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 玉衡回去,不吃不喝,攥著被角麵壁了半晌。
逍遙仙於心不忍,湊上來哄他:“你是如今才知道自己風評不佳?”
玉衡頭抵在破牆上,委屈道:“聽聞是聽聞,瞧見是瞧見,聽聞和瞧見,總歸是不一樣。”
“……”逍遙仙心裏不是滋味。
他以為玉衡沒心沒肺,才想讓他經些敲打,可不成想,這人瞧起來虎,內裏是個脆瓷軟玉的心。
逍遙仙未告訴他,他今日瞧見的,不過冰山一角。
玉衡常年身處仙藤林,所見之人寥寥數幾,世人流言惡意,哪是這三言兩語便說清楚的。
夜裏,逍遙仙睡得正香,身邊窸窣有響,一睜眼,玉衡又坐起來了。
玉衡道:“逍遙,我們聊聊。”
逍遙仙歎出口氣,心道:早知他如此在意,真不該同他講的。
玉衡眼睛紅了半晌,此時終於說出道:“我不是他們說的那種爛人。”
逍遙仙道:“我知道。”
“上界百千仙神,皆承香受禮,卻無人及你。”
逍遙仙這話,十分真心。
……
逍遙仙與玉衡仙君初遇,本是惡交。
當時正值禍年,北旱南澇,處處饑荒,又遇瘟疫,民生凋敝。
人間慘境,逍遙仙略有聽聞,卻未想插手。
逍遙仙活的通透,活的明白。
天降橫災,不過是近些年來人界繁盛,處處平安,無患無禍,自然就少了焚香供奉。
一場浩劫,不過是天界要穩其尊位。
雖說如今赤地千裏,禍勢滔天,但物極必反,等過些時候,隨手一點施舍,難過也成好過了。
逍遙仙縮在藥王穀中,二耳不聞山外事,偏偏天不遂人願,咱們玉衡仙君闖了藥王穀,一劍劈開大門,把他從穀中揪出來,逼他“拯救蒼生”。
逍遙仙記得那時,他還有些上仙架子,忍耐道:“此事,還望仙君另請高明。”
玉衡拍拍逍遙仙肩膀,鼓勵道:“你就夠了,還用什麽麻煩別人……”
逍遙仙頭冒青筋,忍無可忍:“這位仙君!你好多管閑事,便也要別人同你一樣多管閑事麽?”
玉衡仙君笑了一聲,道:“就算是了,又能如何?”
逍遙上仙這輩子最恨有誰威脅,更何況是這等費力不討好的“閑事”。
他跟玉衡動了手,最後,被玉衡一根捆仙索拴了,牽著他走了三日。
叫逍遙上仙好好見識了……什麽是人間煉獄。
處處餓殍,析骸而炊,瘟禍蔓延,傳不可計。
玉衡同他道:“如今這樣你也瞧見,醫者仁心,你冠藥仙之籍,受萬家供奉,本就該救民於水火。”
“你若真鐵石心腸,那就莫怪我使什麽手段了。”
逍遙上仙嘴硬:“嗬,你能有什麽手段?”
玉衡仙君笑彎了眼:“我瞧你是香火吃的太多,熏壞了腦子,你這心腸,得灌兩斤屎才能配你!”
逍遙仙大驚:“你敢!”
玉衡仙君好似聽著什麽笑話:“我有什麽不敢。”
說罷,找了個臭不可聞的地界,隨手就要把逍遙扔進糞坑。
逍遙仙大聲道:“等等!你救他們,不惜惹禍上身,是圖什麽?”
玉衡仙君皺眉:“救人而已,那不是七級浮屠?如何就惹禍上身了?”
那時,還是玉衡戳了他心口,道:“圖什麽?
“為仙者,兼濟蒼生。”
“你此時袖手旁觀,也配稱為三界第一藥仙?
天帝將人界管成這樣,也配穩住屁股,在那位子上動也不動的端坐?”
逍遙仙目瞪口呆,聽他“瘋言瘋語”,聽他“大逆不道”。
逍遙仙咽了口水,道:“你也就敢對我如此,有本事你去找天帝叫囂,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膽子……”
玉衡一拍腦袋:“對了!我找你施藥救災,不治根本,還不如直接去找天帝,好好同他論道!”
那日,玉衡仙君揪著逍遙闖了九霄淩霄殿,十八上將,三十三金仙,一起來攔,都未摸著玉衡根頭發。
殿上,天帝麵色不虞:“玉衡仙君,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玉衡將人間種種說了一通,最後一句,逍遙仙記得甚是清楚,他真當著天帝的麵,落了那句:“下界禍難如此,天帝若駭坐視不理,那可真就是德不配位,草菅人命了。”
此話一落,淩霄殿內,一片死寂。
隻有玉衡仙君一人自在,拍了拍逍遙仙肩膀,道:“還有,多虧了他,不然我還想不起,人間之事,請願不達,直接來同你說便好了。”
逍遙仙:“……”
一口濁氣堵在逍遙上仙胸口,險些當場憋死。
沒過幾天,有旨請到了藥王穀,撤了他一級仙階,從個上仙淪為散仙。
自此之後,逍遙仙在天界那些老君朋友,皆利盡交疏。
逍遙仙曾磨爛了牙恨玉衡偽善,刻意淩霄殿上出言害他。
後來久處,這才發現玉衡仙君……他真就是一根筋罷了。
他生長在仙藤林內,從小除了練功,便隻聽開元仙尊講那些虛無縹緲的道理,偶爾下山除祟,亦是人至禍消,萬人敬仰。
不入人世,自不通人事。
可笑的是,玉衡風光時候,天帝忌憚,再無過多對人界苛難,等玉衡落魄了,又是災禍橫行。
也算是印證了傳言,坤澤禍天災星,出則動**不安。
不怪玉衡委屈,逍遙仙都替他委屈。
玉衡精神頭好,這一夜起,輕易別想再睡,拉扯著人絮叨,憂心忡忡道:“我如今臭名,百花仙子在人間遊曆,聽著傳聞,會不會厭棄我了?”
從冠華樓逃出來後,逍遙仙本還苦惱如何與玉衡解釋,九嬰早就將百花仙子害了。
好在玉衡似乎是將這回遇見百花仙從頭到尾都當成了假的。
如此也好,省得他還要費心編些瞎話。
逍遙仙道:“不會。”
玉衡仙君眼睛極亮:“真的?”
逍遙仙打個哈欠:“真的,百花仙要是圖名聲,一開始也看不上你……”
玉衡皺眉:“什麽意思?”
逍遙仙心道:就算最初,玉衡在天界名聲也不太好,出了名的無法無天,一根筋,都說是個傻子。
逍遙仙笑了笑,夜裏風涼,他忽轉了話題:“玉衡,你究竟為何,如此喜歡百花仙?”
玉衡想了想,道:“大約是她對我好。”
逍遙仙:“那我……亦或是紅菱,對你不夠好麽?”
玉衡抬頭看了眼逍遙仙,在他肩膀錘了一拳,笑道:“兄弟和女人怎麽能一樣?”
逍遙仙:“……”
“那倘若,我是女子,承華也是女子,你師弟幾個都是女子,又做如何?”
玉衡微愣。
若承華是個女子……
玉衡心中怦然一跳,喉結微動。
他剛要開口,忽又想到承華的狠辣手段,那……當真是能把他一根根骨頭都能碾碎的人渣。
玉衡打了了哆嗦,連忙搖頭:“不行,不行……”
誰要和個隨隨便便就能把他折磨死的人,相處長久。
逍遙仙:“怎麽不行,我瞧你以前可是很喜歡這個師弟……”
玉衡嗬了一聲,隨口道:“哪能,這世上,最招人煩惡的,非他莫屬。”
夜裏風寒,逍遙仙溫了些酒端到床邊,玉衡搖了搖頭,並不想碰。
玉衡覺得,仙藤林中那晚,若沒那些酒,大底也不會有被人輪流壓下,肆意虐淩的禍事,更不會落到如今境地。
逍遙仙道:“藥酒,對身子好的。”
玉衡淺嚐一口,便有了二三口,最後灌了個酩酊大醉。
玉衡頭重腳輕,迷迷糊糊,窩在逍遙仙身邊囈語。
“逍遙,你問我為何……為何喜歡她……”
“我同仙子……好似……她在我心頭栓了根繩……”
“我日日……都能想起她,白日事忙,忘了想她,夜裏也會夢到……”
逍遙仙無奈笑道:“那你可真是喜歡她……”
玉衡忽而直起身,眼中醉意彌漫,他十分正經搖頭:“不,你……你不知道我喜歡誰……”
逍遙仙覺得好笑:“那你說是誰?”
“我……我……我喜歡……”玉衡說要出口,心口一悶,他伸手捂了捂,酒意上來,人栽進逍遙懷裏,睡著了。
玉衡夢語,叫了許多人的名字,甚至有殷冥九嬰……
唯獨,沒有承華。
都是師弟,偏對承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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