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能沒關係呢?你來我這上課, 交學費給我,我卻沒有給予讓你滿意的回報,我確實感到抱歉。”薑秒露出微笑,進一步問郭星輝, “在解決今天的事之前, 老師想先聽聽你的建議,你覺得樂動英語有哪些需要改進的地方?”

郭星輝動了動嘴, 卻沒有說出個具體想法, 實際上他除了對陳桐有意見之外,對這個培訓機構並不反感,尤其不討厭薑秒。

“那好, 我們來解決今天的事情。”薑秒跳過上一個話題, 接著對郭星輝道,“你說陳老師打了你, 對於這件事,我非常難過,因為陳老師是我招進來的人,並且我們是工作上的好夥伴,所以她的錯, 等同於是我的錯。”

“我必須替陳老師承擔錯誤。”薑秒表態後, 問郭星輝,“你想怎麽解決這件事?老師會尊重你的意見。”

少年皺眉,他今天是衝著陳桐來的,結果害薑秒挨了打,他心裏有愧疚。薑秒用一番邏輯把罪責攬到自己身上, 郭星輝不樂意, 卻想不出辯駁理由。

薑秒的眼神過於真誠, 郭星輝的臉上浮現不自然,他偏過頭:“算了,我不想追究了。”

頓了片刻,薑秒對郭星輝的母親道:“我把學費全額退還給你們,你們看,這件事可以到此為止嗎?”

郭家人聽了這麽一番情深意切的言辭,加上小姑娘的態度十分誠懇,溝通方式令人舒服,他們也不好意思繼續為難薑秒。

“行,那就這樣吧。”郭母同意了。

郭星輝看了薑秒一眼,似乎有話想說,最後卻沒好意思開口。

薑秒辦公室的門打開後,外麵的老師、保安瞬間把目光聚集過去,提起緊張。隻見郭家人與薑秒和和氣氣地走出來,去財務室退費,薑秒再把他們送到電梯間。

眾人詫然。

兩個保安麵麵相覷。

“薑老師,你是個不錯的人,就是以後招人一定要好好把關,別坑了自己。”郭母進電梯前,說了句肺腑之言。

薑秒笑:“好,我以後會注意的。”

“郭星輝同學,再見!”電梯闔門之前,薑秒衝郭星輝擺了擺手。

少年抬了下手,又順勢摸向自己的後腦勺,別扭地低下頭,躲避薑秒的目光。

闔門的最後一刻,少年忽然抬起頭,最後望了薑秒一眼。

老師們圍過來:“薑老師,你是怎麽處理的?郭星輝的家長就這麽擺平了?”

剛開始鬧得聲勢浩大,而且才過沒多久,大家對薑秒的辦事效率感到佩服。

“其實郭星輝的父母並不是不可理喻的人,他們隻是護子心切,冷靜下來以後,好好溝通就行。”薑秒這樣認為。

父母對孩子的愛可以有多深切,薑秒最有感觸。

陳桐從冰箱裏拿了瓶冰水,讓薑秒敷臉:“薑老師,你幹嘛要替我挨打,郭星輝擺明了是衝我來的。”

她顯出自責,薑秒便開玩笑道:“在我的地盤,我還能讓你挨打不成?”

陳桐驀然哭笑不得,眼裏泛淚花。

保安走過來,對薑秒道:“人沒事就行,那我們也回去了,再有什麽事,你隨時給保安室打電話。”

“好的,麻煩你們了。”

喬言憤憤不平:“郭星輝這小孩真是壞到極致了,可惡!”

其他老師同樣生氣:“就這麽被人潑了一身髒水,還得忍氣吞聲!”

薑秒沒有說話,心裏在做斟酌。

“薑老師,你脾氣太好了,要換成是我,我非得炸!”有老師說道。

“薑老師,你不能總表現得這麽溫和,省得讓個別家長把你當軟柿子捏。”另一老師好意提醒。

薑秒笑而不語,心揣疑惑。

難道隨時準備豎起渾身刺,與人針鋒相對,便是強大嗎?曾經的她是這樣的人,爭強好勝,遇事衝動任性,嘴不饒人。

可薑秒並不覺得那時的自己夠強大。

她也不覺得現在的自己是軟弱。

事情還沒完呢。

兩天後,薑秒去郭星輝的學校門口蹲人。他正在讀初二下學期,沒有晚自習,到了放學時間,一群穿校服的少男少女陸續從學校裏出來。

郭星輝將雙肩書包當單肩包背,單手抄兜,略揚起下巴,走路一副懶散的樣子。他才出校門,便注意到薑秒的存在,不由一怔。

薑秒穿了一身運動裝,包括腳上踩了雙運動鞋,她將短發紮至腦後。她平時在寫字樓穿正裝居多,突然換了身休閑風,顯得青春活力,給人眼前一亮的感覺。

郭星輝見到薑秒的那刻,有些親切和驚喜。

他麵上不以為意地走過去:“薑老師,你是來找我的?”

“對。”

郭星輝想當然以為薑秒找他,要麽準備指責他撒謊,要麽是苦口婆心勸他改正錯誤,大人們最喜歡幹這種事了。

他用腳踢地麵,故意不問薑秒為什麽來找他。

“郭星輝,我越想越氣,所以我今天就來找你了!”薑秒直奔主題。

郭星輝繼續踢地,他就知道是這樣,哪怕溫和漂亮的老師也不能免俗。

“那天我沒追上你,是因為我沒穿運動鞋,今天我肯定不會輸給你!”

郭星輝倏然抬起頭,滿臉問號。

薑秒半認真半神氣的表情:“郭星輝,你敢不敢和我比賽跑步?”

郭星輝遮不住自己的震驚,一度懷疑她在開玩笑,可看她這身裝束,她明顯是有備而來。

少年的表情精彩極了,驚,惑,喜。

“你敢和我比嗎?”薑秒激他。

少年最不經激,郭星輝濃眉一揚,拔高了聲調:“開玩笑,我有什麽不敢的!”

薑秒聲明:“我輸了我請你吃西南市最貴的晚餐,你輸了你答應我一個條件,你覺得怎麽樣?”

“沒問題!”郭星輝根本不信自己會輸,“薑老師,你這頓飯我吃定了!”

“郭星輝,要是你輸了,也會願賭服輸,說話算話吧?”

“必須的!”郭星輝來勁了,“男子漢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薑秒開車帶郭星輝去體育場,這邊有四百米一圈的塑膠跑道,下車後薑秒甩出規則:“誰先跑夠二十圈算誰贏,行不?”

“二十圈?”郭星輝愣了下,懷疑地看她,“薑老師,你能行嗎?”

“試試不就知道了?”

薑秒隨機拉來兩個路人當裁判,路人熱情地答應下。

薑秒和郭星輝做完拉伸後,兩人站到同一起點,郭星輝儼然認真對待這場比賽,采用了體育老師教的蹲式起跑姿勢,像模像樣。

路人裁判喊“開始”,兩人同時開跑。

郭星輝一下子就衝了出去,短短幾分鍾,甩開薑秒半圈,少年洋洋自得地轉身朝她揮手。薑秒笑而不語,繼續保持自己的節奏,勻速向前。

夏天的晚風格外愜意,薑秒邊跑邊注意身邊的風景:操場上踢球的少年,站在滑板上的酷炫女孩兒,還有趔趔趄趄走路的小朋友……

她想起了在芝加哥的時候,她經常在固定的路段晨跑,久而久之,不僅認識了許多跑友,就連經常碰麵的上班族,他們也會主動和薑秒打招呼。

跑步對薑秒來說,是件快樂的事情。

自在如風。

半小時過去後,郭星輝漸漸體力不支,速度明顯緩慢,跟著大口喘氣。薑秒仍然維係最開始的跑步速度,不知不覺超過郭星輝。

薑秒跑到第十三圈的時候,郭星輝認輸了。

“你確定?”薑秒可是覺得自己還能再跑二十圈。

郭星輝彎腰扶著膝蓋,額頭與T恤上滿是汗水,反觀薑秒,她狀態平穩,連說話語調都不帶變化。

“我承認,我輸了。”郭星輝願賭服輸。

接著,他像平時在課上一樣,插科打諢:“薑老師,你怎麽比奧運冠軍還能跑呢?”

“奧運冠軍我可比不了,也就比你強點。”

“行行行,算你厲害!”

“你歇歇,然後咱們去吃飯。”

薑秒帶郭星輝去他們家附近吃飯,薑秒問他學校裏有什麽趣事,郭星輝就給她講。薑秒聽著覺得有意思,回想起了自己的中學生活,青春的故事總是大同小異。

她沒有提起輸了比賽提條件的事。

最後兩人從飯店裏出來,是郭星輝主動提起的:“薑老師,你想讓我答應你什麽條件?”

他心裏有數,所以不像剛才吃飯時那般輕鬆怡然,他心虛地不去看薑秒。

薑秒站住腳步,還似平常的說話口吻:“我希望你能繼續來上課,並且以後不在課上搗亂,課下你想怎麽開玩笑都行。”

“郭星輝,我不用你道歉,也不會逼你向陳老師道歉。”

郭星輝把頭偏向別處,心裏不是滋味。

“你不必有心理負擔,老師不會強人所難。”薑秒直至此刻,才露出幾句心裏話,“樂動英語是我第一次創業,這個培訓班對我來說意義很重,遇見的每名同事和學生,我都覺得是難得的緣分。”

“陳老師也好,你也好,我都不想與你們的緣分隻有短短一程。”

郭星輝沒有說話。

薑秒知道,他聽得進去這些話,隻是習慣用嬉笑和叛逆表達情緒的少年,不懂怎麽麵對煽情時刻。

她也就此打住。

“不早了,老師要回家啦。”薑秒瀟灑地搖了搖手,“咱們有緣再見!”

郭星輝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再望向另一邊燈火明燦的街,他懊惱地拍了幾下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