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的歐洲相當的寒冷。

段燃換掉了平日裏穿著的警服, 上身淺灰色的羊絨長風衣加深黑圍巾,扯了扯羊皮手套,側頭對身邊的聞離曉笑道:“馬上就要進入‘上帝’的領域了, 怕不怕?”

聞離曉穿著厚厚的羽絨服, 脖子上圍巾纏了好幾圈,隻露出鼻梁上的半張臉,兩頰凍得紅豔, 如同一隻熟了一半的蘋果。

他悶悶的聲音從圍巾下傳來:“我隻覺得冷。”

段燃大笑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吧,你不是邪神嗎, 怎麽還會怕冷?”

聞離曉很想抽他,但冰天雪地的他連觸手都不想放出來,隻輕哼了一聲:“你管我。”

他的靈魂雖然是邪神, 但這具軀體可是普通的人類身體, 當然會餓會困會冷。

用“美麗”修改雖然不是不行,但除非改成非人類的姿態, 否則耐寒能力加強得也有限。

幾天之前, 段燃在除魔協會總會長待簡的建議下,找到了葉流光, 接受了葉流光的精神疏導。

按照葉流光的介紹,段燃從“蘇醒”之後就一直有強烈得有些過分的責任感和負罪感, 嚴重到甚至變成了心理疾病,偏偏段燃不喜歡在人前示弱。除了葉流光憑借“思維掌控”躲不掉, 在任何人麵前,段燃都是頂天立地的拯救者。

在“思鄉群”的蘇醒者們還沒離開當時的超自然研究機構時, 葉流光隔一陣子就要幫段燃梳理一次思維。

他不能改變段燃的性格, 也無法讓段燃失去記憶, 隻能減淡段燃這段時間積累下來的壓力與痛苦,讓段燃回憶起那些事件時如同在看電影,情緒就會好一些。

當時聞離曉看著躺在**的段燃,微微蹙眉:“這不是飲鴆止渴?”

淡化情感治標不治本,何況再淡化的情感依然存在於段燃的心裏,積累得多了,總會有再也沒法淡化的那一天。

葉流光認同地點點頭:“是的,所以關鍵還是要靠段燃自己解開心結——可惜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執念是從哪來的。過去還有人笑過,如果段燃哪天成神,怕不是要變成救世之神。”

但無論怎麽說,做過精神疏導之後的段燃情緒肉眼可見地健康了很多。

之後,待簡把他們直接傳送到了歐洲。

待簡的天賦“空間移動”與她身邊的助理芙若婭的天賦“宏大視野”結合,就能在全球範圍內進行空間移動。

隻不過移動距離越遠、消耗的力量越多,而且強大的邪神的位格會屏蔽芙若婭的“宏大視野”,也無法傳送進去。

地母神隕落的地點是地中海,而地中海被當前最強大的邪神、三柱神之一的“上帝”的領域完全包裹著。

正因如此,除魔協會監控到地母神的結界破損後隻是給各大城市發布預警。地母神的眷族們逃出來首先就要麵對“上帝”的領域。

這些年“上帝”一直都在梵蒂岡,不像地母神和深海之主一樣反複侵占人類幸存的領土,因此人類這邊也很少去招惹祂,生怕祂一生氣對人類降下神罰。

就連六年前除魔協會與高等邪神同盟聯手對付地母神,也是偷偷偽裝混過“上帝”的領域。

至於是怎麽偽裝的……

段燃從口袋裏掏出兩個粗製濫造、一看就是義烏小商品PDD高仿二手八成新的十字架,丟給了聞離曉一個:“拿好,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從神秘東方遠道而來的虔誠教會信徒,前往梵蒂岡朝聖的。”

聞離曉抱著袖子,勉勉強強從脖子裏伸出一條觸手接住那個十字架,頗有點無語:“就這?”

“自從三柱神在黑暗十年後打過一架,‘上帝’的精神狀態不太好,再者祂雖然號稱全知全能,但要是真的全知全能,怎麽還會有其他邪神誕生?”段燃有些不以為然地道,“你準備做得越周到、在神秘學的意義上就越突兀,越不像一個普通人信徒。”

聞離曉想了想覺得也是。

本來以他以前的性格,馬上要到這位自稱世界第一邪神的“上帝”麵前,怎麽說也要上門踢踢場子,嚐嚐對方的味道怎麽樣。

但現在一方麵他是作為段燃的保護者而來——雖然段燃堅決不承認;另一方麵,冬季的歐洲實在是太太太太冷了,聞離曉就是有十分的雄心,在冰天雪地中也被凍得一分都不剩了。

還是把地母神那裏剩下的半塊“嚴厲”拿回來,直接把歐洲這裏的氣候修改成冬暖夏涼再說……聞離曉內心嘀咕了一句,順從地把那個粗劣的十字架掛在脖子上,留在圍巾外麵。

段燃對他伸出手:“來。”

聞離曉盯著那隻套在羊皮手套中的右手,從鼻子裏發出一聲疑惑。

“牽著你啊。”段燃咳嗽一聲,拉了拉圍巾,“在我設定的劇本裏,我們是一對兄弟,這麽大的風雪,哥哥牽著弟弟有什麽問題?”

聞離曉眯了眯眼睛,倒是不願意退讓:“為什麽不是我是哥哥?”

之前段燃就一直“小朋友、小朋友”地叫他,他的年齡比段燃不知道多了多少倍!

段燃手掌在聞離曉腦袋上拍了拍,然後平著拉到自己臉上,隨後揚了揚眉。

聞離曉:“……”

你等著,他現在就修改自己的身高!

段燃補充了一句:“越高挨冷風吹越多。”

聞離曉鐵了心要給他點教訓,沒用動搖,動用“美麗”的權柄,把自己的身高改成了兩米。

高大和英俊掛鉤,這讓聞離曉在修改時幾乎沒有耗費什麽力量。隻是還不等他覺得滿意,脖子、腰部、腳踝處“嗖嗖”的寒風就讓他差點蜷縮起來。

他的身高雖然高了,衣服還是原來的大小。

天上的雪花落入散開的圍巾中,讓聞離曉全身都激靈了一下。

段燃猛然大笑了起來。

聞離曉斟酌了一秒鍾用觸手變成衣服擋一擋、還是縮回去,看著段燃笑得直不起腰,做出了第三種選擇。

他放出幾條觸手,卷著段燃吊在半空,像舉著一把巨大的陽傘,擋住天上飄落的雪花。

段燃脖子和手腕都被觸手牢牢地裹著,從喉嚨裏發出一聲愜意的□□:“再冷漠的邪神,觸手都是暖的。”

聞離曉的觸手本來溫度偏涼,但是在這種冰天雪地下,確實摸起來熱乎乎的。

“懲罰”變成了“獎勵”,聞離曉鬆開觸手,讓段燃掉下來。

段燃在半空中翻了個身,漂亮地站穩在地,有些失望地問:“這次這麽快就結束了?”

聞離曉恍惚中有種自己是氣力不繼的中年男人、交完公糧之後老婆欲求不滿的感覺。

他把身高拉回正常狀態,假裝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抬腿向前麵的城市走去。

段燃笑著跟上來,順便幫聞離曉整理了一下圍巾。

……

來的路上段燃向聞離曉科普過,“上帝”出現之後,不信仰教會的歐洲人大部分都在政府的號召下搬遷,在俄羅斯組成了新的歐洲國;現在歐洲剩下的居民,基本都是教會的深信徒。

對於一般的邪神而言,這種信徒就是最美味的醇酒、烤羊排、巧克力,能忍住多久不吃掉取決於這位邪神的理性還剩多少。

恰好,“上帝”的理性並沒有剩下多少。

所以聞離曉本以為自己進來之後看到的是一座死城,充斥著被上帝侵占了靈魂的行屍走肉和滿臉癲狂的狂信徒,沒想到進城之後,驚訝地發現這裏居然人來車往、街道上店鋪開張,時不時就有客人進出,各個臉上都洋溢著祥和安寧的笑容。

人行道上有一家三口出行,母親牽著幼小的孩子,父親撐著傘擋著雪,熱烈地討論著周末的計劃;街角的樂隊抱著幾個樂器吹奏演唱得嗚哩哇啦,也不知道是樂曲風格還是跑調。

除了空氣中四處彌漫著的不低的濃度的神秘之外,這裏和燕城似乎沒有太大的區別。

段燃看出聞離曉的意外,笑著聳了聳肩:“我第一次來也覺得有點驚訝。”

聞離曉揚了揚眉,扯了扯圍巾。

進入這個城市之後,他甚至感覺周圍的溫度都提升了不少,厚厚的圍巾圍在脖子上顯得有些悶熱。

聞離曉的袖口中探出兩小條觸手,在空中中頗為人性化地搓了搓,隨後若有所思地道:“這裏的神秘的效果是維持溫度。”

保證溫度在一個稍微有些冷、但又不會太冷的狀態。

“按照技術分析,上帝領域內所有城市的神秘來源都是當地的教會。”段燃摸了摸胸口的十字架,“隻要我們離教會遠一點,不要和神父修女接觸,就能比較安全地走過這個城市。對了,你餓不餓?”

聞離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一點。”

段燃提了一下肩膀上的背包:“雖然還有點食物,不過既然到了城市,還是去餐廳吃好一點。”

聞離曉自然沒什麽不好,跟著熟門熟路的段燃進了這個東歐風情小鎮上唯一一家餐廳。

也許是因為進入了十二月,小鎮上的店鋪門口都裝飾著聖誕樹和聖誕花環,顯得喜氣洋洋。

聽著段燃嘰裏呱啦地用英語點了菜,聞離曉摘掉圍巾:“你對這裏很熟?”

“就幾年前來過一次。”段燃很沒有形象地靠在椅背上,懶懶地道,“主要是我英語好。”

聞離曉揚了揚眉:“為什麽我覺得你好像在期待什麽東西?”

段燃坐直身體,沒有隱瞞:“喏,來了。”

很快,有個服務生端著盤子過來,在他們麵前耐心地擺好菜,禮貌地用英語說了一句“請用”就退下去了。

這個服務生和周圍金發碧眼的歐洲人不同,是純正的亞洲人麵孔。

聞離曉看了段燃一眼:“認識?”

段燃點點頭:“過去我在總會的時候搞過一個‘弑神者’培訓班你知道吧?孟柯和單高路遠米俐一樣,都是我的學生。上一次討伐地母神,需要有人為我打探前哨路線和後勤工作,他主動報名來的。”

聞離曉用叉子送了一塊煮羊肉送進嘴裏:“有什麽問題嗎?”

“‘上帝’的領域內充斥的神秘對外來者沒有直接傷害,但是會潛移默化地改變外來者的信仰,讓他們逐漸變成教會的信徒。一旦轉變成功,就再也不會離開了。”段燃看著那個服務生,輕輕歎了口氣,“像現在,孟柯根本不記得我是誰了。”

聞離曉看了眼段燃:“強行帶走呢?”

“帶不走。”段燃搖頭道,“除非你想和‘上帝’親自碰一碰。”

聞離曉覺得自己有一百種以上的辦法可以解決,最簡單的就是侵入信徒的靈魂,強行把信仰修改掉……唔,這樣可能對靈魂有所損傷……

“不介意我嚐試一下?”

“先不急。”段燃搖搖頭,隨後壓低聲音,眨眨眼道,“等他下班我們去套他麻袋。”

就在段燃說完這句話後,那個服務生忽然站起身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禮貌的笑容:“兩位客人,為了慶祝即將到來的聖誕節,我們店每天都會為第一百位到店的客人送上禮物!恭喜兩位!成為我們店裏今天第一百位客人!”

聞離曉和段燃對視了一眼。

剛才進門點餐一直沒說,倒是現在突兀說了這話,不能不讓人多想。

段燃抓緊機會猛塞了幾塊烤魚排進嘴,這才含混不清地問:“什麽禮物?”

服務員笑著道:“那就是請我們鎮上的奧利神父為兩位賜福!”

段燃扯了扯嘴角。

果然如此。

他又塞了幾塊羊排,推脫道:“感謝你們的好意,但是我和我弟弟吃完飯馬上就要趕路了,恐怕來不及。”

服務員笑道:“那真是巧了,奧利神父預定了要來餐廳用餐,馬上就要到了——”

話音未落,就見餐廳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黑白神父長袍的年輕男人緩步走了過來,環顧一圈後,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他們身上。

這個神父是相當典型的歐洲人相貌,淡金色的頭發規規矩矩地梳起,高鼻梁深眼窩,蔚藍色的眸子如同海洋一樣深邃。

聞離曉微微眯起眼睛。

他嗅到空氣中的神秘出現了波動,所有無序的神秘在眼前的神父出現的時候都變得溫順聽話,好像麵對主人的奴仆。

正常而言,邪神的神秘在麵對邪神的眷者或者普通眷族是不會有這麽聽話的反應的,隻有邪神本尊、或者邪神的直係血親才行。

眼前這個普普通通的神父難道這麽巧是“上帝”的親兒子?

聞離曉覺得自己不如相信這是“上帝”本尊頂了信徒的身體跑過來。

奧利神父左手捧著一本聖經,慢慢走近,自來熟地坐在兩人旁邊,笑嗬嗬地道:“不知道兩位年輕的先生要去哪裏?”

段燃挑了挑眉,反而不著急了,放下叉子,擺出一張相當虔誠的表情:“我和我弟弟都是死心塌地的教會信徒,這次特意趕往聖城朝聖!”

說著他還舉起脖子上掛的十字架晃了晃——

“嘎嘣!”

做工粗糙的十字架連這點力度都沒支撐住,被段燃掰斷了一角。

當著一位疑似被“上帝”頂號的虔誠信徒麵前掰斷十字架是什麽行為?

聞離曉不動聲色地擦了擦嘴,隨時準備戰鬥。

神父像是完全沒有看到這褻瀆的一幕,驚歎地道:“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竟然有這樣虔誠的心,真是罕見。我為我主擁有如此虔誠的信徒而感到歡欣鼓舞。既然如此,就讓我為兩位賜福,祝兩位能夠順利、安全地抵達終點。”

雖然他嘴上說的都是漂亮話,但聞離曉怎麽聽怎麽覺得這家夥的意思是“你們趕緊下地獄去吧”。

話說著,神父已經從隨身的包裏掏出一個小瓶子,裏麵裝著淺金色的水。他手指伸進瓶口,沾了一點,溫和地看向段燃和聞離曉:“這是主給你們的恩賜。”

這水裏泛著神秘的氣息,聞離曉揚了揚眉,沒有阻攔。

神父在聞離曉眉心輕輕點了點。

微暖的聖水落在聞離曉眉心,轉瞬就洇了進去。

聞離曉砸吧了一下嘴,回味了一下。

剛才那點神秘進入他的軀體之後,倒沒有試圖汙染他,而是迅速散開與身體結合。如果放任不管的話,這些神秘就會完全融入他的身軀——後續有什麽壞影響且不說,光能夠讓“上帝”隨時定位到他的位置就足夠讓人不爽。

有點醇香的酒味。這就是“上帝”的味道?

甭管“上帝”在玩什麽把戲,隻要是神秘,到他這裏都是食物。

等神父給段燃也點了點眉心,這才笑嗬嗬地站起身,寒暄幾句之後離開了。

聞離曉看了眼段燃,頗有些好奇:“你的額頭也能用‘弑神者’?”

“當然不行,隻有手,腳勉強也行吧。”段燃低著頭咬了一口麵包,“問這個幹什麽?”

聞離曉一怔:“你不是用‘弑神者’抹掉神秘的?”

段燃也一怔:“需要抹掉嗎?”

聞離曉:“……”

段燃:“……”

聞離曉最終有些難以置信地問:“你是傻子?”

“不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對攻擊能產生抗性的。”段燃辯解道,“而且我看你完全沒反應,想來應該沒什麽大問題。”

聞離曉很想把段燃的腦袋打掉,甚至懷疑葉流光給段燃做精神疏導的時候不小心把智商也疏導掉了。

他們三兩下吃完飯,服務員很開心地對他們表示神父已經替他們買過單了。

聞離曉拉著段燃找了個小巷子,確定左右無人,讓段燃蹲下,掌心按在段燃的額頭上,用觸手摩挲著段燃的眉心,對段燃道:“忍一忍。”

說完讓觸手化作半透明的狀態,探入了段燃的血肉之間。

帶著酒味的神秘果然已經滲透進了段燃的身體,與段燃腦袋上的血肉結合在一起,靠物理的手段無法祛除。

聞離曉思考了片刻,同時動用“美麗”和“嚴厲”的權柄,先將神秘與血肉的規則設定為互相排斥,隨後將段燃的血肉的存在形式修改為神秘學意義上的篩子,把酒味神秘給漏出來,隨後被聞離曉的觸手全部吞噬。

這樣一套下來,大部分神秘都已經消失,隻剩下零星一點漏網之魚,聞離曉現在的力量不夠,實在取不出來。

不過“上帝”現在應該也不能準確定位到他們的位置了……回頭他用觸手給段燃遮擋一下,應該也差不多了。

聞離曉反複考慮了一下,確定問題不大,才收回觸手,站直了身體:“將就吧。”

段燃依然蹲在地上,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腦交這種play對人類來說還是有點太刺激了。”

“胡說八道什麽。”聞離曉習慣性地無視掉了段燃嘴裏那些聽不懂的詞匯,“起來吧,‘上帝’想要定位到你的話還是能感受到模糊的位置,我們先走遠點——還不起來?”

段燃仰頭看著聞離曉,深深地歎了口氣,臉上浮現出苦惱、羞恥、自暴自棄交織的複雜情緒,強調道:“小朋友,我是一個生理功能很正常的成年男人,所以你得給我一點時間讓我緩一緩。”

聞離曉:“……?”

作者有話要說:

提前預祝大家元旦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