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熙試圖帶著高絳偷偷出門的消息,很快被崔夫人知曉。

崔夫人大怒,狠狠罰了一通清熙。

清熙乖乖向母親懺悔,並且說出了她想帶高絳出門的原因。

崔夫人當然也知道了宮女的傷勢。

她歎息一聲,心中愁緒萬千,卻默不做聲的放鬆了對清熙的管控。

崔夫人心中思慮萬千,最終在學堂的課程中增加了農學課、習工課等,並且增設了春夏秋冬踏青假等等。

在母親的幫助下,清熙展開了自己對高絳潛移默化的影響。

春天,他們去雲京城郊看農民春耕,田壟邊的小黃花隨風搖曳。

崔清明在一邊誦念,“鋤禾日當午,粒粒皆辛苦……”

而清熙一本正經的伸出手,道:“這就是我們平常吃的麵餅的來源!”

“叫小麥!”

高絳目不轉睛地看著清熙,聽得十分認真。

旁邊的老農擦了擦頭上的汗,喏喏道:“貴人,這是粟……”

清熙:“……是我記錯了。”

她尷尬的紅了臉。

對麵的高絳卻毫無嘲笑地意思,凝視她的時候,漆黑的眼瞳中落入了斑駁的光影,眼神溫柔而專注。

救命……清熙懵然地想,我居然能從一個小屁孩的眼中看到溫柔……

夏天,她們去遊湖,山青水綠,清熙興致勃勃,要和高絳比較誰劃船更快。

隨性的仆人們一窩蜂地阻攔,懇請兩位小主人保全自身安全。

高絳學會克製自己對仆人們冷漠至極的忽視和對他們生命的淡漠。

高絳隻堅定自己的意誌,在乎自己的想法,忽視別人的聲音,懶怠和他們有交流。

但他不會再隨意出手傷人。

清熙對他的影響力顯而易見。

對別人來說,高絳隻是長的好看,排場很大的女孩。

但清熙知道他喜甜,怕苦,有喜怒哀樂,和其他人並無區別。

隻有一點,清熙想不明白。

為什麽她是例外呢?

時間緩緩流逝,小女孩們也漸漸長大,兩人的關係愈加親密。

清熙最終還是問出口。

“姐姐,你為什麽獨獨對我格外好?”

淅淅瀝瀝的雨夜,空氣濕潤,涼風習習。

係統冷哼道:【你以為我為什麽會找你來做任務?在我的檢測結果中,你就是他的理想型。】

“因為你特別。”

高絳低聲回答道。

他出生在皇宮中,這座恢宏的宮殿有著國朝最令人豔羨的權利,也籠罩者最濃厚的陰霾。

他的出生完全就是個錯誤。

母親對他毫無期待,冷眼相看,厭惡他到想要殺了他。父親對自己的孩子也沒有慈愛之心,對他放任自流。

母親不喜歡他,所以父親也不喜歡他。

身邊伺候的宮女太監們看到他,就像看到了血淋淋的死亡。

他們每個人眼中都是一片渾濁的汙黑,是無法晴朗的陰雨天,是永不消散的血腥味,潮濕悶熱的氣息黏膩的籠罩著他,無時無刻都壓抑的令人想要窒息。

後來,崔家夫妻礙於皇後的請求收留了他,他們要比皇宮中的那些人清澈許多。

可在看向她時,眼中總是不自覺的帶上憂慮,對他處處小心,尊敬有餘而親近不足。

高絳清楚的明白,他們並不想靠近他。

隻有清熙是例外。

她對他並不好,清熙第一次見到他,就出言諷刺,衝上來和他打架。

像一團熊熊燃燒著的火焰,毫無顧忌,毫無阻攔的向他燒來。

高絳從未見過這樣的人,這樣傻,這樣遲鈍。

說想說的話,做想做的事,即使在出言傷人時,眼中依然明澈幹淨,像是夏日朗朗的晴空。

她好像從來看不懂別人言行下隱晦的潛台詞,必須要清楚明白的說個通透,才能理解。

高絳和清熙在一起,總能感到溫暖和安心。

他希望,能夠一直和她在一起,為此,他願意做出些許讓步。

於是,他們一天比一天更親密,高絳清楚的感覺到自己和這個世界中間那層模糊的隔閡,被清熙一點一滴的溶解了。

從前高絳看世間萬物,一切對她來說都毫無關係,毫不在乎。

他對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國家,都沒有歸屬感和認同感。

他難以理解書上說的那些,人的珍貴。

高絳看一個人,就像看一朵花,一片雲,一陣風,他對這些東西都毫無感觸。

他不能欣賞美。

直到和清熙一起在田野間散步。

阡陌縱橫,陽光明媚。

清熙捏著一朵小白花,簪到了自己的發邊,粉腮圓潤,“好看嗎?。”

她笑著問。

高絳不假思索的點頭,“好看。”

湛藍的天好看,溫柔的雲好看,對我微笑的你也好看。

美麗在他心中,有了真實而動人的答案。

後來,清熙來了癸水。

小小的少女臉色蒼白,眼簾微合,牙齒將蒼白的嘴唇咬出一道殷紅的痕跡。

看到了他,就像是找到了親人一般,眼神一亮。

她可憐兮兮的貼著他的手,軟綿綿的撒嬌,“姐姐,我好痛啊嗚嗚。”

清熙濕潤的黑眼睛裏,燦光被揉碎。

他小時候被母親掐著脖子,窒息瀕死都不吭一聲,毫無波動。

可現在,貼著清熙冰冷又柔軟的皮膚,少女脆弱的好像一吹就滅的泡沫,他心尖微酸。

他突然能夠理解什麽是痛苦。

別人痛苦的眼淚和慘叫,流失的血液和生命。

他忽然明白這些東西的意義。

高絳從回憶中抽離,現在生龍活虎的清熙爭著臉,好奇的追問:“哪裏特別?”

特別明亮,特別炙熱,讓人感到溫暖和安心。

“特別傻,”高絳笑道:“一哄就走。”

“我哪裏傻了!”

清熙頓時惱了,她撲上去,和高絳亂成一團。

高絳笑著躲開,和她在玩鬧。

那些深入他骨髓的宮廷禮儀,似乎都在此刻消失無蹤。

和清熙一起,他總能放下身上的包袱。

窗外的美人蕉被細雨蒙蒙淋的輕輕搖晃,

那時高絳一生中最快樂,最純粹的時光。

他的小太陽隻屬於他一人,陪著他,照耀他,溫暖他。

直到那一天。

邊疆的傳信兵日夜兼程,跑死了兩匹價值千金的駿馬,終於將前方的線報放在了皇帝的桌頭。

鎮國公戰死,燕南關破!燕南城慘遭屠城,活口寥寥,崔家滿門遭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