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柒柒鬆了口氣的同時,忐忑也冒了出來,她真怕裴玄燁回過頭來是魔鬼的樣子,然後將她也掐死。

可裴玄燁根本沒有回頭。

他鼻尖充斥濃烈的血腥,入目盡是模糊的血肉和自己的一身狼藉。

他亦,不敢回頭。

不敢用這樣的自己去麵對江柒柒。

裴玄燁的沉默反而讓江柒柒不再害怕,她吸了吸酸楚的鼻子,含著哭腔的聲音柔柔軟軟地響起來:

“裴玄燁,我腳疼,你先幫我解開鐵鏈好不好?”

裴玄燁渾身一顫,緩緩轉過頭來。

江柒柒心口一縮,血幾乎染紅了他的全身,眉眼麵龐上亦飛濺了許多血肉,通紅的眸子,格外嚇人,比之惡魔好不了多少。

可當他那空洞的眸子落在江柒柒的手腳上時,恢複了一點溫度。

江柒柒拚了命地想撲上來,想掙脫手銬腳鏈,那纖細柔嫩的手腕便被磨出了絲絲血痕,腳後跟也卡在鐐銬的中央,不上不下,形成一個怪異難受的姿勢。

心口刺痛了一瞬,裴玄燁麵上浮現一絲慌亂,控製太子胳膊的手快速放開,開始在太子身上摸索鑰匙。

腰帶處、荷包裏、袖口中、脖頸上,都沒有。

鑰匙壓根就沒有帶在太子身上。

裴玄燁終於放開了太子,踉蹌著撲到那些死透了的屍體上,一一翻找。

終於,他找到了,快速來到江柒柒身邊跪倒,哆嗦著為她解開腳鏈。

鑰匙是對的。

“哢噠”一聲,鎖扣打開,江柒柒的腳終於重獲自由。

然後,是手。

白嫩的手縱然沾了塵土和絲絲血汙,也難掩那份好看和精心保養的聖潔之姿,裴玄燁小心地握住手銬,生怕自己滿手的血汙蹭到了江柒柒。

從始至終,裴玄燁顫抖著,垂著眼眸,逃避江柒柒的視線。

終於,手銬也開了,裴玄燁轉身便逃。

他已經足夠糟糕了,他不想再讓這樣的他,多留在江柒柒麵前一分一秒。

然,他的手腕被那雙柔夷覆上,用力握住。

江柒柒盯著裴玄燁,入手全是黏膩的血液,她皺眉頭,強忍心中瘋狂翻湧的惡心感,把裴玄燁拽過來,麵對她。

裴玄燁猩紅的眸子裏竟是慌亂,眼神無法安放。

江柒柒用另一隻手掏出懷裏潔淨的帕子,抬手為裴玄燁擦拭臉上的血汙,她用盡可能平穩且溫柔的話語安撫他:“沒事的,擦一擦,就會幹淨了。”

她知道,裴玄燁再怕什麽。

她慶幸,裴玄燁還知道怕,那說明他還有理智,有情感。

卻,也為這樣的裴玄燁,而感到心疼。

她想告訴裴玄燁,她不會再……怕這樣的裴玄燁,惡人的血是我們光榮的裏程碑,所以沒有必要為此而逃離。

她……不怕的!

裴玄燁終於將目光落在江柒柒的臉上,注視著她的眼睛。

她明明怕極了,她明明渾身的肌肉都在輕顫,明明嘴唇都嚇得發白,卻執拗地要為他擦去臉上的血汙。

她的眼眶不知何時染上了血色,可瞳仁幹淨而清澈,如布滿璀璨星辰的夜空,如一汪碧幽的湖水,她眸中倒映的自己也仿佛融進了溫柔裏,變得不那麽可怖。

裴玄燁的沸騰的心終於緩緩下落,開始沉寂,他乖順地跪在江柒柒麵前,任由她為自己擦拭麵龐,如虔誠的信徒。

“王爺!”

銳智帶著人衝進來,看著滿室狼藉,顫抖著喚了一聲。

對裴玄燁和江柒柒雙雙相跪的姿態亦是滿眼疑惑。

江柒柒眸光移向銳智,看著銳智帶了一串的人,上頭的打鬥聲也逐漸消失,便知是他們贏了。

裴玄燁想來早有打算,留了口子,否則銳智不可能這麽快找來。

裴玄燁,還是很強的。

而自己,又欠他一條命。

不管怎麽樣,江柒柒小命保住,徹底放鬆,然後眩暈襲來,兩眼一黑,倒了下去。

*

清晨的曦光照得滿室亮堂,江柒柒不安地蹙起秀眉,長而卷翹的睫毛輕顫,然後抬起手揉揉眼睛。

“小姐,要喝水嗎?”

陌生的,並非月兒和小風的聲音讓江柒柒瞬間驚醒,而後記憶回籠。

紛亂、殺戮……

江柒柒心髒緊縮,銳利的目光射向床邊的女子,“你是誰?”

丫鬟被江柒柒一驚一乍的樣子嚇得退後兩步,而後恭敬地俯身解釋:“奴婢是七王府的丫鬟,叫小翠。”

七王府?

看來是裴玄燁將他帶到了王府裏。

江柒柒安心了一些,“裴玄燁呢?”

“王爺在自己的院子裏?”奴婢回。

“他現在怎麽樣了?”江柒柒想起裴玄燁那一身的傷,便再度心驚肉跳起來。

“奴婢不知,奴婢隻是被派來照顧小姐的。”小翠為難地回,一來她真不知,二來她也不敢胡說啊。

江柒柒不放心,一邊下床穿鞋,一邊說:“他的院子在哪?你帶我去找他。”

小翠一時不知該如何,按理說見王爺要去派人通稟,得了允許才能見,可銳智也說了,要把這位小姐照顧好,有半點閃失都不行。

小翠還在猶豫,江柒柒已經麻利地穿好鞋子。

她的外衣髒了也脫了,但旁邊另外擺放著整齊的衣服,她便拿來穿上,然後快步出門,還順帶喊了一聲小翠,“快走。”

小翠瞧著這也不是自己能攔住的主,便連忙跟上。

來到裴玄燁的院門外,方靈兒和方夫人正在同護衛說話。

“這都一夜了,王爺究竟怎麽樣了?我是他姨母,難道不能看一眼?”

護衛垂首回:“方夫人,王爺傷重,暫時不見人,您和方小姐先回去吧,等王爺好點了,自會見您。”

方夫人眉心皺著,“這見也不讓見,走也不讓我走,是怎麽回事嘛!”

裴玄燁是去救方靈兒的,回來便這幅模樣,如果是因為方靈兒才導致的,她怎麽跟死去的姐姐交待?

讓她回去,把夫君請來商量一下,也比這般讓她六神無主的好啊。

再者,靈兒說與她無關,是去救了什麽江家小姐,才會如此!

那麽既然跟靈兒無關,更該讓她回去給家人報信,不讓她走是何意啊!

方靈兒則是擔心裴玄燁,急不可耐地要衝進去,護衛忙攔下。

雖然護衛麵上恭敬有加,但攔人時格外強硬。

方靈兒氣得跺腳,“我就是擔心燁哥哥,我進去看他一眼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