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青與是一個相較他人反應較遲鈍的人,說話總是慢人半拍,就連察覺到被排擠也是被人堵到麵前,拳腳都招呼到身上來了,才後知後覺自己被討厭了。

這種遲鈍的反應許青與有心改正,但進展遲緩。努力許久後,他走向了另一個極端,變得過於敏感脆弱,他人的一舉一動都會讓許青與變成驚弓之鳥,內心驚惶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麽事招惹對方。

收到幫助時也是,感謝對方的同時,也會擔憂如果自己沒做出恰當的回應,會不會又引起人的反感。

於是即使已經向黃煜道謝了三次,許青與還是在複習完功課後,猶豫半秒,把壓在底下已經寫完的數學作業拿出來。

“如果感謝我的話,數學作業給我抄就好。”黃煜在車上說的話幽幽響在耳側。

許青與是好學生,抄作業從來不在他的選擇範圍內,提供被抄的範本也會讓他良心不安,但是……

也不隻有抄一種方法,可以幫助黃煜完成數學作業吧。

許青與一邊劃著題目重點,把算式詳細地記錄在每一道題邊上,一邊想。

他忙活了將近一個小時,直到薄薄一張練習卷空白處寫滿了算式,不夠寫的空間也貼上便利貼後,許青與才看著密密麻麻的卷子相對滿意地停手。

沒有跳步、條理清晰,除了答案其它基本都給出來了。

即便是基礎不好的學生也能看看明白。

這樣不算幫助抄作業,隻能說是詳細引導。

許青與最後細致地檢查一遍,把卷子折好,小心地收進書包。

這樣黃煜明天應該能交上作業了吧。

許青與躺**時想,自己也算正式感謝過他的幫助了。

黃煜看到這份卷子時會是什麽想法呢,會覺得自己這個同桌雖然存在感低但也有可取之處嗎?

許青與翻個身,難得對明天的學校生活產生了一點期待。

第二日,許青與照例早早到了班上,黃煜也如往常一樣,壓著早讀鈴姍姍來遲,一坐下,他就打個哈欠,困乏地趴下了。

許青與把課本支起來,借著遮擋瞥了黃煜三四次,終於在他睡過去前鼓起勇氣推了下手臂:“你作業,寫、寫了嗎?”

許青與另一隻手搭在櫃桶裏,緊張地捏著自己寫滿算式的練習卷。

黃煜半撩眼皮,出人意料地回身在包裏摸兩下,拿出卷子隨手推過來:“抄了。”

欸?

許青與愣了,櫃桶裏的手稍稍鬆開。

“不會要告發我吧,課代表?”黃煜半眯著眼,瞥見他驚愕的神色,懶懶說。

“……”許青與把他的卷子並攏到作業堆裏,又把自己的卷子往櫃桶深處推推,低著頭把收齊的作業攏了又攏,好像那疊薄薄的卷子有多難整似的,片頃,他像違背了什麽原則似地小聲道:“老師不問,就不抓。”

黃煜再打個哈欠,把頭埋手臂裏:“她最好別問。”

許青與的練習卷受到了老師的大力讚揚,即便是在重點班,如此認真對待作業的學生也很難得。許青與便被當成正麵教材在課上誇獎了整整五分鍾。

然而許青與並不高興,因為這張“認真”的練習卷並沒有發揮出它原本的作用。

他不高的興致延續到了回家,在飯桌上被一則消息再打一拳,徹底跌落穀底。

“你爸那事,我已經提供諒解書了。”

“……啊?”麵對許靜突如其來的話語,許青與懵了,隻能愣愣發出一個單音。

“那家人開出了很好的補償條件,你爺爺奶奶家裏經濟狀況不好,你爸死後老人就更難過了,接受補償,至少可以讓他們活得不那麽辛苦。”許靜語調平平,像是說著塵埃落定的事。

“他們接…..接受了?”而事實上,這事也確實塵埃落定了,許青與沒有話語權。但他莫名有點情緒,這情緒控製不住地衝上來,讓他臉頰發燙,他咬字難得很重,“我說過,不想諒解。”

“我是……直、直係親屬,要我諒解了,才,才算諒解吧。”

許靜沒說話,她低頭吃兩口飯,說:“你知道你現在所在的班,是重點班嗎?”

“是那家人知道後,幫你找關係進的。”

“……我沒有……沒有說一定要,要進重點班……”

“是我要的。”

許青與猛地抬頭,有情緒地說:“你沒、沒和我說!”

他的激動觸怒了許靜,許靜啪一下放下筷子,不耐煩地說:“和你說了又怎樣呢?這事不是你能決定的,普通班和重點班的教學差距你知道嗎?七中的重點多難進你知道嗎?進了就能一隻腳穩踏進前六所高中了你知道嗎?這些事媽媽本來不想和你說,你還小,隻負責學習就可以了,現在有人要送上門更好的學習條件,我能幫你拒絕嗎,你有資格拒絕嗎?”

許青與低下頭,莫名想起今天放學走在前麵的女生,是隔壁普通班的,和同伴抱怨數學課老師口齒不清又邏輯混亂,一節課下來根本什麽都學不到,四班的老師來代一節課,都能頂他講三四節……

四班的老師,就是張老師,許青與現在的副班主任,是重點班的老師。

剛剛在課上誇獎了許青與態度認真,是自己見過最負責的課代表,的那一位老師。

許青與很喜歡張老師,她講課講得很好,還很欣賞自己,許青與從來沒被老師如此偏愛誇獎過,盡管他的成績一直很好……

如果轉出四班,自己還會是張老師的課代表嗎?

許青與思緒有點亂,他低下頭,不說話了。

安靜中,許靜敲了敲碗,軟下口吻說:“吃飯吧,這事就這樣,以後別提了。”

許青與沉默著吃了飯,洗完碗後照常背單詞複習了今天課上內容,洗漱躺上床才後知後覺開始心慌。

他一直以為自己轉到重點班是因為以往的成績不錯,但現在許靜告訴了他真相。許青與躺在**,遲來地覺得抬不起頭。

老師知道自己是找關係進的重點班嗎,同學知道嗎?

許青與想到黃煜,他是找關係進的奧賽培訓班,但他卻一節課沒去上過,算另一種意義的坦**。

說起黃煜……

許青與更覺難堪了,前兩天才信誓旦旦和黃煜說,自己不會接受和解條件,結果轉頭就給和解書了。

黃煜會怎麽想呢?

會很看不起自己吧,像以前的同學那樣……今天他抄了別人的作業沒拿自己的練習卷,是不是就是因為知道自己出爾反爾,格外鄙夷呢。

許青與越想心思越亂,但好在他在應對這種因為人際關係而起的情緒上很有經驗,他猛地用被子蒙上頭,在大腦裏過一邊錯題本的內容,稍稍平複心情後閉眼,強迫自己睡了過去。

知曉自己是關係戶後,許青與的學校生活其實過得並沒有他預想的那麽差,因為他在班上總是沉默寡言,又是轉校生,許多同學甚至連他名字都叫不上,更別說議論他的八卦了。

但許青與卻仍提心吊膽,他的經驗告訴他,對人產生好感需要熟悉,但惡意是可以不受限製對陌生人發出的,沒有理由的惡意都是如此,更何況自己身上存有把柄。

抱著這樣沉重的心思,許青與度過了一個平靜的上午,但卻在下午的體育課時,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情況。

“許青與,真的是你啊!”自由活動的時間,隔壁班的一個男生跑來,驚喜地說,“我之前在大課間看見你,還以為認錯了。”

許青與看他片刻,記起他是以前班上的同學,初一隻上了半學期,轉學轉走了。那時候許青與還沒成被排擠的對象,兩人還當過同桌,關係算不錯。

“王…王清亮。”遇到以前的朋友,許青與有些開心,道,“你…你也在這個學校嗎?”

“嗯,我在七班。”王清亮笑,“你呢?”

“四…四班。”

“四班?重點班啊!可不好進了,當時我轉過來又是筆試又是麵試,最後還是隻能進普通班,不過你成績挺好的,就是麵試……”王清亮頓一下,“找關係了嗎?我記得你媽媽也是老師,應該會比較容易吧。”

王清亮說這話沒什麽惡意,轉校生一般都是要找關係的,但許青與的臉皮薄,他的“關係”又很難以啟齒,便是連頭都抬不起來,見到好友轉晴的好心情又瞬間消散了。

王清亮沒在意他的低沉,興致很高地再聊兩句,道別回班集合去了。

許青與在角落裏待了一會兒,聽到集合的哨聲,也歸隊了。

課後,許青與心情更糟糕了。

王清亮聲音不小,兩人談話的內容落別人耳中,再傳出去,可能是另一種意味。

許青與沒什麽精神地回班,從桌上拿了水壺,快進打水間時瞥見幾個班上女生在裏麵聊天,許青與耳朵尖,聽見她們話語裏提到的自己名字,以及“分班”二字。前腳擔心的事後腳就發生了,許青與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然刹車,往前的趨勢生生被止住,他僵硬地轉身,逃跑一樣快步往班上走,沒走兩步卻又迎頭撞上個人。

“唔。”黃煜後退半步,撞疼地揉下肩膀,“你不看路嗎?”

同行的男生發出嘲笑:“閃避能力不行啊黃煜,怎麽天天被人撞,女生就算了,現在男生都來了。”

黃煜沒好氣用水壺砸這損友,他長得好看,在年級上小有名氣,這個年齡的少男少女春心萌動,不乏有些劍走偏鋒製造“美妙衝撞”的學生。

幾人調侃間,許青與很快地低聲說句對不起,快步走了。

“沒水了嗎?怎麽拎著空水壺走了?”和黃煜同行的男生回頭看一眼他,鬱悶地說,“靠不會這麽慘吧,體育課後沒水了,要不要這麽倒黴。”

事實證明並沒有停水,黃煜和他的好友沒那麽倒黴,真正倒黴的是許青與,而他的厄運還在延續。

體育課後是答疑課,許青與問了老師幾個問題,坐下後感覺喉嚨幹得有點過火。

水壺已經空了,許青與打算忍一下,但體育課訓練時出汗太多,脫水的反應很快讓他無法集中於習題,他幹咳了幾次,引得前麵有同學不滿回頭,尋找噪音來源。

許青與隻得努力克製咳嗽的欲望,但喉嚨裏像有蜈蚣在湧動一樣,讓他愈發難受。

許青與抬頭看眼表,離下課至少還有二十分鍾。

他又咳了聲,即便壓低聲音還是聽到剛才回頭的同學發出一聲不爽的“嘖”。

許青與捂嘴悶咳幾聲,終於用另一手輕拍埋頭正玩手機的黃煜,小聲說:“可,可以借我點水嗎?”

黃煜起抬起空瓶晃了下,頭也不抬地說:“你找熊卓借吧。”

熊卓就是剛才和他一起去打水的人,坐前一排,許青與正前麵。他桌上水壺確實是半滿,許青與抬頭猶豫地看著,最後還是因為實在不熟又措不好辭,放棄地低下頭,捂著嗓子再咳兩聲。

後桌一時隻剩許青與低低的咳嗽聲,等他咳完,黃煜冷不丁開口:“飲料喝嗎?”

“啊?”許青與沒反應過來。

黃煜抬手從地上提起半瓶冰糖雪梨,放在桌上。

許青與定睛看清,愣愣說:“你……你不喝了嗎?”

“溫了,不想喝。”黃煜停手,從遊戲世界裏抬頭瞥許青與,“你喝不喝,不喝我扔了。”

垃圾桶就在後麵不遠處,許青與猶豫片刻,既可惜這大半瓶飲料又實在嗓子癢,便小聲說過謝謝,接過來。

冰糖雪梨雖然是飲料多少也有點潤嗓子的效果,許青與喝兩口後覺得好多了,他揉揉嗓子,看了幾眼黃煜,再次鼓足勇氣開口說:“你……回家後,可以用……用金銀花泡水,喝。”

“我為什麽要喝這個?”黃煜不解道。

“你不…..不是,也嗓子,嗓子不舒服嗎?”許青與小聲說,“可以讓你…..你媽媽弄,很、很有效的。”

黃煜暫停遊戲,抬頭看他,半響笑了下說:“誰和你說我嗓子難受?”

“啊?”許青與傻了,他猶豫下,舉起冰糖雪梨,很輕地用指尖敲一下,“你喝……喝這個,不是因為,嗓子……”

黃煜看他小心翼翼的舉動,笑出聲:“我嗓子不難受。”

對著冰糖雪梨揚下下巴,回答問題:“是因為這個甜,好喝。”

因為零用錢拮據從來不舍得在飲料上花錢的許青與沉默片刻,接受了人生頭一次撲麵而來的“享樂主義”思想,說:“哦,哦。”

黃煜笑得更開心了,他一邊笑一邊搖頭,在許青與差點忍不住問“有什麽好笑前”又低頭去玩手機了:“謝謝關心。”

他一邊點著屏幕一邊不經心地說:

“我媽也不會弄這個,剛好我嗓子也不疼,巧了。”

許青與想說金銀花泡水很簡單,但黃煜已經低下頭,他便也沒開口,隻默默又倒了點冰糖雪梨到自己的杯子裏,喝了一口。

下課時,那半瓶飲料已經被許青與喝得隻剩個底了,許青與看一眼淺淺沒過瓶底的飲料,打算倒嘴裏喝了,再去洗杯子裝水。

他剛舉起瓶子,窗外路過的女生嬉鬧聲傳來。

“欸對口喝那不就是間接接吻嗎?”

許青與剛把飲料倒嘴裏,聞言一嗆,止不住地咳嗽起來,又連忙去抽紙巾。

動作間,他聽見身側一聲輕笑,看過去,黃煜不知什麽時候站起來,一邊收著書包,一邊垂著眼簾看他手忙腳亂。

許青與還抓著瓶子,看起來真的很像對口喝被抓了個正行,他捂著嘴咳兩聲,舉起塑料瓶結巴道:“我……我倒著喝的。”

“沒說你不是啊。”黃煜收回視線說,他又笑一聲,“對口也正常,害羞什麽?”

許青與想否認,但黃煜利落地拉上拉鏈,把包往背上一甩:“拜,明天見。”

“再…再見。”許青與看著他抱著籃球和幾個男生說笑著離開教室,懸了一天的心髒忽地鬆懈下來。

好像,事情也沒那麽糟糕,至少自己沒被新同桌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