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寂靜無聲, 窗簾開著,夕陽悄悄灑進來。

秦初看著一臉緊張的人,心底一疼, 又坐回到沙發上。

“丘學姐想找我聊什麽?”

丘瑾寧坐直身子, 係上被解到一半的襯衫紐扣,才抬眉看向秦初:“秦初,你還記得對嗎?”

還記得她對嗎?

“忘了。”秦初回答得幹脆。

丘瑾寧打量著她略顯不耐的神色, 目光深沉。

“我還沒有問你記得什麽?”

這一刻她腦中風雲急卷, 那個問題已經有了答案,秦初沒有忘記, 卻不願想起。

不願認她。

一想到這種可能,丘瑾寧心底便止不住酸楚, 泛疼。

秦初深吸一口氣, 眼底沉寂。

她忽地笑了笑, 她的瑾寧是那般聰慧的女子,百鉞朝第二位女相, 果然是不好糊弄的啊。

“秦初,你還記得對嗎?”丘瑾寧握住她的手,眼神忐忑。

“忘了。”秦初揉了揉眉心, 抽回手。

她心口疼得厲害, 仿佛又回到了百鉞, 回到了沒有丘瑾寧的那十八年, 每一日都那麽漫長, 漫長, 難熬。

丘瑾寧的心緩緩變冰涼, 這個人還記得, 卻不願認她…

兩人各自沉默著。

良久, 秦初站起身,不冷不熱道:“丘學姐早點休息吧,我先走了。”

丘瑾寧伸手,扯住她的衣角,啞聲道:“秦初,今晚留下好嗎,我都依你。”

秦初閉了一下眼睛,睜開眼,語氣輕挑道:“丘學姐的錢太好掙了,沒什麽挑戰性,下次再說吧。”

昨夜丘瑾寧是第一次,她卻沒控製住自己心底的戾氣要得那麽狠,懊悔又一次湧上心頭,讓秦初想逃離這裏。

那是她的瑾寧啊。

她失去了十八年的瑾寧啊。

可是她的瑾寧說,如果再來一次,依然寧願不跟她有糾葛。

丘瑾寧的手指被掰開,衣角滑落,麵前的人轉身離開,沒有絲毫眷戀。

她倉皇起身,追到門前,卻沒敢追出門去。

外麵似是響起了細微的哭聲,丘瑾寧心底一緊,慌忙回到沙發上,拿起手機,調出了門上的監控畫麵。

一門之隔的攝像頭下,秦初捂著臉,背靠著牆,肩膀不時發顫,哭聲低不可聞,壓抑又沉痛。

她好想抱抱她的瑾寧,可她更怕抱緊之後,又失去。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心裏怨,就像她在十八年前嘶喊出來的話一樣,她不想原諒。

可是她又拋不下,隻能推開,仿佛這樣心裏才好受些,才沒有那麽提心吊膽。

冰冷席卷全身,似那無數個孤身一人的夜晚,折磨得秦初幾欲發狂。

丘瑾寧看著手機裏的監控畫麵,心疼地像被刀割一樣,讓她喘不上氣來。

她放下手機,衝到門前,把門打開。

倚著牆的人哭聲一滯,扭頭走向樓梯口,似是不願再等電梯,打算走下去。

“秦初-”

背對著她的人,腳步一頓。

丘瑾寧心裏一提,走過去從後麵抱住秦初的:“秦初,我們好好在一起好嗎,我知道你怨我拋下你兩年,這兩年來我也日日夜夜在想你。”

自從兩年前一夢醒來,記起那些前塵往事,她沒有一日不在想念。

想念她的秦初。

“不是兩年,是十八年,十八年。”

丘瑾寧一怔,手指再次被掰開,秦初的腳步也沒有再停頓,疾步下了樓。

十八年…

秦初一個人在百鉞活了十八年…

“秦初-”

她追到樓梯口。

樓下卻隻傳來沒有間斷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丘瑾寧眼眶一紅,靠到了牆邊,她以為的兩年分離,是秦初的十八年…

自那天起,她們沒有再聯係過。

一個有心躲,一個內疚不敢去追。

學校的操場上,唐罐朝著秦初招呼一聲,朝著她方向的另一側,扔過去一個鉛球。

秦初望著鉛球,恍惚迎著鉛球而去。

“艸,秦初,你瘋了!”

唐罐大驚,跑過去扯著秦初的胳膊一陣晃:“讓你撿鉛球,不是讓你接鉛球,你找死啊。”

“對不起。”秦初低低道歉,視線又落在地上的鉛球上,眼底劃過一絲暗沉。

找死…

好像不止一次地想過呢,在那十八年的每一個日夜,她抱著丘瑾寧的靈牌,不止一次地想追隨而去。

可是她的瑾寧要她好好活著,她便好好活著。

惶惶不可終日地活到在現代醒來。

“你嚇死我了,想什麽呢,魂不守舍的。”

唐罐把鉛球抱起來,也沒心思練習了,一想起秦初方才直愣愣地衝著鉛球的模樣,她就一陣後怕。

真怕一不小心,給這姐妹來個腦袋開花。

秦初默了默:“罐子,我好想和她在一起,但我又怕和她在一起,我好怕。”

她看著恍若還是前世那個小丫鬟的罐子,一臉痛苦。

可是眼前的唐罐已經不是那個整天嚷嚷著“小姐小姐”的胖丫鬟了。

唐罐錘了一下秦初的肩,見把人錘得後退了幾步,訕訕收回手:“你也太弱不禁風了,真是的,什麽跟什麽呀,想在一起就在一起唄,怕什麽,真沒出息。”

話說到這,她也有點鬱悶,那個姓薑的,好久沒找她了。

女人都是大豬蹄子,前些天還嚷嚷著讓她負責,這陣子連個影子都沒了。

呸,始亂終棄的壞女人,八成已經把她忘了。

薑綠藥此時正憂心忡忡地盯著自己的好友:“瑾寧,稿子不是都校對完了嗎,怎麽都撤回來重畫了。”

不分晝夜地趕稿還是工作室剛成立那段時間才有的事,她不明白丘瑾寧為什麽推翻了之前所有的畫稿,執意要重畫。

丘瑾寧盯著滿桌的畫稿,不發一言。

新漫畫是《古代酒商日常》,從秦初的算學天賦嶄露頭角,到進京後被封為皇商,故事到這裏就完成了。

可是那個人卻又繼續了十八年。

丘瑾寧一想起那天在樓梯口的場景,心頭就悶痛得厲害。

她長歎一聲:“這一本的內容從頭改吧,不和之前那幾本一樣走無cp大女主的路線了。”

她在那個叫秦初的酒商身邊多添了一個人,把她自己畫上去,畫到她們成親,畫上她們死別,畫上秦初踽踽獨行的十八年。

薑綠藥湊到桌前,看清內容之後,挑眉道:“這是雙女主?有感情戲?會不會太冒險了?”

當今社會的包容度還沒那麽高,萬一遇冷,之前的努力可就全都白費了。

“綠藥,我後悔了。”丘瑾寧抬起頭,眼睛裏含著淚光。

她後悔了,她不該在最後的一年裏離開秦初,她好心疼。

那個人在百鉞獨自撐了十八年,而她卻在最後隻留下十二封自以為是的書信。

讓那個人連點多餘的念想都沒能留下。

“瑾寧,你別哭,你想改就改,我陪你一起加班。”薑綠藥有點慌。

她還沒見過好友這個樣子,無助,脆弱。

丘瑾寧忍了忍淚水,嗚咽一聲:“綠藥,她不肯原諒我怎麽辦,她怨我狠心。”

薑綠藥歎了一口氣,抽出一張紙巾遞過去:“別哭了,不就是女人嗎,她不原諒你是她沒眼光,咱們找個比她好的,讓她後悔死。”

丘瑾寧哭著搖頭,她要秦初-

要她的秦初-

見好友這麽難過,薑綠藥看得心裏堵得慌,便拉著丘瑾寧找了個安靜的小酒屋去喝酒。

沒想到,丘瑾寧睹物思人,喝了沒兩杯又紅了眼:“綠藥,她往常就愛研究釀酒,她釀的桃子酒最好喝了,可是我好久沒有喝到了。”

薑綠藥聽著她的話,手裏的酒杯剛送到嘴邊,便視線一頓。

酒屋門口走進來兩個人,她都認識,是秦初和唐罐。

秦初找到手機上的地址,一進門便看到了靠窗喝悶酒的孫巧巧。

“孫學姐,你還懷著孕,既然打算把孩子留下來,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孩子負責,別喝了。”

她拿過孫巧巧麵前的酒杯,把人扶起來,結果沒扶動。

一旁的唐罐見狀,繞到孫巧巧另一邊,直接把人托起來,兩個人各站一邊,架著爛醉如泥的孫巧巧往外走。

罐子邊走邊吐槽:“我真是閑的,大晚上不睡覺,陪你出來找人。”

秦初也無奈,她都已經回宿舍了,結果收到了孫巧巧的短信,說讓她來接一下。

好像從上次陪這位孫學姐去過醫院之後,孫巧巧便時不時地給她發信息。

有時候是抱怨前夫無情,有時候是感謝她相助。

秦初本不想多管閑事,但想到孫巧巧是一個孕婦,又獨自一人在外麵喝酒,不免擔心出什麽事。

她不是大發好心的善人,但也不是一個冷血無情的人。

所以就跟楊導師打了個招呼,結果楊導師讓她先把人接回去,第二天再說。

貿然聯係學生的家長,楊導師也有些擔心,所以想著第二天跟孫巧巧好好溝通一下再決定。

秦初便約了罐子來找人。

走出酒屋的門,秦初讓罐子扶著人,轉身去結賬。

就在這時,身邊傳來一聲輕喚:“秦初-”

聲音熟悉,語調委屈。

秦初付賬,回頭看向丘瑾寧。

丘瑾寧從方才就把一切看在眼裏,知道她是在為別的女人買單,幽幽道:“錢夠用嗎,要不要再掙點。”

這個人從她這裏賺的錢竟然花到了別的女人身上。

秦初愣了愣,下一秒就徹底呆住。

丘瑾寧的淚水啪嗒啪嗒落個不停,語氣執拗地問著:“錢夠嗎,夠用嗎,還想掙嗎,要不要多掙一點…”

掙了她的錢好去養別的女人。

秦初深吸一口氣,蹙眉道:“丘瑾寧,你喝多了,早點回去吧。”

“你跟我一起回去,你不是談錢嗎,你加價啊,你去養別的女人啊。”

“丘瑾寧,你清醒一點,不要胡言亂語。”

丘瑾寧眼神裏滿是委屈,她戳著秦初的衣領,哭著控訴:“你凶我,你又凶我…”

秦初:“…”

【作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