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理論旨趣

20世紀初期,章太炎先生率先對戴震哲學思想進行研究,並給予了積極評價。他對清初諸儒有如下認識:“叔世有大儒二人,一曰顏元,再曰戴震。顏氏明三物出於司徒之官,舉必循禮,與荀卿相似。戴君道性善,為孟軻之徒。持術雖異,悉推本於晚周大師,近校宋儒為得真。”[2]章氏從曆史學的角度出發,對戴震哲學中為民請命的終極旨趣給予了高度的肯定。他說:“戴君生雍正亂世,親見賊渠之遇士民,不循法律,而以洛、閩之言相稽。哀矜庶戮之不幸,方告無辜於上,其言絕痛。”[3]又雲:“戴震生雍正末。見其詔令謫人不以法律,顧摭取洛、閩儒言以相稽,覘司隱微,罪及燕語。……震自幼為賈販,轉運千裏,複具知民生隱曲,而上無一言之惠,故發憤著《原善》《孟子字義疏證》,專務平恕,為臣民訴上天,明死於法可救,死於理即不可救。又謂衽席之間,米鹽之事,古先王以是相民,而後人視之猥鄙。其中堅之言盡是也。震所言多自下摩上,欲上帝守節而民無癉。”[4]

章太炎之後,梁啟超、胡適第一次對戴震哲學思想進行了係統的研究。

之後,現代新儒家之一馮友蘭也對戴震的哲學思想做了少量的研究。不過,在馮氏的思想框架裏,清代哲學隻不過是宋明理學的繼續罷了,對戴震哲學的主旨缺乏真切的體認。他認為,戴震“自以辟道學家之學為己任,如孟子以辟楊墨為己任然”[6],這一觀點其實將戴震“孟子化”了,隻能是馮氏個人思想傾向的曲折反映。

(二)方法論特色及其貢獻與不足

20世紀初,蔡元培對戴震哲學的方法論特色及其貢獻有較精到的認識。他認為:“東原之特識,在窺破宋學流弊,而又能以論理學之方式證明之。”其學說的優點有三條。第一,“心理之分析”,以“欲、情、知三者為性之原質”,與西洋心理學家將心分為意誌、情感、知識三部分相同。第二,對情欲之界限有所規定,“以人之欲為己之欲之界,以人之情為己之情之界”。第三,對善的標準之設立,“使人人得遂其欲,得達其情”。簡言之,東原之學說“其立說之有條貫,有首尾,則尤其得力於名數之學者也”。當然,蔡氏亦看出了戴震倫理學之不足。他說:“東原囿於當時漢學之習,又以與社會崇拜之宋儒為敵,勢不得有所依傍,故其全書,既托於孟子,而又取群經之言一一比附,務使與孟子無稍異同,其間亦不免有牽強附會之失。而其時又不得物質科學之助力,故於血氣與心知之關係,人物之所以異度,人性之所以分於陰陽五行,皆不能言之成量,此則其缺點也。”[7]

除蔡元培之外,容肇祖先生對戴震“以學求理”的理性方法給予了高度的肯定,認為這種方法“是應用科學的方法去研究事物”。以此為例,進一步論證清代“樸學”“確有‘科學’的精神”。

容氏將戴震的求理方法概括為兩種:“強恕以去私”“學以去蔽”,前者是通過倫理情感的啟發,後者是通過知識的學習,皆是用理性的方法獲得人事之理與客觀事物之理。容氏基本同意胡適對戴震哲學地位的評價,並進一步認為:“戴震說的理及其求理的方法,是戴學的精髓,所以使戴震在中國哲學史上站立了一個頂重要的位置的原因。”他認為,戴震說的理,“就是在事物中所得的條理”。“他以為則,匪自我為之,必求諸物,即科學上客觀的尋求於事物上之‘法則’。又以為理是天下之民無日不秉持為經常,即人類行為的定則。言行之得當與否,就是得理與失理的分別。”“他以為‘理’是抽象的,不是實質的。”這種“實體實事自然上的必然法則”,“是人心的明白能夠分別出來的,即人人所承認的必然的法則”,而且這種生於“心知之明”的“理”“是存乎情欲之中,必然而無憾”的。他雖然主張達情遂欲,但不是提倡放縱情欲,而是“要在情欲中求其無疵,求其不惑乎所行”。這便是戴震所說的“理”。根據以上對戴震“理”字內涵的歸納,容先生對戴震所說的“理”進一步分析道:“是事物上的條理,客觀上所得的事物的法則,故此他很重分析的研究。”而且戴震所運用的方法——“事物之理,必就事物剖析至微而後得”,乃“是用著科學上分析的方法,去研究他所謂的理”[8]。另外,容氏還對戴震學說之於後世的影響做了簡要概述,從而揭示了20世紀現代中國哲學與自己民族精神傳統的內在關係。

馮友蘭對戴震哲學的主旨似無深入體認,然對戴震的方法論則有所關注。他認為,戴震的“求理方法”可以從兩個方麵去看。一是從人事方麵,這種求理之方法,即“絜人之情”是也。也即“孔子所謂忠恕之道,《大學》所謂絜矩之道”。二是在別的事物方麵求理,“則‘必就事物剖析至微,而後理得’”[9]。

另外,有些學者通過對戴震詩學的研究,概括出了其學術研究的方法,亦具有一定的哲學方法論意義。如吳時英在論戴震的詩學時,對戴震的治詩方法做了研究。他認為,戴震反對漢儒的“緣辭生訓”方法,而創立了“通證”的方法。這種方法是“取詩中同樣的字歸納攏來求一個共通的解釋;或者取同樣組織的辭句歸納來得一個共同的辭例”。舉例言之,詩《周南·卷耳》“采采卷耳”句,《毛傳》說:“采采,事采之也”,朱熹說:“采采,非一采也”,二者都將“采”字當作動詞。戴震不同意他們的解釋,在詩中舉出與之類似句式,如“采采芣苢”,又如“蜉蝣之翼,采采衣服”等句,以證明“采采”為形容詞,為一望而眾多貌。[10]像這種解釋詩的方法,在其詩補注中還有很多例子。由此可知,戴震以具有現代科學精神的歸納法和內證法來進行古典文獻研究,其研究方法亦體現了一種近代哲學精神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