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經》第八章雲: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固無尤。

好了堂主人今譯之曰:

最高尚的善行仿佛是水,水這種東西可以給它身邊的一切都帶來好處卻又不與它以外的任何東西相競爭。據有這樣高尚品德的人,可以做眾人都厭惡的事,因此和道離得便很近了。他居住在眾人不願居住的地方,心胸深廣如淵藪可以容納一切的是非恩怨,與人交往可以損傷自己去幫助他人。他說話信守承諾,執政順其自然,做事因勢利導,行動合乎時宜。正因為他與世無爭,就肯定不會有什麽過失了。

人活著就要做事,隻要做事就可能有過失,即便聖賢也不能萬無一失。人是社會中人,做事者不隻你一個,因此相互之間的競爭是免不了的。競爭亦如戰爭,如果有誰將在競爭中的失敗看得比失去生命更不幸,那成功者的所為就無異於行凶。隻要參與了這競爭,再善良的人也免不了此惡;除非放棄,但那便也無異於死。

性善論者認為人之本性為善,性惡論者認為人之本性為惡,所以偏於一麵,或為不知生物進化之道的緣故。人既從野獸而來,自有獸性之遺留。獸性以惡為主,利己而排他隨處可見,唯於為惡伐善卻“毒不食子”處見其善。人既都思成神仙,自有神性之先入。神性以善為主,克己利他隨處可見,唯於行善懲惡卻殃及無辜處見其惡。人處於野獸與神仙之間,善無大善,惡亦無大惡,乃善與惡的統一體,是行善還是為惡或許全由所處之環境決定並由所涉及之人與事確定,自不可一概而論。

神仙是為真善者,上善者或近之,以水喻之似有不盡之處。水善利萬物而不爭,然所爭者或為天地。能處眾人之所惡,當期之可成之於海。“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皆一時之陰柔,是為其後之攻堅蓄力。“夫唯不爭,故無尤”,所無者是為小尤,及其掀巨浪、發狂嘯、成劫難之時,與天地相爭而殃及無辜之萬物,是為大尤。而所謂陰柔,皆智之所為,有尤與無尤則均在其智與不智而非在其爭與不爭,若僅此而已之為上善,或可以偽善視之。

人或為偽惡者雲:我乃萬物中之一種,如不爭於萬物則無以為我;我於善與惡之間,所爭者無非利過與名,所倚者無非勇與智,所成就者或為人類物質財富,亦為社會文明之一部分,如何非之?人或有偽善者雲:我乃眾人中之一個,如不爭於眾人何以為我,我於惡與善之間,所爭者無非名大於利,所倚者亦無非智與勇,所成就者或為人類精神財富,亦為社會文明之一部分,又如何非之?此二者自既非神仙也非聖賢,但或為人類走向神聖之階梯的兩個方麵,自不可厚非且尤不可偏廢之。

所謂神聖,並非無為者亦非無不為者,其所求者非人之所求罷了。人之所求者名與利,故為其所累;神聖之所求者自在名與利之外,然當亦為其所累。不與萬物爭自無小尤,然與天地爭或有大尤。能與天地爭而免於大尤,自乃神聖之所憂,正可先天地之憂而憂。如能忘我,更可為至上之人。

成為神聖或為人類永恒之夢想,然人大多為名與利累之,故成者近乎無,近者亦無多,而世間所有者以偽善與偽惡者為多。為神聖,為人獸,或為命定,不可強為。偽善者有名,偽惡者有功,或許還有處於二者之間者,但相互之間的區別也都隻是社會分工之不同,各自做好分內事或許便是近於道了。

真善者為神聖,真惡者為魔鬼,二者之不相容或可以水火喻之;而一切爭者最終或將歸結為此二者之爭。或許偽善與偽惡之間以及偽善與偽善之間、偽惡與偽惡之間的競爭,正是神聖與魔鬼之爭在人間的演練。當然,也許真正的神聖和魔鬼都不存在,他們就是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