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試采取的是糊名製, 所以在定下名次之前,誰都不知道排名中的試卷是來自哪一府的考生,又是何人。

隻有在確定名次之後, 禮部官員一起謄抄的時候才會揭開糊名。

會試的名次雖然重要, 但還有變化的可能,因為最後的殿試才是關鍵,一甲二甲還是三甲, 就看殿試上發揮如何了。

禮部的人也沒想到此次的會元是個女舉子, 按照規矩往上麵遞了折子之後,沒見聖上有什麽指示, 便按照往年慣例,直接張榜。

兩個小丫鬟跟喜鵲進門一樣, 嘰嘰喳喳地回了府。

“小姐, 丘小姐中了, 中了頭名。”罐子衝在前麵,第一個報喜。

“小姐, 太好了,你是會元。”綠藥緊跟上來,不甘示弱。

秦初頓時笑開, 豪氣萬丈地站起來:“賞, 這個月所有人的月錢翻兩倍, 罐子還是翻三倍。”

小丫鬟前些天挨了打, 臉上才消了腫, 需要好好獎勵一番, 這個家離不開罐子啊。

丘瑾寧笑了笑, 問兩個小丫鬟:“我大哥中了嗎?”他們到底是兄妹, 爹娘一定希望大哥也能金榜題名。

罐子一愣, 丘大少爺?她忘了看,一見丘瑾寧是頭名就開心地往回跑,哪還顧得上去找別人的名字啊。

綠藥走到自家小姐跟前,隱隱自得地掃了一眼胖丫鬟,才答道:“大少爺也中了,排名第七。”

看吧,還是她靠譜,什麽都能想到,比胖丫鬟強多了。

丘瑾寧點點頭:“綠藥細心周到,這個月的月錢也翻三倍。”

“對對對,都賞,綠藥的賞錢也從我這裏出。”秦初忙接過話來,見丘瑾寧沒有開口反對,嘴角愈發上揚。

綠藥又得意地看了眼罐子,誰是未來的大管家還不一定呢,她才不要被胖丫鬟壓一頭,她也要記仇,哼。

秦初不知道兩個小丫鬟的爭鋒,又派她們趕緊去安國郡主府報信。

丘瑾寧補了一句:“罐子去安國郡主府即可,綠藥去尋我大哥 。”

說到這,她看了秦初一眼,又吩咐綠藥:“若顧家的人和大哥在一起,你便早些回來,莫要與人起口舌。”

顧家如今失去了二皇子這個倚仗,在京城能說上話的就隻有丘首安了,若是得知她與大哥皆榜上有名,隻要聰明點就會攀附上去,抓緊與丘家的姻親關係。

綠藥一聽,不由想起了顧三,想起了前些日子被顧三打成豬頭的罐子,心底莫名一怵:“小姐,奴婢先陪罐子去一趟安國郡主府,再和她一起去找大少爺吧。”

雖說顧三不一定打她吧,但萬一呢,打架的事,她應付不來,還是帶上胖丫鬟一起比較有安全感。

若真打起來,屆時就讓胖丫鬟先擋上,她好回來叫人。

陪胖丫鬟一起動手?

那是不可能的,她打人不行,留下也是扯後腿的,回來趕緊找幫手才是聰明人的做法。

綠藥心裏打著小心思,看向罐子的視線柔和了些:“罐子姐姐,你覺得呢?”

罐子不疑有他,當場應下來:“成,咱們一起去。”

瘦丫鬟一定是沒見過大場麵,這是想去安國郡主府漲見識呢,她就說還是她能幹大事吧。

見兩個小丫鬟有商有量地出了門,丘瑾寧看向秦初:“按理說,禮部謄抄完排名都會呈上去給女皇過目一番,我自信會名列前茅,但沒想過能得頭名。”

畢竟二皇子兩次被貶,或多或少都與她有些關係,傳聞女皇最是看重二皇子,竟然默許了這次的會試排名。

那位英明賢達的女皇陛下,當真毫無私心嗎?

丘瑾寧甚至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女皇極有可能會點她做狀元。

這種預感來得沒有緣由,且不合常理,讓她心生不安。

秦初也有些不安,但還是摟著丘瑾寧的肩安慰道:“別太過憂心,你這個會元是名副其實,是實力使然,女皇若是幹預才不應該。”

很快,來自九曲縣的女解元中了會元的消息就傳遍了大街小巷。

一起傳開的還有被貶的二皇子曾見色起意,差點逼死這位女會元的舊事。

這其中自然少不了大皇子和三皇子的手筆,二皇子素來深受女皇偏愛,哪怕被貶成一個無用的伯爺,他們無法徹底安下心來。

隻有把老二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讓他永不翻身才行。

西城,丘首安看著來道喜的顧氏兄妹,麵上露出一絲笑意,心底卻一陣寒涼,到底還是沒有比過小妹…

在看到兩個小丫鬟登門道賀時,他臉上的那一絲笑意也沒了,隻覺得自己麵上無光,輸給了小妹,輸給了一個女流之輩。

小妹這是在朝她炫耀嗎?

丘首安緩了緩神,淡淡道:“多謝小妹掛心,接下來就是殿試了,你們轉告她一定要用心。”

他還有機會!

顧三一看到罐子就想撕爛這個賤婢的臉,顧大少爺及時扯住了她的衣袖:“恭喜丘小姐,改日我們兄妹一定登門道賀。”

綠藥淺淺應了一聲,看了眼麵色黑沉的顧三,喊上罐子趕緊離開了。

太嚇人了,她真怕顧三一個忍不住再跳過來打人。

一見她們離開,顧三便忍不住道:“大哥,你攔著我作甚,看那個賤婢的樣子,我一瞧見她就不痛快。”

顧大少爺瞥了眼沉思不語的丘首安,小聲道:“你跟一個賤婢置什麽氣,小不忍則亂大謀,二皇子已經靠不住了。”

換言之,顧三已經不是王府寵妾了,如今顧家隻有依附丘家這一條路可走了,哪能因為一個丫鬟再生事端。

丘首安掃了一眼顧氏兄妹,意有所指道:“你們是我們丘家的姻親,理應去道賀一番,順便多陪陪小妹,也好提醒她安心準備殿試。”

顧大少爺心底一跳,盯著丘首安笑了笑:“是這個理兒,妹夫說得對,我這就帶三妹去道賀,一定多提醒丘小姐安心備考。”

丘首安與丘瑾寧不和,他早就看出了一些端倪,丘家一直看不上顧家,他也心知肚明,如今這兩兄妹不對付,他不介意去攪一攪渾水,尤其還是在丘首安的隱晦授意之下。

可惜他算得精明,到了秦府卻連門都進不去。

幾次登門被拒之後,迎接他們的不再是還算客氣的秦府下人,而是手持大棒的胖丫鬟。

“你們姓顧的聽不懂人話嗎?丘小姐要潛心備考,殿試之前都不見客,再來添亂,小心我打人了。”

罐子說完,還故意揮了揮手裏的木棒。

小姐吩咐了,顧家的人來一個趕一個,絕不讓他們打擾到丘小姐。

她這次可是得了主子吩咐的,這些人再不識相,直接打出去,絕不手軟。

顧大少爺這次是一個人來的,實在是三妹每次來都沉不住氣,總跟一個賤婢逞口舌之快,隻會誤事。

他笑了笑,彬彬有禮道:“我家大妹是丘小姐的長嫂,我也算她半個兄長,此次登門是為恭喜她奪得會元,勞煩丘小姐接見,我把話傳到就走。”

罐子拿著木棒直指顧大少爺,不屑道:“上次來秦府做大哥的還是秦末,後來他被打斷腿趕出京城了,我管你半個大哥一個大哥的,再胡亂攀扯別怪我不客氣。”

裝什麽呢,這些人沒一點好心,再囉嗦,她真要動手了。

顧大少爺想起秦末的下場,臉上的笑意繃不住了,他不甘地看了眼秦府的大門,揮袖離去。

萬萬沒想到見丘瑾寧的阻力會是秦初那個草包的丫鬟,他真是秀才遇到兵,滿腹道理說不清。

見他識相走了,罐子才轉身回府,去找小姐邀功了。

有她這個未來大管家守門,什麽牛鬼蛇神也別想進來。

幾日後,三月中旬,萬物複蘇,春回大地,殿試的日子到了。

百鉞二十一府一自治州,這一年參加會試的各府舉子統共有四百餘名,中榜者僅有百人。

殿試的地點定在金鑾殿隔壁的太和殿裏。

金甲護衛從外麵列到裏麵,一百考生按照會試排名從前往後按時入座,開考。

大殿正中央的龍椅上,女皇周姰坐在上麵,視線掃了掃眾考生,最後落在第一排左數第一個人身上。

丘瑾寧端坐著身子,安靜答題,不時停筆思索一下。

殿試不同與尋常考試,要從貼經到墨義再到詩詞歌賦全部考一遍,一考就是數日。

殿試的時間僅有一個時辰,隻考策論。

寫到最後收尾的部分,頭上有一片陰影落到考卷上。

丘瑾寧捏著筆的手指微微用力,繼續沉心寫字,眼角的餘光掃過桌前的那一角明黃色龍袍,神色不變。

女皇在她麵前站了站,抬腳繼續往後走,有兩個考生心智不堅,手一抖就汙了考卷,不等他們跪下謝罪,就被金甲衛直接捂住嘴拖了出去。

眾人心知這次殿試三甲名錄上又少了兩個人,隻餘九十八人。

女皇走完一圈又回到龍椅上,便看到丘瑾寧已經收筆,神色寧靜,目光淡然地看著前方,視線不冒犯也不驚惶,倒是個能沉住氣的。

她看了看一旁的更香,一炷香是半個時辰,如今第二炷香已燃到一半。

在殿試快要結束的時候,女皇提前離開了太和殿,來到了禦書房翻看奏折,同時等待著禮部的閱卷結果。

一甲隻取前三名,分別是:狀元、榜眼、探花。

二甲和三甲的名次由禮部定下之後,幾乎不會有改動,而一甲則由皇帝親自擬定。

為了讓女皇多一些選擇,禮部一般會呈上來七份答卷,女皇擇其三為一甲,另外四份就自動落入二甲名列。

殿試一結束,禮部官員便緊鑼密鼓地進行批閱。

殿試的結果與會試結果沒有發生任何變動,呈上來的七份試卷,正好是此次會試的前七。

傍晚的時候,七份試卷被送進了禦書房的桌案上。

女皇看了幾份份答卷,沒有調換順序,在看到最末的丘首安時,把他和第三位換了換。

殿試上,她也留意過丘瑾寧的大哥,會試第七,相貌端正,看著有幾分真才實學,做個探花也無傷大雅,既然要成人之美,不如送丘家一門兩進士。

不出丘瑾寧所料,女皇果真點了她為狀元,而大哥竟然一連超過四人,位列一甲,是本次殿試的探花。

放榜之後便是瓊林宴,專為新科進士所設。

瓊林宴設在皇宮,丘瑾寧進宮前,心底的那股不安越來越強烈。

她思索再三,吩咐綠藥整理好幾頁文書,揣在了袖中。

“等你從宮裏回來,我們便把成親的日子定下吧。”秦初站在府門外,笑著送她。

丘瑾寧勾唇,淺淺點頭,暫時掩下眼底的愁緒。

目送馬車一路朝著禦街而去,秦初臉上的笑意頓時隱去,被擔憂取代,眉頭緊鎖。

“小姐,你愁什麽呢,丘小姐中了狀元不是好事嗎?”罐子看著自家小姐愁眉緊鎖的樣子,滿臉不解。

難不成擔心丘小姐成了狀元就看不上秦家了?丘小姐不像那種人啊。

秦初低歎一聲:“隻願她此行平安順遂,才能叫好事。”

自從殿試放榜,丘瑾寧這幾日的憂慮,她看在眼裏,壓在心底,等人走了,麵上才顯露出來。

女皇的心思難猜,凰女的身份是好是壞,此次瓊林宴是不是好宴,還很難說啊。

好在安國郡主也會到場,讓秦初多少心安了一些,有安國郡主在,丘瑾寧至少不會有性命之憂。

罐子聞言更疑惑了:“去皇宮能有什麽危險,丘小姐是狀元,肯定平安順遂啊,小姐你就別擔心了,丘小姐肯定不會有事的。”

秦初搖搖頭歎氣:“你不懂,隨我去禦街等著。”等著丘瑾寧平安出宮,她見到人才能徹底安心。

【作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