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的一霎,風慢慢吹過她的臉,她幽深的眸子根本沒有眨,她們的周圍,已經圍繞著一大群頂翎輝煌的人,以及一群武器齊整的士卒,那些彪悍的士兵雁列而出,腳步肅殺而有力,無數羽箭開始從黑暗四處射了出來,流蘇眼睜睜的看著一個又一個百姓倒下,滿嘴鮮血,無助的倒在血泊裏抽搐,她再怎麽擋住,也都是那麽的蒼白無力,她的身速極快,就像還在聽雨苑之時,所訓練的躲避開那無數支長箭!可是現在,她隻能聽著風聲呼嘯而過,打散了她的長發,她護住了這個人,下一個人便葬身於血泊之中,無一..幸免!
眼前的百姓狂湧亂擠,紛紛小溪的方向狂奔,黑暗中仿若聽見有人長聲而笑,聲音粗豪,一道道亮亮的光穿越人群,徑直射在他們的軀體之上,這是一場,嗜血的殺戮。
有些人還沒來得及慘叫,“咻”一支箭飛射而來,溪水都已經開始泛紅。隨即奔馬聲起,大群人潮水般湧來湧去,他們已經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逃竄,死去的親人足以讓他們停留,推搡哭叫之聲充溢耳畔。
突然,流蘇一把被推進水裏,她就聽見了豆豆那聲聲嘶力竭的聲音:“快走吧!!記得,你要活下去!我們逃不了啦!!謝謝你,阿蘇!”
我們逃不了啦~!
他在不遠處微笑著,萬箭穿過了他的身體,那個..還沒有長完全的身體,不出幾秒,已經被射穿的如同刺蝟一般,那個微笑,深深的刺痛了流蘇的眼睛,周圍的人的開始微笑,就像是從來沒有釋懷過的舒服,他們在臨死前,即便是身上遍體鱗傷,即便是身上流血不止,卻還在對流蘇擺著手:“你要活下去才行,你要活下去~!”
流蘇哭著,“不要!不要!我們一起走!不要!!”她的全身浸泡在水裏,她要掙紮著起來,突然之間,上方的溪水變的龐大起來,比現在的水流大兩倍的水衝了下來,流蘇不知道的是,有個人身中數箭,還是要將水閘打開送她到溪水的下流之處,隻要離開了這裏,就可以逃走了...他們不知道人情冷暖,但是,他們要知恩圖報啊~
剩餘最後的不到一百人,無一生還。他們要他們三更死,他們又怎麽活的到五更?
偌大的水勢一下子將流蘇衝了好遠,本身也就是下遊,她一個人落入這冷冰冰的水裏,身上明明是輕薄的衣衫被水浸濕,但是卻重若千斤的把她往下拽,冰涼刺骨的水爭先恐後的往她鼻子口腔裏灌,她是可以掙紮的,可是現在,她累了,她無力掙紮,
她來到這裏,就是一直在經曆險境,但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次一樣讓她惶恐孤獨。從溫子衿死了之後,她便覺得,自己是多麽無能,這冷冰冰的江水裏,什麽都沒有,隻有無盡的黑暗和孤獨。還有...他們的死亡,溫子衿的死亡,豆豆的死亡,那些百姓的死亡,這條溪水之上,都還帶著濃濃的血腥味。她的身影在水裏沉沉浮浮,沉沉浮浮,不一會兒便漸漸沉了下去,
是她,是她自己沒有求生意誌了。
什麽百姓疾苦,什麽水深火熱,什麽血海深仇,什麽愛恨交織,都跟她無關。
當鳳連袂還未到山中央的時候,容彌已經跪在地上請罪,是,自始至終,她就沒有打算出手,但是,她沒有親手了解了裴流蘇,已經是對她的寬容,“容彌無能。”
刀光在月色燈光下薄光反射,如森冷眸光一閃,那一刻,容彌徹徹底底的從他的目光裏,看見了那抹殺氣,下一秒,他的身心如同被萬蟲啃噬一般止不住顫抖了一下,隨即又恢複如常,他眉心冒著的冷汗說明了,他現在並沒有多好過,鳳連袂的臉上本身就是極白,現在因為莫名的痛楚,在黑暗中仿若都已經白的發光,近日,離心蠱的發作次數,好像...越來越多了。
“殿下!你明明知道你的身體情況,為什麽一定要追著一個沒有心的女子跑,如果她足夠了解你,她就不會隻看到這些表麵!!她根本不知道,這次她私自救助這些難民,您會有什麽下場!!”容彌說的熱淚盈眶,那些人的死跟她有什麽關係,她不過是想看眼前的人平安,可是他現在!
“她在哪裏?”
看著那濤濤江水,以這個速度,她已經要被衝到下遊去了,鳳連袂心裏一沉,不由得他多想,將身上的披風單手一解隨手扔在了地上,上好的狐狸貂絨就好像是不值錢的垃圾一般,走到溪水邊之時突然冷漠的回了頭:“殷離,本座身邊,不留無能之人。”
冬日裏的水極為刺骨,卻剛好緩解了一些鳳連袂身上的疼痛,他拚命的讓自己睜開眼睛,直接隨著水波朝下遊走去,可是,周圍一片黑暗,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也聽不到,隻有咕嚕嚕的水流聲,平時那樣悅耳的聲音此刻聽在鳳連袂的耳朵裏,猶如催命的音符,他也不知道他在執著什麽,從,裴流蘇喝的第一口酒開始,從她第一個無能還要掙紮的笑開始,甚至是,那骨子裏,明明想要放棄,卻依舊要在深淵裏摸滾翻爬的心,
突然,前方一棵已經倒了的樹橫在水麵上,上麵趴著的一個身影,頹唐的掛在上麵,一雙手無力的壓著樹幹,長長的頭發垂在肩前,明明是一個詭異的畫麵,他顧不得離心蠱的發作和剛才打鬥中被劃破的傷口隱隱的作痛,有些許費力的過去抱住懷裏的人,“流蘇,流蘇。”
流蘇哪裏看得清楚眼前的人是什麽模樣,隻是那聲音,身上那股昂貴的沉水香,她到底,是對這個懷抱有多依戀啊!仿佛陷入一種無法掙脫的迷障間,一種奇怪的罪惡感讓她的眼角因為過於激烈的動情與戰栗而淌下細細的淚珠,“你不應該來的。”
在抱著流蘇發現不能走動之後,鳳連袂潛身鑽入了水裏,那長長的不知名的藤蔓將她的腳纏了無數個圈,他就這樣潛在了水裏,以最快的速度要幫她解除腳上纏著的障礙,倒垂的頭突然猝不及防,那麽猝不及防的就吐出了一口鮮血,與周邊的水混在一起,那是,黑色的血,他身上無時無刻在痛著,那感覺,根本讓他使不上任何力氣,
空氣中的血腥味蔓延開來,流蘇不由的皺起眉頭,在這裏僵持了一個時辰的她,體力也早已經被耗盡,但是此時,她用力的拉起鳳連袂,竟然是...由始至終最輕鬆的一次,鳳連袂是誰,怎麽可能這樣就輕而易舉的被拉起來,
察覺到她異樣的目光,鳳連袂收起眼中的戾氣,他神色略顯幾分高傲,“本座無礙。”話剛落音,他突然心口處一痛,仿佛被一支淬了毒液的箭矢射中一般,冷汗直流,止不住的血再次從他口中吐出!
“無礙?你這是無礙?你瘋了不成,你快走吧,你去岸上,我等一下有力氣了,就可以弄開了,你快去岸上。”流蘇一邊說著,一邊掙紮著腳上緊緊捆綁著自己的千萬條藤蔓,她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等她醒來的時候,她就已經被綁在這裏,一雙腳陷進了那個藤蔓的坑裏,隻感覺千絲萬縷的讓人煩厭,
鳳連袂一把攬上流蘇的腰,輕輕的摟著,頭靠在她的身上,“就一會兒,本座就休息一會兒。等一下就救你出去。”他雙頰泛著一些蒼白,全身都在忍不住的顫抖著,
這裏的路本身就是荒蕪,路邊雜草叢生與一向精致華美的高高在上的靖安王殿下完全不同,他什麽時候會被浸泡在這樣肮髒的水裏,流蘇感受到他的變化,有些不安地微微擰眉。
他握住了流蘇的手,唇角忽然那彎出一抹勾魂攝魄的笑來,色如春曉之花,綺美絢麗,即使是在黑暗裏,即使流蘇覺得,自己對鳳連袂早就已經免疫,可是現在,她依舊在那驚豔的笑容裏瞬間失神,他的睫羽微微顫了一下,隨後他緩緩地睜開眼,“你,是否恨本座?”
她看見他蒼白豔麗的臉,顫抖的身體,還有他精致薄唇上淌下的嫣紅,仿佛垂死的美麗又奇異的妖魔。這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鳳連袂,這樣一個虛弱不堪,還飽受折磨的鳳連袂...她強迫自己別開了頭,固執的唇邊慢慢吐出兩個字:“沒有。”但是,她已經開始意識到,她們不能再在這裏待下去,因為,鳳連袂的體溫已經開始流失,她不知道鳳連袂發生了什麽,但是如果是這個時候,要她眼睜睜的看著鳳連袂死在她的麵前,那她...做不到。她感受著已經漸漸沉睡般的鳳連袂,不由的低下頭,無數滴淚水落下:“我想擁抱你,即使山河阻攔,風雨交加,我都可以跨過重重困難找到你,你知道,我從未懼怕奔赴,唯獨你不愛我,會使我連邁起腳尖的勇氣都沒有....”她不敢賭,不敢在這個異世裏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