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文泰下樓找自己的手機,大概真要報警,喻宜之心裏也與漆月有同樣的疑問:為什麽做著這般齷齪事的人,反而理直氣壯?

她快速擦幹淨了窗台、地板和紙鎮上的所有指紋,因為她不確定這些會不會成為對漆月不利的證據。

緊接著,令她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任曼秋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文泰?文泰你怎麽了?”

喻宜之匆匆跑下樓,眼前的一幕,讓她怔在當場——她剛剛許下的生日願望,竟然成真了?

素來身體很好的喻文泰,這會兒倒在沙發上,臉色烏青雙腿僵直,尤其那雙瞪圓的眼,讓喻宜之瞬間想到了醫院擔架上那個男人。

不,比那男人還要糟,喻宜之憑著從小在喻家練就的敏銳察覺到,喻文泰已喪失了所有的生命力。

地上摔著任曼秋的保溫杯,大概她是從琴房下樓接水時,意外看到了這一幕。

她倉皇的叫喻宜之:“打120!”

喻宜之搖搖頭:“沒有用了。”

原來世界上真有因果報應這回事麽?

她的一顆心砰砰跳著,任曼秋撲過來搶她的手機。

可她的判斷是準確的,任曼秋找來了救護車,但喻文泰,的確已經沒救了。

消息被壓了一天,可紙是包不住火的。

到了第三天,K市首富喻文泰因血管瘤破裂暴斃的消息,傳遍了大街小巷,無數富人想起了喻文泰痛恨體檢的惡習,醫院體檢科一時人滿為患。

喻宜之找到醫生問:“他的突然死亡跟情緒刺激有關係麽?”

醫生搖頭:“沒關係,血管瘤像一顆定時炸彈,長到一定時候該破就會破。”

那麽,就真是天道。

喻宜之走到醫院走廊,幾乎還是難以相信,總覺得喻文泰仍會從太平間坐起,伸著那看似溫潤的手按在她肩頭。

可她擔憂的事終歸沒有發生,時過驚蟄,春雷始鳴,空氣裏隱隱的暗響,似要驅散一冬的陰霾。

她回望走廊,任曼秋還裹著披肩坐在那裏,等待著最後屍檢的結果,得知消息的喻文泰舊識紛紛趕來探望,給任曼秋送上安慰。

直到醫生出來宣布,喻文泰的確死於血管瘤破裂,沒有其他任何因素幹擾,是一場令人悲痛的意外。

喻宜之對著窗外,呼出一口白茫茫的氣。

*

這幾天漆月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並沒聯係喻宜之,怕給喻宜之帶來什麽不必要的麻煩。

又三天後,喻文泰的葬禮公開舉辦,這在K市是件大事,不少人前去送行。

漆月混在隊伍裏,拿著人手一枝免費領取的白菊,聽著前後左右的人議論喻文泰:“怎麽這麽年輕就去世了,才五十歲。”

“在富人裏算難得有良心的吧?這些年也算為K市做了不少實事。”

“對啊,資助貧困生、修路、修圖書館……富了也不忘本,不容易了,可能真是個好心人吧。”

漆月無聲的撇了撇嘴角。

快排到她了,遠遠已經能透過透明的棺材望見喻文泰的臉,經過入殮師的化妝,那張臉還跟在世時一樣栩栩如生,帶著他一貫寬厚的笑。

周圍人還在說:“相由心生啊,一看就是個善心人。”

漆月被嗆出一聲冷笑,把花丟在地上狠狠踩碎,走出隊伍給自己點了支煙。

“哎這小姑娘怎麽這樣……”

後麵人拉她一把壓低聲音:“你不知道她麽?看那一頭紅頭發,叫什麽漆老板,混街頭那群年輕人裏挺有名的……”

漆月騎著摩托回家,任風把她的紅發吹得亂七八糟。

為什麽。

為什麽世人都隻看到表麵的偽善的嘴臉。

她停摩托車的時候又狠狠踢一腳,揚起一地的沙,掐了煙悶悶往家走,從榕樹下傳出一聲輕喚:“漆月。”

漆月跑過去:“喻宜之,你怎麽在這?”

她剛去葬禮就是為了看看喻宜之好不好,沒想到喻宜之根本沒出現,隻有任曼秋和喻彥澤在鞠躬答謝。

這會兒葉片濾過陽光的陰影落在少女臉上,顯出一種異乎尋常的幹淨:“沒人再留我,我終於可以從那種家裏搬出來了。”

她腳邊放著小小一個行李箱,大概也就隻裝了隨身的幾件衣服,站起來輕輕擁抱漆月:“我又是孤兒了。”

漆月怔了一瞬。

少女身上帶著香,臉上帶著突然解脫後的茫然的笑。

漆月輕輕回抱她:“沒關係的喻宜之,你還有我。”

她拎起喻宜之的行李箱帶她回家。

喻宜之的故事呼之欲出——她也曾是孤兒院的孩子,相比起漆月從小的明豔,小時候她瘦瘦小小不起眼,喻氏夫婦本想收養的是漆月,但小小漆月不知感應到了什麽拚命抵抗。

所以他們才注意到喻宜之,喻宜之比漆月“幸運”一點,送她來的人告知了父母的姓氏和喻宜之的名字。

任曼秋溫婉的笑著:“也姓喻啊?這就是了不得的緣分了。”

喻文泰的眼神,第一次落到了喻宜之身上。

喻家從未收養喻宜之,喻宜之的戶口被上在了一個極遠房的親戚家。

喻文泰是表麵偽善而背後陰冷的人,任曼秋情緒崩潰時的一次出軌,成了她擦不去的汙點,也造就了喻文泰對“白色”和“幹淨”近乎偏執的迷戀。

一個玻璃罩子的、從小被保護得最好的幹淨女孩,將成長為最優秀的新娘,介時任曼秋將與喻文泰離婚,以一個幽靈的身份繼續存在於這大宅之內。

講這些前塵往事的時候,漆月和喻宜之一起躺在她小小的木板**,漆月狠狠罵:“真變態!”

她忿忿告訴喻宜之:“今天葬禮的時候,那些人還都說她是大善人呢,我呸!”

喻宜之平靜的說:“他做的那些事,的確是善事。”

“可他是個大變態大惡人啊!”漆月一腳踢在木板上。

喻宜之穿著公主一樣的睡衣,綢緞那麽白,躺在舊洗衣機洗毀了顏色的灰紫床單上,像莫名照進來的一抹月光。

在以一場幾乎難以置信的意外脫離了過往的桎梏後,月光終於不再帶著陰翳。

她腳背那麽滑,輕輕磨蹭著漆月撞到的腳趾:“疼嗎?”

漆月紅了紅臉。

喻宜之發出一聲輕笑。

漆月偏過臉:“笑個屁!”

喻宜之:“別躲了,我知道你跟那些男朋友女朋友,什麽都沒有過。”

“幹嘛裝成這樣?”

“我k,你以為街頭好混的啊?小白兔都是要被大灰狼吃掉的好嗎?要想不被吃,你隻能把自己搞成一隻刺蝟。”

“結果蛻下那層皮,還是小白兔。”

“你說誰是小白兔?”

喻宜之忽然伸手,輕輕抱住漆月的腰。

漆月渾身一僵不敢動了。

“漆月,我也送你一句承諾。”喻宜之閉上眼,額頭輕抵漆月肩頭:“像你會不顧一切保護我一樣,我也會保護你的。”

即便成熟如喻宜之,在剛滿十八歲的年紀,也還有一份帶孤勇的天真。

說承諾的時候發自真心,對以後人性的複雜全無預料。

*

第二天,漆月想著喻宜之要按時去學校,特意設了很早的鬧鍾,一睜眼,身邊的床卻已經空了。

她一下子坐起來。

迎著清晨陽光的氤氳光線,她在窗前看到一個清麗的剪影,整個蒙在一層模糊的光暈中。

她走過去:“你幹嘛呢喻宜之?”

喻宜之仰起臉來衝她微笑。

那是一個過分幹淨的笑容,甚至讓不習慣這麽早起的漆月一瞬陷入恍惚:月光為什麽會照入清晨呢?

喻宜之在擦桌子。

漆月低頭看到喻宜之指間的舊抹布心裏堵了一下,伸手去搶:“別擦了,擦不幹淨的。”

那些汙垢都已陳年,狗皮膏藥一樣難看的黏在桌上。

這裏是跟喻宜之住過的三層大別墅,自然是很不一樣了。

漆月:“要不還是租……”

喻宜之沒錢,但漆紅玉術後醫藥費負擔小了些,她可以去修摩托車,去騎車贏錢,去……

喻宜之衝她眨眨眼:“你要趕我走嗎?”

“不是那意思。”

超出漆月意料的是,喻宜之從未表現出對這舊筒子樓的任何不適,好像她從出生開始就住在這裏一樣。

漆月做飯的時候,她會拿一個小凳子坐在漆紅玉腳邊,剝蒜或者摘蔥,漆紅玉有時會絮絮叨叨講一些年輕時賣花糕的事。

那些都是漆月不屑於聽的,生活早已讓她變得暴躁而沒耐心,但喻宜之不,仰著臉聽得很認真。

陽光落在她臉上,光影攢動。

晚上喻宜之逮著她做題,做不完不讓睡覺。

然而在學校,兩人還是陌生人一樣。喻宜之經常被老師當成典範拎出來誇:“你們看看喻宜之同學,家裏出了那麽大事還次次考第一,你們還有什麽借口好找?”

喻宜之一臉清冷,在同學欽佩的眼光中捏著筆做題。

她的真實身份沒人知曉,漆月說:“那會給你帶來麻煩,以前隱隱嫉妒你的人,不知多少人會來趁機踩你一腳。”

喻宜之當然知道會是這樣。

漆月覺得唯一一次喻宜之流露對過去生活的留戀,是在街上看到一張海報。

一款香水,T字頭的大牌,漆月一直記得,喻宜之說過喜歡那款香水。

晚上睡覺的時候,她和喻宜之一起躺在那張小木**,兩人用完同款的洗發水和沐浴露,散發著同樣的香氣。漆月心想還好這些便宜貨留香不持久,不然也許會被聞到的人發現她和喻宜之的秘密。

頭發吹得半幹不幹,還潮著,跟喻宜之的長發糾纏在一起。

她輕聲叫:“喻宜之。”

兩個少女柔軟的身體之間,多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喻宜之低頭,看到一個小小香水瓶,通體烏黑閃耀,像一塊昂貴的黑曜石。

她愣了愣:“退回去,那麽貴。”

“別呀喻宜之,看不起老子是吧?”她笑著揭開瓶蓋,對著架著泛黃蚊帳的床頂一噴,香水在昏黃燈光間化作細小的飛沫,把兩人一同籠罩在內。

漆月皺起鼻子:“我k,怎麽這麽難聞?這他媽男人用的香水吧?”

一股發沉的、幾乎發苦的味道。

喻宜之:“你覺得它像男人用的香水,是因為它很接近權力的味道。”

漆月想象了一下用這香水的人,的確能勾勒出一個隱隱的輪廓——強大、冷酷、至高無上。

與眼前剛滿十八歲的少女並不相襯。

“你怎麽喜歡這味道?好怪啊。”

喻宜之並沒回答這個問題,把香水瓶藏進懷裏,輕輕攬住漆月:“謝謝。”

她又說了一遍那個提議:“等我們都考上大學,我們就在一起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