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昀早已知曉荀馥雅的真實身份,自然沒有出現他們期待的震驚與憤怒,隻是緊蹙著眉,盯著真正的辛月,心裏不知在想些什麽。

天下男兒皆好色,辛月早已習慣被男人打量。

她故意側臉轉眸,向謝昀展笑,自然流露自己的萬種風情,勾他的魂攝他的魄。

那是荀馥雅的男人,勾引過來,應該很有趣吧!

謝夫人再次瞧見這隻狐狸精,心裏恨得咬牙切齒。若不是這個狐狸精,她的衍兒就不會過得生不如死。既然主動送上門,那她就不會讓這狐狸精有好日子過。

而孫媚兒做夢都沒想到,自己記恨的辛月,竟然不是辛月,嘴巴張了半天,一時之間竟不知道如何做出反應。

對於辛月的出現,現場最受刺激的,莫過於身為主審官劉萬忠了。

他瞪大那雙狐狸眼,驚得差點下巴掉地。

這將軍府的內幕怎麽一次比一次勁爆?

猶記得,上回楊歲序審的是謝家的家裏事,如今輪到他來審理,會否跟楊歲序的下場一樣呢?

想到這,他便瑟瑟發抖,不敢再審下去了。

邀功討好也要看時候,保命要緊呐!

一向狡詐的他眼珠子一轉,趕緊從高堂上走下來。

他麵帶討好的笑容,彎腰拱手,走到盛景南麵前,為難道:“盛大人,您看這個案子啊,案情有點複雜。涉及的人員官位比下官大了幾倍,已經超出了下官的能力範圍,下官實在沒能耐主審此案啊,還請盛大人您接手此案!”

盛景南抬眸看向劉萬忠,瞧見那狡黠的嘴臉心,一下子明白他在想什麽。

不得不承認,他言之有理。

盛景南緩緩站起來,正色道:“此案,的確不再適合讓你來主審!”

他端著高官的威儀,走到高堂上,神色威嚴地向眾人宣布:“鑒於此案牽扯到我朝大將軍,現移交到大理寺審理,由本官親自主審。”

他拍打了一下驚堂木,目光凜然地掃視堂下眾人,將目光鎖定在跪在地上的辛月身上,問:“這位姑娘,你說你才是謝將軍的正妻辛月,有何證據呢?”

辛月鎮定地說道:“啟稟大人,這是民女的符牌和傳信。”

(在古代每個人都具有這兩樣能證明自己身份地位的人,他們分別是符牌和傳信。符牌象征著身份的大小,而傳信則是通行的依據。)

言畢,她從衣袖裏掏出符牌和傳信,遞交給衙役。

衙役接過符牌和傳信,送到盛景南麵前。盛景南認真檢查一番,確定無誤後,命衙役將其送給劉萬忠鑒定。

經劉萬忠再度核實,盛景南對辛月說道:“確定證件無誤,姑娘的確名叫辛月。”

辛月莞爾一笑,雙手伸到空中拍了拍,有兩人在人群中走出來,被衙役格擋著。

辛月並未回頭去看,隻是自信地說道:“盛大人,身後兩位老鄉是民女在逐郡的鄰居,他們可以證明,民女就是當年與謝家定親的辛月。”

盛景南向衙役投去眼神,衙役收回木棍,將兩名證人放到公堂之上。

兩名證人跪在公堂上,戰戰兢兢地表示,這位的確是當年與謝家定親的辛月姑娘。當年辛家舉家遷走,謝家的人來詢問過他們。他們是辛月的鄰居,謝夫人和謝將軍可以證明。

盛景南看向謝夫人和謝昀,謝昀不願搭理,而謝夫人開口為他們證明身份。

盤問到這裏,盛景南大抵明白了,荀馥雅的確不是辛月,但他熟知荀馥雅的為人,相信她有苦衷。

他看向荀馥雅,問道:“將軍夫人,你可有憑證,證明你是謝將軍的正妻辛月?”

荀馥雅幽幽地輕歎一聲,當初急著讓謝昀將婚書拿回來,急著辦理和離,為的就是不讓自己的假身份生出事端。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沒想到敵人的攻擊來得如此迅猛,打的她措手不及了。

她無法證明自己是辛月,事到如今,隻能走過去,跪下來承認:“回稟大人,民女不是辛月,民女叫荀馥雅,清河人士。”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

名動京城的大才女,開創了平民學院的將軍夫人竟然是個冒充別人身份的騙子,這個真相真是震撼到他們了。

一時之間,眾人對荀馥雅的人品產生了質疑,不斷地推翻她從前的種種好人好事。

盛景南沒想到荀馥雅承認得如此幹脆,微愣了一下,繼續盤問:“荀姑娘,你為何冒充辛月?”

荀馥雅還沒想好措辭,謝昀便站到荀馥雅的身前,霸氣護妻:“這與她無關,是本將軍逼她。當時我大哥危在旦夕,需要成親衝喜。但他隻想娶那個素未謀麵的辛月,可我一時之間又找不到本人,隻好很混賬地逼荀姑娘冒充辛月,嫁給我大哥。”

此話的真假無從探究,但眾人都知曉,謝昀之所以這麽說,是在護著荀馥雅,皆不敢多說。

盛景南困惑地蹙眉:“既然她嫁給了你大哥,為何婚書上寫的是你的名字?”

此話,問出了眾人的疑惑。

謝昀曬然一笑:“誰知道呢,也許是惡作劇,也許大哥他早就知曉了荀姑娘的身份來曆。”

說到這,他瞟了謝夫人一眼,痞笑道:“事到如今,也不滿大家了。那婚書上的謝昀二字是我大哥寫的,而荀姑娘簽下的是辛月二字,因此,這婚書是作廢的了!”

他看向辛月,目光幽暗:“以後,誰說辛月是我謝昀的妻子,她可能就會跟這婚書一樣,被廢了。”

辛月身形一頓,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謝昀,隨後又看了趙懷淑一眼,心裏有些慌。

當初被趙懷淑說服,出來自爆身份,一起對付荀馥雅,是因為知曉了自己是謝昀名義上的妻子,即便自己重新出現在謝家人麵前,看在這身份的份上,謝家的人不會送她去坐牢。

如今這婚書竟然作廢了,那麽,她的處境就變得十分危險了。

荀馥雅將辛月的慌亂看在眼裏,心裏在猜測她這麽多年藏匿起來,卻在此刻在謝家人麵前自曝身份,究竟圖的是什麽呢?

趙懷淑垂眉不語,不知在等待著什麽。

盛景南目光淩厲地掃過眾人,一下子都看出這些人各懷鬼胎,都不是省油的燈。

他沉穩地詢問荀馥雅:“荀姑娘,是像謝將軍說的那樣,你在他的威迫下,一直冒用辛月姑娘的身份?”

荀馥雅不願將謝昀拉進這趟渾水,否決道:“不,將軍沒有脅迫民女,是民女冒認辛月,嫁到謝家的。”

謝昀想駁回,被荀馥雅遞給眼神,阻止了。

辛月趁機向盛景南提出請求:“盛大人,荀馥雅冒充民女嫁入謝家,到處欺世盜名,還請還民女一個公道啊!”

不等盛景南回應,謝昀冷笑:“冒認你這樣聲名狼藉,勾三搭四的女人有何好處?”

荀馥雅苦澀一笑,冒認辛月,的確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

因為這個身份,她遭了多少罪啊!如今能光明正大地擺脫這個身份,心情舒暢得很呐!

她雲淡風輕地說道:“既然正主回來了,那辛家騙婚,出賣謝家,害死謝家老爺,跟野男人跑了等等這些不好的罪名,我就不替你擔著了,麻煩辛月姑娘自己承受吧!”

眾所周知,荀馥雅驚才絕豔,相助謝昀考取功名;荀馥雅有勇有謀,與三城百姓共進退,打敗犬戎族,犬戎使者還囂張地來挑戰天啟,被她連連挫敗;荀馥雅品格情操高尚,成為了薑夫子唯一的女弟子,提攜寒門子弟為官,用皇帝賞賜的錢來開辦平民書院……一樁樁,一件件的,沒有是不好的。

如今得知辛月是這般不好的女子,在場之人的態度變得微妙,皆覺得荀馥雅冒認這種人肯定是有苦衷的。

要不然,這麽好的一個女子,怎會去冒充這麽差的女子?她用這個身份嫁到謝家,能撈到什麽好處呢?可能會命都沒了呢。

謝昀盯著辛月,嗤笑道:“辛月,你以為我不向這位荀姑娘追究當年之事,就不會追究你嗎?”

辛月神色一變,趕緊向趙懷秋投去求助的目光,可趙懷淑視而不見。

這下,她明白了,自己被擺了一道,遂心中惱恨。

此時,隻見謝昀轉頭,無情地向盛景南說道:“盛大人,立個案吧!調查我爹的死,疑犯是辛月和她爹娘!”

“對,盛大人,您不要放過過這個賤人,她害得謝家家破人亡!”

孫媚兒向來最痛恨辛月,忍不住幫嘴道。

辛月知曉自己這回犯蠢了。

李琦對荀馥雅心心念念,她太想荀馥雅死了,所以趙懷淑來找她合作,抵擋不了**。

不知,這回李琦會不會出手救她?

她心裏期待著,卻又畏懼著。

盛景南心情複雜地看了謝昀和荀馥雅一眼,下令道:“鑒於案情複雜,案中有案,在查明真相之前,本官先將疑犯辛月以及辛氏夫妻關入大牢。至於荀馥雅……”

盛景南望向她,用公事公辦的口吻說道:“由於目前沒發現她用辛月的身份作惡……”

“大人!”

正當眾人緊張地聆聽宣判結果時,抬走崔氏的那名衙役神色慌張地跑進來。

他向盛景南匯報:“回稟大人,犯人崔氏死了!”

此言一出,崔永福怒然撲向荀馥雅:“賤人,還我娘命來!”

謝昀眸光一閃,抬腳將人踹飛。

崔永福沒想到謝昀還維護這個騙子,嚇得不敢再動了。

趙懷淑跑到謝昀跟前,挽袖抽泣地討好:“謝將軍,雖然奶娘是因為荀姑娘而死的,但若是您想護著她,本宮不會追究的,本宮不想將軍您為難。”

此話說得動聽,體貼入微,卻帶著幾分淒楚的味道,叫人聽了心生憐憫。

“……”

麵對這樣的趙懷淑,謝昀一時之間不知如何開口。

荀馥雅暗自失望,卻無意之中發現默不作聲的謝夫人,麵露不尋常之色。

她這才想起,辛月害謝家成為逐鹿的笑柄,害謝家沒落,害謝父身亡,害謝衍為其癲狂……這種種,謝夫人是最大的受害者,理應是最痛恨辛月,情緒最激動的那個。

可怕的是,她一言不發,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此時,又有衙役急匆匆前來匯報:“啟稟大人,門外有一堆人擊鼓鳴冤,是來狀告將軍夫人毒殺八位私塾夫子的。”

盛景南擰眉,擔憂地看了荀馥雅一眼,吩咐衙役:“將人帶進來。”

片刻後,八位夫子的家眷跪在眾人麵前,悲憤地痛斥荀馥雅。

“你這個毒婦,我們的夫君不過是設宴勸你關閉平民書院,你居然將他們都毒死,好狠的心啊!”

“一個女子開什麽書院啊,傷風化俗的,果然不是什麽好人!”

“哎呀,可憐我們的夫君,一輩子教書育人,就這麽被害了!”

她們抽泣著,悲痛欲絕,異口同聲地請求盛景南:“求大人還我們夫君一個公道!”

門口的弟子們和百姓們也紛紛叫嚷著,讓盛景南處置荀馥雅。

盛景南眉頭緊蹙,多年來的辦案經驗告訴他,此事不簡單!

趙懷淑在人員**中,端著公主的威儀,道:“盛大人,本宮記得,荀馥雅曾經以辛月的身份進宮麵聖,領取父皇的賞金。這是欺君之罪,看來要將荀馥雅關到大理寺獄了!”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荀馥雅麵色沉了下去。

案情,盛景南可以幫她洗刷,可這欺君之罪,恐怕,眾人都無能為力啊!

當初是趙懷淑推薦她進宮幫老皇帝解決難題的,看來趙懷淑早就策劃好一切,就為了今日。

可謂心機深沉,手段陰狠毒辣!怪不得上一世她會敗在這位公主的手裏!

想到這,荀馥雅心裏頭驚慌起來,連帶身子也微微顫動。

就在此時,一雙大手包裹著她那顫抖的小手,帶給她溫暖的安心。

她抬眸,謝昀神色堅定地說道:“別怕,有我。”

盛景南眼見群情洶湧,當機立斷:“來人,將荀馥雅和辛月押送到大理寺獄,待本官稟明皇上,再擇日開堂審理。”

趙懷淑卻對此結果不甚滿意,提醒盛景南:“盛大人,以你和荀馥雅的關係,恐怕要避嫌吧!”

盛景南對這位公主並無好感,冷冷地說道:“此事自有皇上定奪,懷淑公主無權幹涉!”

趙懷淑神色一凝,麵露尷尬之色。

這麽不給她麵子的人,她還是第一次碰見!

想到這人是荀馥雅那邊的人,她覺得,真是可恨!

盛景南不理她,繼續判案:“崔永福所犯的累累罪行,本官和劉大人已經查證,認證物證俱有,因此,崔永福判斬立決,三日後執行!”

崔永福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這與趙懷淑跟他們母子說的不一樣啊。

瞧見衙役來押送,他不管不顧地爬到趙懷淑腳下,叫嚷道:“懷淑公主,您不是答應我娘,保我不死嗎?如今我娘都為了保住你的名譽犧牲自己了,你為何言而無信?”

荀馥雅早料到他們之間存在某種交易,如今一聽,恍然大悟。

趙懷淑也不是省油的燈,義正嚴辭地說道:“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本宮本來是念在奶娘的情分上,保你一命,可惜你罪惡滔天,本宮隻能大義滅親。

說完,她甩袖而去,留下一臉死灰的崔永福。

荀馥雅瞧見翻臉不認人的趙懷淑,越過她行走時,故意說了句:“懷淑公主如此無情,不知今夜奶娘的鬼魂會不會回來找你呢?”

趙懷淑停下來,臉色變得很難看。

夜裏,陰森森的大理寺獄。

荀馥雅瞧見自己被安排住在上回謝昀住的牢房,忽地想到一句話,風水輪流轉。

想不到,一夜之間,一下子,一樁樁一件件的罪名,全砸在她的頭上。她從眾人愛戴的授業恩師,變成了人人唾棄的殺人犯,還罪犯欺君。

這敵人設的局,一套又一套,一環扣一環,真的打得她有些措手不及呀。

案情方麵有盛景南,平民書院那裏有薑貞羽和路子峰,她並不憂心。她此刻最怕的是,謝昀為了救她,又發瘋!

渾渾噩噩地想著,不知不覺,她竟然睡著了。

那久違又遙遠的噩夢,不知為何,頃刻間又再度入了她的夢裏,擾了她的心虛。

夢裏,天很黑,黑得壓得人心情繁重。雨水很大,大得讓人感覺到窒息。

破落的窗戶和木門被狂風吹得搖搖欲墜,雨塵不斷飄散進來。不知為何,她躺在**,無法動彈,隻能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忽然,一名陌生的男子破窗而入,不顧她拚命掙紮求救,竟然不發一言,欲強行豪奪了她。

伸手不見五指的夜,大雨傾盆,夜靜無人,隻有男子低沉的聲音和木床的咯吱聲重疊在一起,成為了揮之不去的夢魘。

她無數次苦苦掙紮,拚命地向那人伸手,卻始終看不清那人的臉。

“好痛……”

男人帶著酒氣,那刺鼻的氣息撲麵而來,嚇得她寒毛倒豎。

她摸到枕頭下的匕首,重重刺在對方的胸口上。

血跡瞬間蔓延下來,紅得刺眼,但是男人似乎毫不在意,並未停止了動作。

她冷然嗬斥道:“滾開!不然我殺了你!”

下一刻卻泣不成聲,為什麽,為什麽還要承受這樣的折辱?

她用力將匕首嵌入男人的血肉,鮮血順著匕首不斷的流到她身上,黏膩而溫熱,那濃烈的血腥味熏得她作嘔。

男人卻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依舊將她壓得死死的。

她絲毫不能動彈,隻能任他欲所欲求。

她絕望地哭喊著,求饒著:“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對我,不要……”

對方微愣,之後起身站到床邊。

雨夜一道電閃雷鳴,有一瞬照亮了四周,破舊的屋子,家徒四壁。

荀馥雅踉蹌地爬下床,摸到旁邊的椅子,一把抓起就朝男人砸了過去!

“你去死!”

男人被砸到頭破血流了,可依舊紋絲不動,還咧開嘴,向她發出邪魅的笑容。

那一刻,她終於看清楚了那人的真容。

大雨被狂風吹得撲麵而來,一瞬間的寒意足以讓她徹骨。

她嚇得渾身顫抖的跌坐在地上。

“李琦——”

那一刻,酒杯緩緩倒在了地上,酒水四濺裏,擲杯於地,玉杯碎裂聲清脆。

“不要過來——”

……

隨著一聲哭喊,她驀然驚醒過來。

那是上一世被李琦軟禁在摘星樓的噩夢,不知為何,會在此時再度夢見。

夢醒時分,荀馥雅依舊心有餘悸,即便是寒冷的冬天,也滲出了一身冷汗,就連手掌心都是濕潤的。

她痛苦地捂著臉,低聲嗚咽。

此時,牢門被打開,她嚇了一跳。

轉頭瞧見來人是謝昀,頓時心情複雜難安,無法主動去靠近這個人。

上一世,若不是這個人,她又怎會落入李琦的手裏?

那時候,他為何不來救她?難道當了他兩年的妾室,都沒有一點情分的嗎?

想到這,她又是心寒,又是難受。

謝昀沒有帶著一大堆人來,隻身前來的。

他走到荀馥雅跟前,瞧見她額頭滲著汗,從衣袖裏掏出帕子,為輕輕擦出汗水。

他俯身,低頭在她額頭親了親:“是不是害怕了?”

荀馥雅緊閉雙眼,沒瞞著:“嗯。”

謝昀從她的額頭親吻到睫毛,低聲哄道:“別怕,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的。”

謝昀越是這麽說,荀馥雅心就越是控製不住打顫。

漸漸地,她感覺自己眼底已經蘊起了一層層霧氣,怎麽也散不去,就快變成滾燙的淚滑落了。

謝昀將手帕丟到一旁,手指湊到她唇角摩挲安撫:“我記得那次你從夢中醒來,之後一直在哭,身上都是汗水,第二天就發燒了。”

荀馥雅困惑地看了他一眼,眼眶通紅:“是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都不知道。”

謝昀一隻手落在荀馥雅後頸捏了捏:“你剛到謝家的時候,雖然你不記得,但我記得。”

荀馥雅呼吸不暢,胸口被某些情緒壓的快要窒息。

謝昀小心翼翼地哄著她:“你每次做完噩夢,情緒總是不穩,總拿我撒氣。”

荀馥雅心虛地垂眉:“我哪有。”

謝昀低笑,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非常好聽:“沒事,我就愛你找我撒氣,總比不理我的好。”

“……”

抬眸凝視著謝昀那一臉認真的表情,荀馥雅如鯁在喉。

“以後再做噩夢,你就告訴我。”

此刻,謝昀眼底滿是柔軟與繾綣。

她太了解荀馥雅了。

外表看著決絕冷漠,其實內心比誰都敏感柔軟。

他知曉荀馥雅此刻的慌亂焦慮,捏在她後勁的手勁放緩:“我會一直陪著你,讓你不再一個人在害怕的。”

說著,他落在她後背的手輕拍,始終沒停。

荀馥雅失神地投入謝昀的懷裏,悶聲喊了一聲:“謝昀。”

謝昀低聲回應:“我在。”

荀馥雅失神地說道:“謝謝你。”

她太在意上一世的事了,以至於有許多時候分不清楚前世和今生,這樣對謝昀似乎有些不公平。

謝昀落在荀馥雅後背的指尖一滯,低笑出聲:“不客氣。”

若是換做往日,在這種時候,謝昀定然會嬉皮笑臉地回一句:謝謝不必,我隻接受以身相許。

再不濟,謝昀也會占點其他小便宜。

可此刻,謝昀什麽都沒做,隻想盡他所能讓懷裏的人心裏舒服些。

他將荀馥雅小心翼翼地抱著,眼底滿是疼惜繾綣。

荀馥雅對上謝昀深邃的眼眸,一瞬間沉溺其中。

其實,這一世的謝昀,真的對她已經足夠好了,一直在遷就著她,受著她的氣。

可她,總是放不下前世的過往。

謝昀見荀馥雅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看,薄唇無奈勾起,“卿卿,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荀馥雅輕搖頭,沉吟了片刻,又忍不住開口道,“謝昀,你這個人真的無可挑剔。”

謝昀聞言,眉梢輕挑:“嗯?”

荀馥雅平日裏沒習慣吹捧別人,隻是發自內心地說了兩句:“身居高位,英俊灑脫,能力很強,還解風情。”

謝昀垂眼盯著她看,不知她為何突然稱讚起自己來。

骨節分明的手指撩開她額頭前的碎發,指尖輕輕摩挲著額前的肌膚,他低聲問:“你不要離開我,好嗎?你說過你會留下的。”

如今沒了那一紙婚書,能不能將人留下來,他真的沒自信了。

荀馥雅感受到謝昀內心的不安,驀地閉嘴,直直盯著謝昀看。

謝昀用指尖在她眉心點了點:“一個人活著,太累了,兩個人一起活,不會累。”

荀馥雅眸裏盈著淚光,將自己起起伏伏的心情如數克製。

她不知道,能不能放心將自己交給他。

上一世,她曾經真心交付過,失敗了,死的很難看。所以這一世,她怕了。

謝昀很害怕她的沉默,她的沉默,往往代表拒絕。

他難過地將擁她進懷裏,攥緊她的手,下頜抵在她肩膀上:“荀馥雅。”

荀馥雅全身緊繃。

謝昀沉聲問她:“我以後……還能喊你夫人嗎?”

“……”

荀馥雅沒有回答,她害怕回答。

見荀馥雅不說話,謝昀將她抱緊幾分,說話的聲音卻在輕顫著:“這個稱呼,我已經喊習慣了,改不了,這輩子大概都改不了。別的我都遷就你,唯獨這個稱呼,你遷就一下我,好嗎?”

他問得小心翼翼,荀馥雅緊屏呼吸,始終沒有回答。

謝昀早料到了這種結果,等了片刻,攥緊荀馥雅的手,落在身側,向她露出蒼白無力的笑容:“你不反對,我就當你答應了。”

荀馥雅躺下身來,眼皮輕顫,沒敢睜。

隻是低聲說了句:“我累了,想睡。”

謝昀麵對這寒冷的空氣半響,並沒有離開,反而躺在她身側,將她禁錮懷中。???

他低沉著嗓音問:“我今晚留下?”

荀馥雅眼底閃過一絲不悅的神色。

荀馥雅思忖了片刻,掂量再三,看向謝昀:“謝昀,世上女子千千萬萬,你又何必對我這般執著?”

謝昀沉默了片刻,從背後貼著他的後背,悶聲道:“你是我第一個女人。”

“什麽?”

荀馥雅呼吸一窒,似乎聽不清楚,也似乎不敢相信。

謝昀這樣浪**的富家少爺,都弱冠了,居然還沒有一個女人,實在是看不出來啊。

她驀然轉過身來,卻恰好與謝昀對視。

兩人對視,氣氛一時間說不出到底是曖昧多一些、還是尷尬多一些。

瞧出荀馥雅臉色難看,謝昀倏地一笑:“怕我讓你負責?”

荀馥雅抿唇,實話實說:“挺怕的。”

謝昀放在她身上的手微不可見地顫了下,嗓音低沉道:“別怕。”

他垂眉,聲音變得低不可聞:“不想負責,就不負責吧。”

謝昀的落寞表現得太明顯了,但荀馥雅察覺出了他的異樣。忽然想到了這人的身世,想到他的不安,他總是讓她不要留下他一人。

心,不知不覺為他軟了下來。

“謝昀。”荀馥雅提唇開口,“我不是想丟下你。隻是,我如今生死未卜,不願拖累你。”

謝昀掀眼皮,薄唇勾了勾:“我不會讓你死的,你也不會死的。”

荀馥雅將臉枕在他的臂彎上,長發散開,形狀姣好的眼眸闔著:“不許你做傻事。”

謝昀笑了笑:“不做傻事,我還等著你跟我做對鴛鴦呢。”

荀馥雅想說點什麽,但話到嘴前,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如今她的身份曝光,那麽,被查出她是荀況的私生女,是早晚的事。

想到上一世謝家與荀家的恩怨糾葛,想到謝昀的身份,她隻在心裏歎息。

就算是脫離了牢獄之災,恐怕他們也很難走到一起。

謝昀見她眉頭緊鎖,很是心煩,便轉移話題:“卿卿,長夜漫漫,我給你講講我從前做遊俠遇到的一些趣事吧。”

荀馥雅對此話題頗感興趣,便點了點頭。

謝昀從善如流,不再說那些散發著陳腐氣息的舊事,挑著市井之中遇到的趣事說給她聽。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荀馥雅聽著,昏昏沉沉間便睡了過去。

翌日一大早,謝昀便走了。

他走後,獄卒們再次回避,似乎有不得了的大人物來臨。

牢門再次被打開,大人物被客客氣氣地請進來,坐在長凳上的荀馥雅回頭一瞧,竟然是容玨和趙玄朗前來探視。

對於容玨和趙玄朗的到來,她略感意外,也有點受寵若驚。

想起自己欺騙了大家,她心裏有些過意不去,麵上有些尷尬,站起身來向他們緩緩行禮:“民女荀馥雅拜見七殿下,拜見容太師!”??G

趙玄朗裂開嘴笑,那張稚氣未脫的麵容總帶著三分玩笑不恭的笑意。

“小師妹,幹嘛這麽生分呢!就算你不是辛月,不是將軍夫人,還是我們的小師妹啊,夫子和我們這群師兄師姐不會不認你的!”

荀馥雅怔然,經曆了上一世,她比任何人了解他們,遂釋然笑道:“看來我不用被逐出師門了。”

趙玄朗板著臉,又裝出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有師兄在,師妹你大可不必憂心這個。薑夫子敢將你逐出師門,我就去將他的太學書院搞得雞犬不寧!”

“我看你是好不容易當了師兄,不想又變成同門裏的老幺吧!”

“五師弟,休得胡鬧!”

荀馥雅和容玨的話基本上是異口同聲的,這是始料未及的。

他們不由得互相對視,有了片刻的愕然。

趙玄朗不悅地嘟著嘴,直言直語:“你們擠兌我都這麽默契,現在小師妹不是謝夫人了,你們兩個幹脆在一起得了。”

“……”

容玨輕啟薄唇,卻並未說出一句話,隻是快速瞟了荀馥雅一眼,默默無語。

荀馥雅以為容玨會輕斥趙玄朗休得胡言亂語,可奇怪的是,容玨隻是垂眉不語,不知在想些什麽。

氣氛有些不太尋常。

趙玄朗身份尊貴,自然沒來過牢獄,不由得好奇起來,徑自四處打量一番。

荀馥雅由他去,擦了一下長凳,招呼容玨坐下。

待容玨坐下來,她一如往常那般親切地詢問:“大師兄特意跑來大理寺獄一趟,是受了夫子和師姐他們的囑托,前來探視的?”

容玨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輕輕地應了一聲“嗯”。

荀馥雅給他倒了一杯茶水,雙手遞上:“師兄,我素知你有潔癖,牢房裏的茶水並不好,還請見諒。”

容玨接過茶水,一飲而下,道:“沒有不好。”

荀馥雅怔然看了容玨幾下,困惑地喝了兩口茶,並不覺得哪裏好喝。以容玨的品味,這茶水真的算是難以下咽的那種了。

想到正事,她也不去在意這些細節,神色凝重地說道:“師兄,如今師妹深陷圇圄,隻求師兄一件事。”

容玨是何人,早已猜透了她的心思。

“你是想讓我看著謝將軍,阻止他亂來?”

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容玨總會與她心有靈犀,許多事不用她多說,他就很懂了。

想到這,荀馥雅不由得會心一笑:“知我者莫若師兄也!”

“……”

容玨淡淡地凝視著她那雙帶笑的明眸,雖沒有任何表示,心頭卻在輕輕顫抖。

他們之間的氣氛因為彼此的沉默,似乎變得有些微妙。

荀馥雅後知後覺,麵容有些微熱,不好意思地錯開視線。

趙玄朗大大咧咧地走過來,坐到容玨的身旁,天真地笑道:“這大理寺獄的牢房比冷宮那些妃子住得還好,我們天啟對犯人的待遇都這麽好的嗎?”

荀馥雅真覺得這位七皇子不知人間疾苦,被保護得太好了。

她與容玨對視一眼,善意地提醒這位皇子:“五師兄,這牢房之前是謝將軍坐過的,這裏的一切都是你的懷淑皇姐打點的。你想知天啟對犯人的待遇如何,到隔壁牢房去參觀參觀吧!”

趙玄朗身為皇家的一份子,自然是一下子注意到關鍵的所在。

他撇撇嘴,輕蔑地說道:“皇姐為何對謝將軍這麽好?啊,她想為二哥拉攏謝將軍,真是夠心機的。”

“……”

荀馥雅但笑不語。

趙玄朗能想到這點,已經是聰慧得很。他年紀尚幼,未曾碰觸情愛之事,又怎會想到趙懷淑堂堂一國的公主,會做出搶奪別人夫君這種事呢?

可趙玄朗沒想到,不代表容玨沒想到。

容玨不明白荀馥雅對謝昀的心思,似乎很關心,又似乎不在意,讓人琢磨不透。

他默默地藏起了小心思,想到他們這種身份之人,不宜久留此地,便起身告辭。

臨走前,他背對著荀馥雅,堅定地說道:“無論你是何人,都是我的小師妹,我相信你!”

那一刻,荀馥雅感動得熱淚盈眶。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容玨總是待她如此溫柔,總是無條件地信她!

經曆了上一世,荀馥雅已經在大理寺獄坐牢不怎麽害怕了。

這一世,恐怕沒有人比她對大理寺獄的地牢更熟悉了。

她隻是擔心,會像上一世那樣,當她出獄時,身邊的親人好友都死了,老皇帝駕崩了,天下大亂,永樂侯李琦變成了權傾朝野的侯爺,而謝昀成為了朝廷人人唾罵的大奸臣。

自那日後,大理寺獄的獄卒除了對她照顧有加,其餘時間都在回避,不敢在她麵前多言。

謝昀沒再出現過。

容玨和趙玄朗也沒來。

大理寺獄出現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盛景南隔三差五過來,給她帶來的都是不好的消息。

比如,衛國公一家,除了荀瀅,都葬身火海了。大家都認為這是謝昀幹的。

比如,孫家人到將軍府大鬧,要求謝昀履行當初的約定,迎娶孫媚兒為妻。謝昀不肯,將他們趕出去,豈知當天夜裏,孫媚兒引火自焚,香消玉殞。

孫氏夫妻到公堂上狀告謝昀,豈知隔日就被人殺死在客棧裏,現場還留有謝昀的玉佩。

情況不容樂觀,但荀馥雅相信盛景南的辦案能力,並不擔心這些會對謝昀造成致命的傷害,隻是,謝昀不再來看她,這不符合謝昀的個性。

他每回跟盛景南詢問謝昀的去向,盛景南每回總是沉默。

荀馥雅慶幸當初自己自作聰明,提前讓孝賢皇後得知謝昀的真實身份,因此,謝昀是不會被皇上處決的,隻是,她擔心老皇帝的身子熬不住,突然駕崩。

思來想去,她決定要去見老皇帝一麵。

無論老皇帝信不信,她都要告訴他,自己是重生之人這事,告訴她上一世的慘劇。

作者有話說:

新文預收《重生後夜色藏歡》,這文的姐妹篇,保留人設,劇情會改動哦,有興趣的(親請收藏。

那一年,薑貞羽重生歸來,剛巧被路吟霜設計中了藥,闖進了路子峰的房間。

“我碰了不該碰的東西,你能不能,幫我,幫我找……”

找大夫。

薑貞羽眼神迷離,強撐著的理性已經崩盤,已經沒精力說下去了。

“你確定?”

路子峰眸色極深,眼底似有風浪醞釀。

薑貞羽被藥勁折磨的神誌不清,人毫無意識地往路子峰的懷裏鑽,緊抿的唇角溢出一聲‘嗯’。

薑貞羽想表達的,跟路子峰理解的,完全不是一個意思。

就在她以為路子峰領悟了她的意思,要幫她去找大夫時,路子峰將她抱到床邊,小心翼翼地放下。

薑貞羽長籲一口氣,正準備道謝,誰知,站在床邊的路子峰扯開身上衣衫,手落在她腰間,低啞著嗓音道:“別緊張,我會輕點。”

畫麵太過纏綿,被河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