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老夫人一夜之間老了十幾歲,臉上的溝壑很深。

“晚清,不管發生了什麽事,你都一定要撐住,深兒走了,你肚子裏的便是他唯一的血脈,你千萬不能有事。”

寧晚清抿了抿幹枯的嘴唇:“祖母,厲雲深不會有事的,您老人家一定要撐著等到他回來的那一天。”

厲老夫人苦澀一笑,麵容滿是哀愁。

忽的,她像是想到了什麽,“晚清,去一趟你母親那裏,我怕她做傻事。”

聞言,寧晚清的心也緊了緊。

當年厲雲深的父親戰死沙場,顧氏差點殉葬,如今唯一的兒子又傳來了噩耗,怕是……

她立即起身,“祖母,您好好養病,我去去就來。”

佛堂。

夏季越來越近,佛堂門口的大樹越來越茂盛,落下一片陰影,地上落著稀稀拉拉的幾片樹葉。

顧氏站在佛堂門口,輕輕轉動著手裏的佛珠:“秋棠,這陣子府裏發生了何事?”

秋棠手指一緊,“沒什麽大事,一切如常。”

她的聲音帶了一絲莫名的沙啞,她跟了顧氏十幾年,顧氏瞬間就感覺到了她的異常,“有什麽事就直說,不要支支吾吾。”

秋棠極力保持鎮定,“夫人,真的沒什麽事,奴婢不敢欺瞞。”

“是嗎?”顧氏緩緩開口,“既如此,那為何佛堂門口的樹葉三天無人打掃?那供奉的佛像,以往是每日清潔,近來卻隔了好幾天一次,若說府上無事發生,你覺得我會信嗎?”

秋棠的身體一抖,連忙跪了下來:“夫人,這是奴婢的疏忽,奴婢再也不敢了。”

顧氏這幾日一直覺得心神不寧,原本沒有多想,可一看到秋棠的反常,她心中便浮起了極為強烈的不詳的預感。

她唇角一壓,“你不說也無妨,我出去走一圈自然會知道怎麽回事。”

她話音一落,就聽到了秋棠壓抑的哭聲,她的心頓時沉入了穀底。

“是不是深兒出事了?”

“夫人,您一定要保重身體,不能垮啊!”秋棠抱著顧氏的小腿,“奴婢知道您傷心難過,可是人死不能複生,大少爺一定不希望您悲痛傷心,大少爺隻想夫人您好好活著……”

“不可能!”

顧氏一臉冷決。

“深兒答應過我,不會步他爹的後塵,就算是死也不可能死在戰場上!”

秋棠除了哭不知道還能再說些什麽,她永遠都記得當年大將軍戰死沙場時,夫人的悲痛欲絕,那時候還有大少爺這個牽掛,夫人才沒有做傻事,如今大少爺也走了,夫人了無牽掛,想死的決心怕是比十幾年前那一次更為強烈。

從大少爺失蹤的消息傳來後,她就每日惶惶不安,她害怕下人不小心走漏消息,便精減了佛堂伺候的下人,沒想到夫人卻偏偏因此而看出了端倪。

她一抬頭,就看到顧氏往外走,頓時慌了,“夫人,您去哪裏?”

“去問個清楚。”

顧氏提步就走。

許是早就經曆過一次誅心之痛,顧氏的情緒暫時沒有崩潰,她每一步都走的很穩,卻又帶著一絲急切和惶然。

“母親?”

寧晚清剛走到佛堂門口,就和顧氏撞了個迎麵,看到顧氏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麵前,寧晚清悄無聲息的鬆了一口氣。

“母親這麽急是要去何處?”

顧氏深吸一口氣:“邊關可有什麽消息傳回來?”

寧晚清正在慶幸顧氏還不知道情況時,就看到秋棠一臉淚痕的追了出來。

她的心頓時了然。

顧氏暫時還沒有選擇那條絕路的原因,是因為顧氏並不確定厲雲深死了吧。

“母親,邊關傳來急報,說將軍戰死沙場,屍骨無存了。”

寧晚清的話讓顧氏的大腦一陣暈眩,差點栽倒在地。

“但是母親,您信嗎,您相信厲雲深會這麽死掉嗎?蠻夷從幾百年前至今就一直是大宇朝的附庸國,他們曾是祖父的手下敗將,後來又是父親的手下敗將,厲家就是蠻夷的克星,如今蠻夷之人聽到厲雲深三個字,許多膽小的人都會嚇得尿褲子,試問,這群烏合之眾怎麽可能對付的了戰神厲雲深?”

寧晚清的每個字都鏗鏘有力,她不隻是在說服顧氏,更是在說服自己。

顧氏扶著秋棠的手站直身體:“對,我兒不會死,不會死的……”

“所以母親,我們一定要振作起來,等待厲雲深活著歸來。”寧晚清握住顧氏的手,“母親,祖母年紀大倒下了,周姨娘跑了,而我……還有兩個多月就生了,厲家真的沒人了,我能不能請求母親搬出佛堂,主持厲家大局?”

顧氏看向寧晚清的腹部,許是多日憂心,她瘦了,顯得肚子非常大,看起來和足月臨盆的產婦差不離。

秋棠巴不得有事情讓夫人憂心,這樣夫人才不會尋死。

便連忙道:“少夫人身懷六甲,若此時執掌中饋怕是不太合適,而且少夫人腹中的胎兒是大少爺留在世間的唯一子嗣……”

“秋棠姑姑,這話不對,我和將軍還會有其他的孩子,這不是唯一一個。”

寧晚清輕輕撫摸著腹部緩緩的說道。

秋棠一愣,緊接著眸子一紅。

十幾年前大將軍戰死的戰報傳回京城時,夫人也是這般,怎麽都不願意相信大將軍已經死了的事實,直到大將軍的屍體被找到運回京城,夫人才徹底崩潰,想隨著一起去了。

而今的少夫人不就是十幾年前的夫人嗎?

用一個虛假的事實支撐著自己艱難的活下去。

就像是厲家每個女人的宿命。

何其悲哀?

顧氏的目光靜靜的落在寧晚清的肚子上,淡聲說道:“你好好養胎,厲家有我在。”

寧晚清的心終於徹底鬆開,扯起唇角笑道:“謝謝母親。”

她將府裏的事情簡單交付給顧氏後,這才精疲力盡的回到靜心院。

她喝了一碗安胎藥,吩咐道:“靈霧,絳鸞,錦繡坊的事情你們盯著一點,再把何八給我找來。”

如今何八一直和暗門在一起,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吩咐何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