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日暮,寧府漸漸的安靜下來。
寧晚清今夜不打算守靈,她揉了揉膝蓋,扶著絳鸞的手站起來。
她剛走出去,就看到厲雲深站在門口,他靜靜而立,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白天蕭夜寒對她說的話,瞬間湧入大腦,寧晚清的臉騰的變紅。
她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急切的邁動著步伐,朝那個男人走去。
“將軍,你怎麽有時間來這裏了?”
厲雲深回過頭,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一日不見,仿若三秋。
少年讀書時,讀到這一句話,他總是不明白一日何以比得過三秋。
直到如今,他才明白詩經裏蘊含的深意。
如果,她也如他一般所想,那該多好。
可是,她不喜歡他,甚至,還害怕他。
“今夜先回府,明早我再讓人送你來。”
厲雲深說完,抬步就朝外麵走去。
寧晚清皺了皺眉,看向身旁的丫環:“你們有沒有感覺到將軍心情不好?”
絳鸞搖搖頭:“將軍一向如此。”
靈霧也道:“是,奴婢都不敢直視將軍的眼睛。”
難道是她想多了?
寧晚清跟了上去。
將軍府裏一切如常,寧晚清回到院子簡單梳洗了一下,剛吃了一口晚飯,就被厲老夫人派人叫過去。
她迅速解決完晚餐,跟著張媽媽進了正居堂。
“昨天下午在寧府發生的事情我也聽說了。”厲老夫人靠著軟塌,聲音有些虛無,“你是災星也好,不是災星也罷,總歸是嫁進了我們厲家,那便是我們厲家的人。深兒為了你,不惜與國師太子為敵,你要記著深兒對你的付出。也希望你以後,凡事以厲家為先,將厲家的榮辱看成你自己的榮辱,並用生命去守護,你,做得到嗎?”
寧晚清站在廊下,在厲老夫人的錚錚言語中,整個人不由呆住了。
今天她才敢承認自己對厲雲深動心,厲老夫人就把這麽大一塊石頭扔過來,讓她背在身上……厲家的榮辱,這麽大的責任,她一個來自於二十一世紀的女子,根本就承擔不起!
她甚至,都還沒有做好當將軍夫人的準備。
“怎麽不說話?”厲老夫人的目光掃過來,“你有什麽異議,隻管跟我說,這裏沒有外人。”
寧晚清嚅囁著嘴唇,一個字都說不出。
就在幾天之前,她還在想著怎麽順利從將軍府逃走。
這才短短幾天,她的心態居然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
如果她對厲雲深動心了,那麽,離開肯定不是明智的選擇。
可是留下……
她真的能勝任將軍夫人這個角色嗎?
奪嫡之爭,朝堂的爾虞我詐,還有寧家人的小動作,以及暗處的看不見的旋渦……她一個什麽都不懂的人,真的能夠應付嗎?
為了一個男人,將自己推入懸崖?
寧晚清咬著唇,猶豫著,不敢說一個字表明自己的立場。
可是旋即,她又想到,為了保護她這條小命,他在朝堂之上得罪了太子和國師,還引起了皇上的忌憚。
古往今來,多少將軍功高震主被皇上給除掉。
可是他,為了她,將厲家置於危險之中……
或許,可以試一試,對嗎?
複雜翻湧的情緒終於被理清,寧晚清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她正要開口,門口就突然走進來了一個身影。
“祖母。”
厲雲深走進正堂,拱手行了禮。
厲老夫人終止了對寧晚清的逼問,淡淡的道:“你怎麽過來了?”
“剛剛祖母所言我都聽到了。”
厲雲深緩緩地開口,麵色有些發沉。
厲老夫人眉頭一皺,吃不準厲雲深這話是什麽意思。
“厲家乃將門之家,厲家的榮辱應該由男人來承擔,而不是讓一個柔弱的女人來背負原本不屬於她來承擔的責任。”他一言一語,擲地有聲,“祖母,朝堂之上雖風起雲湧,但孫兒還能應付,請祖母寬心。”
厲老夫人的手輕輕地在桌麵上點了點。
她剛剛對寧氏所說的一番話,表麵上是讓寧氏承擔厲家的榮辱,但事實上,她算是正式承認了寧氏將軍夫人的身份。
因為是將軍夫人,所以必須要承擔那些常人所不能承擔的責任。
她年輕的時候,老將軍出征,那她便成了將軍府的頂梁柱,誰能說女子無用?
隻是深兒的母親性子過於懦弱,在深兒的父親去世之後,就躲進了佛堂,青燈古佛了十餘年,對俗事不理不睬。
可,將軍府總要有人來主持大局。
她年事已高,活不了幾年了,總要培養出下一個擔起將軍府門楣之人。
轍兒的婚事都沒著落,她就不指望那個了,唯一能培養的對象也就隻有一個寧氏。
再加上昨日深兒在宮中為了護住寧氏,與太子撕破臉皮,她心中也就有了數。
看來,這小倆口的感情應該是有了進展,可偏偏,方才厲雲深又說了這樣一番話,不需要女人來背負責任?
她讓寧氏承擔的,不僅僅是女人該承擔的責任,而是身為厲家人,身為將軍夫人,必須去麵對的東西,除非,深兒不願意讓寧氏做將軍夫人。
可也不太像。
深兒要真的不喜寧氏,這兩天也就不會頻頻去寧家吊唁了。
厲老夫人百思不得其解,幹脆支走了寧晚清,單獨留下厲雲深,問他:“深兒,祖母老了,不懂你的想法,你不妨明言。”
“她既不願,何必勉強?”
厲雲深負手而立,側臉在陰影中,平添了幾絲落寞。
剛剛他在正居堂外站了許久,祖母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到了,而她的沉默,他也看到了。
她無法正麵回答祖母的問題,所以唯有沉默。
因為,她不喜歡他。
因為,她想逃走。
這樣的她,怎麽會願意和他一起,共同承擔起將軍府的榮辱呢?
“祖母,有什麽事等寧老夫人下葬之後再說。”
厲雲深轉過身,月白色的袍子在燭光中無聲的掀起又落下,他闊步出去,留下一室的寂靜。
厲老夫人眯起了眼眸,瞳仁中閃過了一絲厲色。
虧她之前還斷定寧家虧待寧氏十餘年,寧氏絕不會淪為太子的走狗!
想來也是,寧氏身上流著寧家人的血,不為寧家的榮辱而奔走,難不成還會為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