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殊音
親愛的朋友,呈現在您麵前的這本書,是筆者近年來公開發表的文學網文精選集。可以說,它既承載著一位資深媒體人的文學夢,也回響著一位長久漂泊者的生命曲。
一
身處快節奏高負荷的現代信息社會,眼見眾人難得有暇顧及讀書之閑事;而身處信息眼中的媒體人,新聞業務本就辛苦勞頓疲於奔命,加之人所皆知,當下業餘文學創作既無利可圖(網文推送幾無稿酬),本人更無意求此功名(為此曾多次更換筆名),那為何還要點燈熬油樂此不疲筆耕不已?這是一個常自相問而又難以自洽的問題。
思前想後,理由不外乎有二:一來源自個人對讀書刻骨銘心之愛,二來驚異於生命之奇幻無常、生活之斑駁陸離,如鯁在喉不吐不快。一句話,皆因性情使然,不得不然。是的,我們或許無法改變命運,卻可以書寫命運;即便無力書寫生命,卻可以瞭望生命。
2025年第30個世界讀書日期間,光明網、法治網、中青網、齊魯壹點、海河文學等新媒體,同步刊發了筆者《百味人生兩般書味》《我攜書頁攬星河》《心若有病心來醫》等係列讀書感懷隨筆(詳見本書讀書創作一章),便是本人嗜書如命的顯性證據之一。文中提到,筆者不僅自詡讀書中人,更是地道的書之情人——看書時好激動常掉淚,有時甚至哭得稀裏嘩啦,為此沒少引得女漢子們的驚詫和調侃。想想也是,在鮮少有人成規模持續讀書的當下,如此男子漢大豆腐式的做派,難免給人奇葩異類之嫌。
共情之後每每冷靜下來,又總不免浮想聯翩。我出身貧寒農家,正是通過持之以恒的讀書求學,最終實現了鯉魚跳龍門,並在人生的不同階段,推動塑造了全然不同的自己,徹底改變了自身命運。在漫長的人生旅途中,尤其是當遭遇各種變故打擊時,當事業發展遭受困難挫折時,當奮力前行需要加油助力時,也是借助書籍治愈了自己,救贖了自己,成全了自己。一如林清玄所慨歎的那樣:人生幸好有書讀。
多年的讀書生活告訴我:人之性情,不僅可遺傳,也可傳染。中國人講究投桃報李、禮尚往來,隻求己忘情於人,不求人忘情於己,似非君子所為。蘇格拉底說得好:未經審視的人生不值得過。將自己的人生經曆、讀書所得訴諸文字,在感動自己啟迪子孫的同時,哪怕隻是一廂情願反哺那些嗜書如我之同路人,難道不是一種近乎投桃報李的道德義務嗎。
眾所周知,猶太民族是世界上最神秘的民族之一,猶太商人被譽為“經商的智者、賺錢的魔鬼”。探究其成功秘笈不難發現,酷愛讀書是訣竅之一。據說古時猶太人有個習俗,如果有人去世了,要在棺材裏放幾本他生前喜歡的書。因為他們篤信:書,活著可以養心,死後可以安魂。每當看至此,便喟然暗自揣度,百年之後定要像古時猶太人那樣,在墳墓裏放幾本生前喜歡的書——當然最好包括這本書,如此自己一定會含笑九泉、快意天堂。這大概就是筆者身為媒體中人卻懷揣文學夢想之緣起。
二
說此書回響著一位漂泊者的生命曲,乃指內容和情感之全然真實(除個別魔幻小說外),它原汁原味地記錄了筆者在生命不同時期的心路曆程。因為職業性質,筆者背井離鄉40多載,走南闖北四海為家,經年處於羈旅奔波中,早期曾勞燕分飛8年之久,這不能不讓我分外重視至愛親情。首篇家庭類散文作品,以教子育兒為主體,兼顧父母(有關妻子兄長的書寫,多見諸小說散文和讀書創作談等章節中),權作此生對家人虧欠的一種追憶和補償。陪伴,是情趣,也是成長;既讓你了悟人之初,也讓你洞察人之成。有網友譽之為“中國版的《父與子》”,自然不乏溢美之詞。
我信仰人性善,即便不是人性本善,至少也是人心向善。一個明顯證據是:即便惡也常常不得不假以善之名行事。想一想,人之初,天真未鑿的嬰兒(又名“赤子”),一切皆屬本能,無所謂善與惡,此時的狀態便是本書所說的純真。《論語·泰伯》裏說: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緣何如此?自然規律啟示我們,世上的一切都是生長、繁茂,再返回自己的根,最終歸於與其天性相和諧的靜寂。良知或稱善根,是上天(理解為基督徒眼中至善至能的上帝也無不可)賦予人類的同一的天性。按照天人合一思想,生命終結返回自己的根,當然隻能回歸到其原初本性的善根中去(參見《生命的回歸》一文)。人的一生,從純真到躁動,再回歸本真,如此構成一個自然的生命輪回。這似乎也從一個側麵間接回答了那個“人從哪裏來,又到哪裏去”的亙古之問。那便是:人從善中來,又到善中去。
因為工作需要,筆者得以有更多機會遍曆大江南北、長城內外,領略迥然不同的風土人情,邂逅形形色色的世態萬象,自詡“讀萬卷書,行萬裏路”似不為過。看風雲變幻,觀世事變遷,回望自己的人生之路,夜闌人靜常感慨萬端:其實和自己一樣,每個人終其一生都在純真與躁動之間擺渡掙紮,糾纏打鬥,因為選擇不同,進而成全了不同的人生幻夢。正如歌中唱道的: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也仿佛正應了那兩句老話:人生如夢,夢如人生;長江後浪推前浪,最後結果都一樣。
說來頗具宗教意味,人的一生從本性的純真出發,因為世俗欲念的躁動,熱衷於形形色色的功名利祿。實則,從人必有一死的結局看,都終究不過是幻夢一場,末了注定充滿幻滅感和虛無感。純真在人倫日常中往往顯得天真幼稚,在叢林社會中雖無助於求得功名,卻有助於將人生複雜問題簡單化,享受超然淡定怡然自得的生活。為追名逐利容易達成功名,卻往往因此變得世故功利甚至卑鄙齷齪,為良善之人所不齒。依筆者之見,人生倘若隻能在堅守純真和放任躁動中二選一,自己寧願選擇以純真追逐夢想,縱然如此也終將不過幻夢一場。
所謂文如其人,縱觀全書不難發現,嚐試以純真追逐幻夢——筆者這一自覺的人生追求,不期然成為貫穿其中的主題,它鮮明提出了一個世人無法回避的時代之問:當純真的年齡已過,我們還要不要銘記純真?當純真的時代已過,我們還要不要堅守純真?
三
羅曼·羅蘭說得好:“世界上隻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就是認清了生活的真相後,還依然熱愛生活。”那麽生活的真相又是什麽?尼采說:欲求和掙紮是人的全部本質。未得之,難免會痛苦和焦慮;得之,又覺空虛和無聊。因為欲壑難填和患得患失,故人生總是在痛苦和無聊之間,像鍾擺一樣來回擺動著。
至少在這一點上,尼采大師說的沒錯:孤獨是人類的宿命,悲苦是人類的本分。究其根源,就在於人類自身的局限性——人不是萬能的。這一局限性帶來了我們對世界的恐懼感和無力感:對未知之物的恐懼,對求之不得的恐懼,對得而複失的恐懼,也包括對孤獨乃至死亡的恐懼。而當我們認清生活的真相後,如何做到依然熱愛它?以筆者有限的生活經驗,感到至少有兩種實現方式:一是勤奮讀書;二是純真做人。
從世俗觀點看,讀書和寫作無疑都是孤苦寂寥的事情,遠不如社交應酬和旅遊娛樂那樣熱鬧愜意。但倘深入想一想,偉人天才不孤獨嗎?明星富豪不孤獨嗎?人活著誰又不孤獨呢?特別是當親人去世時、罹患重病時、婚戀受挫時、家庭不和時、事業不順時、朋友背叛時、股票跌停時、錢不夠花時,還有疫情爆發時。既然孤獨和恐懼不可避免,我們難以完全消除它,但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緩解它甚至利用它。孤獨隻有兩個字,消解它的權宜之計卻隻需一個字,那便是:愛。
現實生活中,人們總是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去逃避孤獨、掩蓋孤獨、對抗孤獨、消解孤獨。有人選擇通過愛親人、愛他人、愛社會來消解它,有人選擇燒香禮佛、靜修打坐甚至迷信亂力怪神來消解它,有人選擇通過愛應酬愛旅遊愛廣場舞太極拳來消解它,還有人選擇通過抽煙喝酒養寵物甚至吸毒搞同性戀等極端方法來消解它,當然你也可以選擇通過愛讀書愛工作來消解它。所有這些,說到底不過是以一種形式的孤獨,對抗另一種形式的孤獨。事實如此,假如你每天從心靈廣袤的空間裏騰出一角留給讀書,並堅持到習慣成自然,你將驚異地發現,這種狀態下的你,不僅不覺得孤獨,反倒覺得比他人更充實,進而深切體悟到:孤獨是一個人的狂歡,狂歡是一群人的孤獨(參見《心若有病心來醫》一文)。
讀書何以能夠消解孤獨和無聊?因為它是一種真正的靈魂生活。托爾斯泰說:真正的幸福主要來自靈魂的生活。能夠明確證明這一點的,莫過於生活中一種常見現象:在心靈的自我完善之外,無論你有什麽期望,或者盡管你的期望已得到充分滿足,或者很快就會得到滿足,這種期望的魅力於你而言立刻就會化為泡影,甚而讓人墜入更多更深的無聊和煩惱。毫無疑問,在這一點上,托翁與尼采可謂同聲相應不謀而合。
為了增進人生的幸福,托翁進一步指出,重要的不是努力去做善事,而是努力去做一個善人;不是努力去照亮別人,而是努力去做一個潔淨的人。人的靈魂就好像存在於一個玻璃器皿中,人既可以弄髒這個器皿,也可以使它保持潔淨。這個器皿的玻璃有多潔淨,人性之光透出的就有多少。它既可照亮自身,也可照亮他人。隻要你不去玷汙自己,你就將是光明的,並必將照亮他人。筆者所言做純真之人無非如此。實際情形也常常表明:各掃門前雪,大街自然也就幹淨了。
退而言之,我們即便做不到純真,起碼做到真誠;做不到純淨,起碼做到幹淨;做不到至簡,起碼做到簡單;做不到至善,起碼做到友善;度化不了別人,起碼度好自己(參見《生活的回歸》一文)。唯有堅守本色人生,方能不枉今生,這便是本人所理解的羅曼·羅蘭提倡的“英雄主義”生活態度。如同本書詩歌篇所呈現的那樣,含淚帶笑,苦中求樂,且以閑適情趣之光,照亮我們原本並不完美也不可能完美的生活。
總之,此書真實記錄了筆者大半生目之所及、心之所動的人間種種,有家庭有社會,有人神有鬼獸,有高尚有卑鄙,有美好有醜惡,有亢奮有懊喪,有嬉笑有怒罵……相信每一個真實生活的有心之人,讀後或多或少都能對此主題有所領悟乃至深以為然。
歌德說:“讀一本好書,就是和一位品德高尚的人談話。”筆者在此隻能馨香禱祝,願我們在共同的閱讀生活中,努力變得陽光一些、純真一些,並樂見隨緣與你成為好朋友。
2026年元旦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