輕巧。”

通靈玉,亦稱監寮玉。

隻施一點靈力標於玉上,便為玉主。爾後,玉主將物贈出,可聽懸玉之人所聞,見其所見,知其所感,隨時隨地,由心而已。

且束玉之人,除玉主斷靈,便無可解,扔則還,毀則噬,如蛆附骨,可謂一大惡器。

麒麟帝烙在玉衡手上的奴印,根本不之相比。

逍遙上仙忽想起什麽,臉色一青,道:“那豈不是……我罵他的話都……”

玉衡將手指豎在唇邊,先叫逍遙噤聲,後勾勾手叫他湊過來,小聲道:“通靈玉,也沒外頭傳的那麽邪,以前在仙藤林中時,我曾看到過短時間斷絕通靈的法子……”

“我同你說那些話時,都是捏了訣的。”

逍遙鬆了口氣,又道:“那他不會尋你的麻煩?”

玉衡道:“得了,你以為天帝如此好當,他哪有功夫,時時刻刻都瞧著我?”

逍遙心道:“那可真不一定。”

此時這通靈玉泛了靈光,大概是那邊不知聽著什麽,要與玉衡相通。

逍遙仙怒道:“出來這趟,又是烏金鏈,又是通靈玉,他有病麽?若是舍不得,放不下,直接跟來不就好了?!”

玉衡擺弄玉佩的手指微微一頓,將墜子同腰間如意袋往身後藏了藏:“好了,夜深了,你先回去,咱們改日再聊。”

逍遙仙屁股都未動一下,道:“回去?”

“回哪去?”

“你這好師弟,就給你我二人,安排了一間客房……”

玉衡頓覺頭疼:“一間房?殷冥和誰學的如此小氣?”

逍遙仙瞥了玉衡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也不知是誰,送出去的禮也能收回,這等不要臉麵的事也能做出,還能帶出什麽大方的師弟……”

如今入世百餘年,當年無知書難載。

浪**片刻,通靈玉也未安穩,仍是靈光四溢,寶光流轉。

玉衡想:“承華這人實在煩人,他是被迫,但逍遙不是,與其聽他同承華說那些有的沒的,倒不如讓他先去睡下。”

一想明白,玉衡便推了逍遙仙一把,道:“好,他們如今這樣,全都是我不對……逍遙你先休息,不必大晚上還要辛苦,不得安寧。”

有這偷奸摸滑的機會,逍遙仙卻不珍惜,執意要同玉衡一起。

玉衡歎了口氣,倒也沒有辦法,隻得握住通靈玉,硬擠了幾分靈力,注入其中。

羊脂白玉,爆漲三分,精光迸射,靈光之中化成一方巴掌大的玉鏡。

逍遙仙湊前瞧了兩眼,又扭頭瞧了瞧玉衡,惑道:“嘖,這鏡子裏怎隻能映出你一個人,卻沒有我?”

玉衡搖頭:“裏頭的人,並不是我。”

逍遙仙正皺眉頭,耳邊忽“哈哈哈哈……”一陣不合時宜的嬌笑。

如此突然,逍遙一抖,鏡中人張嘴,道:“哎呦,逍遙上仙?”

鈴蘭扭過頭,不知對誰道:“您看,逍遙上仙大晚上不回自己房間,陪仙君一起聽訓,倒也是情深義重。”

逍遙仙小聲問:“聽訓?”

玉衡略忖,道:“約摸是承……咳咳,約摸是天君,知道我仿不好鈴蘭仙子,讓我同他多說兩句,莫漏破綻。”

鈴蘭道:“仙君倒是識趣,那還不拿過紙筆,一字一句,都通通記下?”

這話頤指氣使,聽得逍遙極不痛快。

你算什麽東西,敢如此對玉衡說話?

他剛要開口,被玉衡拽了一下,逍遙順著玉衡眼神看去,才見鏡中右下一角,有一小片鎏金燙麵的緞子布。

玉衡趕路倦憊,一路上伏在逍遙肩上,心中多少有些僥幸,長路漫漫,他認定承華並沒時間時時管他,可到此時,卻心生忐忑。

也不知,方才魔界殿前,他同殷冥九嬰對話,又被聽到多少。

玉衡不想再生事端,乖順道:“好。”

逍遙仙尋來筆墨,玉衡捏了紙筆,看了鈴蘭兩眼,一上來便落了兩行:“無端哂笑、陰陽怪氣”

那邊瞧不見玉衡寫了什麽,先莫名其妙“哈哈”笑了幾聲,又陰陽怪氣道:“玉衡仙君如今這樣,倒是叫人心生憐愛……”

“……”

逍遙仙閉了眼睛,深吸口氣,忽覺得自己真是錯怪了玉衡,玉衡今日學的哪是不像,那可當真是……像極了!

要說玉衡哪裏做的不好,也就是未能將鈴蘭這尖酸刻薄和不知羞恥,融會貫通。

逍遙仙道:“你在殷冥和九嬰麵前也是這幅樣子?”

鈴蘭道:“我本想裝的像些,可惜,殷冥不是傻子,玉衡仙君一走,他一眼都懶得看我,我也沒什麽心思再陪他演,索性就以真麵目對人,省的麻煩。”

那日,鈴蘭也未說多久。

最後他道:“天君有言,仙君生性**,但入世應當收斂,更應自重。

若仙君腿不好用,便不如砍了。若夜間饑渴,腰間如意袋,可慰寂寞……”

通靈玉靈光漸逝,屋中寂靜,玉衡摸到腰間,果然掛著一個金絲紅皮的如意袋。

玉衡打開看了一眼,瞳孔倏地縮成極小一點。

這樣反應,逍遙仙腳指頭想,也知道如意袋中裝了應不是什麽好東西。

半晌,玉衡才用手指揉按眉心,疲憊道:“既然隻有一張床鋪,那我睡在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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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華:你敢和別人睡一張床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