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車前往恒石國際的路上, 薑秒惴惴不安,第一次對那個地方產生了排斥心理。在昨天之前,她對恒石國際的印象都如第一次來到這裏時,像有命定的眼緣, 她喜歡這裏。

薑秒知道, 她恐懼的是遇到淩簡越。

匆匆停好車後,她快步走向電梯間, 控製自己的目光不往四周瞥, 直到進去電梯後,她才暗鬆一口氣,感覺自己暫時安全。

到晚上下班前, 薑秒一步沒邁出過十九層, 午飯和咖啡她都直接叫了外賣。在接下來的幾天,她都是如此, 除了必須的上下班和出去辦事以外,薑秒絕不下樓。

連同事們都看出她最近狀態不對。

喬言湊過來問她:“薑老師,你是不是有什麽煩心事?”

薑秒勉強編了個理由:“沒什麽,就是最近的睡眠質量不好。”

喬言把這事放在心上,第二天給她帶了香薰:“薑老師, 這個是助眠的, 你今晚試試管用不。”

薑秒接過香薰,心間泛起一股暖流:“謝謝,我試試看。”

喬言:“薑老師,你是大家的頂梁柱,一定要注意身體。。”

薑秒:“我會的。”

其他老師下樓買咖啡時, 會順便帶上薑秒的, 也讓她多注意身體。不止老師們, 還有學生的心思也極其敏感,看出薑秒麵色不對,課上偶爾出現小範圍的躁動時,馬上會有學生主動喊一嗓門維持秩序。

唐敏放心不下薑秒,晚上讓檸檸去陪她睡,薑秒給檸檸講睡前故事,兩人一起討論到底是孫悟空厲害還是奧特曼厲害。

有檸檸在旁邊,薑秒夜裏沒再做噩夢。

薑秒感覺得到,大家都很關心她,她也在盡量調控自己的情緒。

她再也不想經曆一段生病的時光,不止是自己痛苦,還連累身邊人跟著煎熬。

不可以再那樣了。

沒等薑秒想到根本的解決辦法,辦法先找上她來。

一周後的下午,樂動英語突然來了名訪客,是位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端莊的襯衫西褲,鼻梁上架著副金絲邊眼鏡,斯斯文文的。

“請問,這裏的負責人薑老師在嗎?”男人站在門口,禮貌地問大家。

陳桐正好在門口接水:“您好,請問您是……”

男人自我介紹:“你好,我是博智教育的老板,我想找薑老師談合作的事。”

大家一聽“博智教育”,眼睛都瞪直,博智教育是業內知名教育品牌,做全科目教育。

再一聽要合作,陳桐連忙熱情地迎接博智的老板:“薑老師在的,我這就帶您去見她。”

陳桐敲了敲薑秒辦公室的門,然後推開門:“薑老師,博智教育的老板來找你,說是談合作的。”

陳桐朝她挑起雙眉,眼裏大放光芒。

薑秒正在寫教案,聽聞陳桐的話,緊接著看到她身後溫文爾雅的男人,薑秒愣怔地起身。

她未反應過來,一個大型教育機構與一個小規模英語培訓班有什麽合作可談?

“您好。”

“薑老師,您好,我是博智的老板何偉。”男人主動自我介紹。

“您請坐。”薑秒給他倒了杯水。

何偉坐在沙發上,起先與薑秒客套了幾句,接著直奔主題:“薑老師,我今天來,是抱著十分有誠意的態度,想與你談一談合作的事。”

薑秒迎上他的目光,隱約有種預感。

……

二十分鍾後,薑秒送何偉到電梯間,何偉與她告別:“薑老師,那我等你的消息。”

“好,您慢走。”

等人一走,老師們興奮地圍過來。

“薑老師,可以啊,博智這麽大機構的老板親自來找你。”

“快講講,到底是什麽好事?”

“這何老板是圖咱們樂動呢,還是圖我們薑老師啊?”

一陣笑聲。

大家自然而然都在往好的方麵想,薑秒也不可否認這或許是件好事,但她一時還沒有拿定主意。

薑秒揚起笑容:“等明天開會時,我再告訴你們。”

老師們調侃了幾句,沒有為難她。

從何偉離開之後,薑秒一直在思考這件事,到晚上下班的時候,她艱難地下定決心。

晚上,她和唐敏聊天。

唐敏在家裏趕設計圖,聽完薑秒的講述後,她把數位筆往桌上一撂,端起手機,確定薑秒是認真的。

唐敏:“不是,秒秒,你真要把樂動轉給別人?”

那是薑秒熱愛的事業,她為其傾注了許多,無論情感還是金錢。唐敏很清楚,樂動對薑秒而言的意義。

薑秒抱膝坐在沙發旁,鎮定地點點頭:“嗯,我想清楚了。”

博智的老板何偉所說的合作,就是收購樂動英語,他們的目標就是一些走下坡路的培訓機構,直接接手現有的老師和學生,再改名為博智的招牌。

樂動英語從出事以後,經營狀況堪憂,何偉就是看中了這個情況,今天才來找薑秒。

薑秒:“我已經虧了好多錢,何偉開出的價格還算良心,把樂動轉給他的話,我能回不少本。”

薑秒強笑:“就當及時止損嘛。”

唐敏拆穿她:“秒秒,你前一陣可不是這麽和我說的,你說隻要堅持下去,就總有起來的一天。”

唐敏:“再說,錢的事算什麽事啊。”

從小到大,她們都沒為錢皺過眉頭,單說沈清芸過給薑秒的幾套商鋪,也夠她支撐樂動運營下去。

唐敏:“是因為淩簡越,對吧?”

薑秒沉默,她在唐敏麵前犯不著偽裝。唐敏也沒再說話,隔著手機的兩端,氣氛都變沉重。

過了會兒,薑秒的眼眶紅了,嗓子裏有顫音:“敏敏,我就是覺得這樣挺沒意思的。”

薑秒:“我每天都提心吊膽,生怕會在恒石碰到淩簡越。”

她總會想起淩簡越那天看她的眼神,充斥著明晃晃的厭惡,還有之前網上那些刺耳的話,恐怕也是他的想法吧。

薑秒害怕的,是再次撞上那樣的目光。

薑秒:“再試想一下淩簡越的心情,要是我有個劈腿的前任,和我在同一棟樓辦公,我也會覺得膈應。”

淩簡越的眼裏容不得沙子。

她不想被人那樣厭惡,更不希望對方是淩簡越。

唐敏歎了口氣,想安慰薑秒,又找不到合適的語言。她站在旁觀者的角度,明白兩方其實都沒有錯,隻怪天意弄人。

薑秒後悔不已,喃喃道:“如果我當初知道淩簡越的分公司在恒石,我肯定不會來的。”

最近一段時間,唐敏和薑秒聊視頻,能感覺到她心事重,明顯不如之前開朗。唐敏想了想,選擇支持她:“或許這樣也好,省得互相別扭。”

薑秒就是這麽想的。

唐敏:“那你後麵有什麽打算?”

薑秒:“等緩一緩,還是繼續做培訓吧,下次我一定會慎重選地方。”

唐敏點點頭:“秒秒,總之你覺得怎麽能讓自己開心,就怎麽做吧。”

身為朋友,自然無條件支持。

薑秒並不開心,割舍自己辛苦創業的第一家公司,她心裏挺難受的。

第二天,她給老師們開會,宣布了這個決定。薑秒說完後,大家陷入集體沉默,他們一個個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目光,似乎等待薑秒說句反轉的話。

異常寂靜。

沒有人願意相信,等樂動被人收購後,樂動將不複存在。

薑秒預想到了大家的反應,她控製住想哭的衝動,放鬆語氣道:“你們放心,我會和博智的老板溝通好,大家都會繼續留在這裏,工資也不會減少。”

她的話沒有給大家帶去絲毫安慰,每個人的臉色都很沉重,難過得說不出一句話。

薑秒亦然,這是她開過最艱難的會,也是樂動創立以來最消沉的時刻。

“那就先這樣吧。”薑秒強撐著說完這句話,喉嚨間一陣酸澀,她匆匆散會。

接下來幾天,薑秒開始和博智那邊走交接流程。

-

淩簡越並不是每天都來恒石,但來的頻率的確比以前多,他有時候會在公司待到深夜,等他再離開,煙灰缸裏堆滿煙頭。

自己都不知道這麽做的意義是什麽。

他有近一個月沒再見到薑秒。

夜色漸沉,南和證券的員工們都已下班,偌大的四十九層隻剩下淩簡越一人。他習慣性倚著桌簷,邊望窗外邊抽煙,整座城市燈火繁盛,他眼裏卻未落進任何光芒。

“老板,還沒走啊。”巡樓的保安劉師傅打招呼。

淩簡越回神,淡聲道:“還沒。”

劉師傅掏出煙來,給他遞了一支,訕訕道:“不是啥好煙,您別嫌棄。”

“不會。”淩簡越抬手接過。

劉師傅有四五次晚上巡樓的時候碰到他,淩簡越都會給他遞支煙,借著一支煙的功夫,兩人隨意扯些話題。

淩簡越並沒再刻意拐彎抹角地打探與薑秒有關的事,隻聽劉師傅隨便說些有的沒的,他也不覺無聊。

劉師傅的固有印象中,做大生意的老板多不屑與他們這種底層人員交流,包括他起初見到淩簡越的時候,也這麽認為。不過接觸幾次後,劉師傅發現這年輕人不難相處,說話也就慢慢放開。

劉師傅:“還是你們這金融類的買賣好做,不像其他企業,遇到點小風小浪就撐不下去了。”

淩簡越波瀾不驚:“運氣好而已。”

劉師傅感歎:“能一直有好運氣,也不容易啊。”

淩簡越幽幽吐了口煙霧,城市的夜景蒙了層亦真亦幻的朦朧感。說起來,他從小到大運氣都很好。

就栽過那麽一次。

劉師傅:“說起來可惜,老板,還記得咱們上次聊過的那個英語培訓班的老板不?”

淩簡越抽煙的動作短暫一滯,接著不動聲色道:“記得,她怎麽了?”

劉師傅:“這姑娘勤勤懇懇的,為自己的培訓班付出那麽多心血,可惜遇到倒黴事,最後也沒落個好結局。”

淩簡越側頭看向劉師傅,語氣不自覺加重:“這話是什麽意思?”

劉師傅:“培訓班開不下去了唄,現在另一家機構過來接手,也不知道以後是什麽樣。”

原本懶散地靠在桌前的淩簡越,陡然站直身子,眉頭一緊:“她走了?”

不對,他今天還在地下車庫見到薑秒的車來。

劉師傅:“現在還沒走,但也就最近幾天的事了。”

劉師傅對薑秒的印象很好,提及此事,語氣裏流露出惋惜:“我這幾天見那小姑娘,感覺人都憔悴了一圈。”

下一刻,淩簡越把煙摁滅在煙灰缸裏:“劉師傅,我有事,先走一步。”

等劉師傅反應過來,高闊的背影已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