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他們終於被老皇帝召見。

“參見皇上,皇上吉祥!”

老皇帝本來是躺在**休養的,聽到謝昀那聲音,像打雞血一樣坐起來。仍然心有餘悸的他看到謝昀,氣得渾身顫抖。他指著謝昀的鼻子,手和嘴抖動了半天,硬是氣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謝昀看到他這麽難受,好心勸說他:“皇上,臣建議你說不出話就不要說了,免得不小心咽了氣。”

謝昀絲毫不覺得自己說的話有何不妥,眾人聽了都紛紛為他擦汗。老皇帝氣得也不顧形象了,從**衝下來,拿起地上的鞋子狠狠地向謝昀砸過去。

憑謝昀的身手,自然是輕易地躲開。他見老皇帝這麽生氣,也不想在這裏礙眼,便向老皇帝行叩拜之禮:“當值的時辰到了,臣就不打擾皇上休息,先行告退了。皇上,這種事你就看開點吧!”

眾人又是悄悄地擦汗。這位祖宗啊,拜托你別說話了!

老皇帝氣得吹胡子瞪眼,滿腔怒火無處發泄,恨不得一巴掌打死謝昀這廝。可他急氣攻心,一肚子的話都罵不出來,最終隻能吼出一個字:“滾!”

若不讓謝昀這廝走人,他真怕被活活氣死。

謝昀嘖了一聲,拉著反應慢半拍的蕭敬禾走出正陽殿。

陽光如斯美好,可蕭敬禾卻覺得眼前這人在妨礙自己的陽光大道。思前想後,他覺得這人是個禍害,不想與他走得太近,免得遭受連累,遂偷偷移步,想要溜走,卻被一把勾住了肩膀。

謝昀絲毫沒察覺蕭敬禾想要逃走的意圖,跟他說:“本將軍想了想,釣魚還是蠻有意思的,我們明日繼續吧。”

“……”

蕭敬禾瞬間感覺脊背一涼,心裏驚悚了。

這人第一次釣魚就把皇上甩進魚池裏,皇上正氣頭上,也不知道要被怎麽重罰呢,這人居然還有心情約他下次釣魚?他哪敢再釣魚啊,再釣下去,隻怕他命都沒了。

蕭敬禾現在極度後悔當初約這人垂釣!正苦惱著如何甩掉這個毫無自知之明的人。

此時,被謝昀派去圍困戶部的禁衛軍副指揮蒙剛前來,向兩人行禮後,向謝昀匯報:“稟告大將軍,戶部尚書徐大人今日早上已經回到戶部。他一回到戶部,就動員戶部的人奮起抵抗。戶部本來動搖的人又堅定了起來,堅決不遵從將軍的命令。”

謝昀冷笑:“沒關係,隨他們去,你們隻要負責看好他們,別讓他們逃出去就可以。”

蒙剛麵有難色:“可戶部的官員在徐大人的帶領下與我們發生衝突,與我們正麵硬剛,戶部正鬧得不可開交,還請謝將軍親自去處理。”

謝昀早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倒是很淡定。他眯了眯眼,眸裏迸射出危險的殺意:“徐大人既然回來了,那本將軍就去會一會他。”

他轉頭跟蕭敬禾說道:“蕭副統領,勞煩你幫我跟皇上告個假,我有要事去辦,巡邏的事就拜托你了。”

“這……”

蕭敬禾感到很為難,皇上還氣頭上,他這時候過去幫謝昀請假,豈不是去送人頭嗎?

他焦急地想著推托之詞,可等他慢悠悠地想到,人早已經不見了。

謝昀跟隨蒙剛走出宮門,正要坐上轎子前往戶部,岑三跟一個陌生男子說了幾句,急匆匆地跑過來跟他說:“將軍,夫人那個案件現在在大理寺審訊,我們要不要去旁聽啊?”

提到這事,謝昀的麵色變得陰鷙:“當然去,什麽事都沒夫人的事重要。本將軍倒要看看,能審出什麽來。”

蒙剛急了:“將軍,那戶部這邊?”

謝昀獰笑:“找一群狼狗到裏麵看著他們,順便把大門封了,你們守在外麵。還有,把那兩具屍體還給他們的家人,就說是徐大人為了保存自己,騙他們死在本將軍的劍下。”

蒙剛一愣,這招太損了。

謝昀關心荀馥雅的案件,沒等蒙剛回複,就坐到轎子裏,下令前往大理寺。

此時,大理寺內,衙役肅然站立在公堂的兩排,百姓站在門口觀看,而大理寺卿柳宗言坐在高堂上,神色肅然地俯視台下的犯人順天府尹楊歲序,心裏卻有點慌。

他審案多年,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慌張。

楊歲序這人很懂為官之道,私底下宴請過不少官員吃飯,送過不少錢財禮物,他就是其中一個,因此,平日裏有什麽事,他都會關照一下楊歲序,而楊歲序知曉他愛金條,每回受到關照,總會很大方地給他送金條,兩人走動多了,自然也就有了點交情。

所以,當他看見當今皇上身邊的大紅人容玨押送著血跡斑斑的楊歲序前來,讓他審理楊歲序的案子時,嚇得麵如土色,心裏猜想著莫不是發現他貪汙受賄的事?

當聽到審理的案件內容後,他鬆了口氣,卻又忍不住提心吊膽。就算不是查貪汙受賄的事,這事事關那位人見人怕的謝將軍,他怎敢保楊歲序?可不保楊歲序,楊歲序說不定狗急跳牆,將他貪汙受賄的事捅出來,到時候他也會跟著遭殃的呀!這可怎麽辦才好?

容玨坐在下方旁聽,見柳宗言遲遲沒有動靜,遂抬頭詢問:“柳大人,為何遲遲不開堂審訊,可有難處?”

麵對容玨的溫情關懷,柳宗言心裏苦不堪言。

還沒開堂審訊他就已經感覺自己處於水深火熱當中了,若是開了堂,那對他而言,是殺人誅心啊!

雖然極不情願,但眾人都盯著自己看,他也隻能拍了一下驚堂木,道:“開堂。”

隨著他的一聲令下,衙役們紛紛高喊著:“威武!”

容玨正襟危坐,看向楊歲序,淡漠的眼眉帶著幾分厭惡。

柳宗言見此,隻能硬著頭皮審訊:“堂下何人?”

跪在地上的楊歲序血跡斑斑,斷臂處已被草草處理過,但仍滲著血跡,看起來有點嚇人。他想到自己跟柳宗言之間的友好關係,心裏慶幸容玨找柳宗言來管理此案,篤定與自己休戚相關的柳宗言一定會力保自己的。

他抬頭看向柳宗言,規規矩矩地說道:“啟稟大人,下官楊歲序!”

柳宗言收到他求救的眼神,全當沒看見,肅然問道:“所犯何事?”

楊歲序醞釀了一下情緒,哭訴道:“啟稟大人,下官沒犯事,下官隻是依照律法,將犯了通奸罪的婦人辛月拉去浸豬籠,隻因婦人是謝將軍的情人,謝將軍就把婦人強行帶走,還砍了下官的手臂。謝將軍目無王法,還砍傷朝廷命官,還請大人為下官做主啊!”

他聲淚俱下,伏在地上,看上去態度誠懇,含冤在身,瞬間引起了觀堂百姓的議論。

“肅靜!”

柳宗言拍了一下驚堂木,正欲說些什麽,人群中有人站出來。

“大人,草民盛景南有話要講,還請大人讓草民到堂前講話。”

隻見盛景南恭敬地向坐在高堂之上的柳宗言拱手請示,雖然身著的破舊衣裳讓他看起來很寒酸,但那銳利的目光、從容的氣魄使人難以輕視他。

荀馥雅和容玨看向盛景南時,眸裏都帶著幾分欣賞之色。

隻是,柳宗言對於盛景南的突然介入甚為不悅,厲聲怒斥:“大膽刁民,本官在審案,請不要擾了公堂秩序!”

言畢,他毫不理會盛景南的強烈請求,繼續審案。他威嚴地看向荀馥雅,問道:“犯人辛月,你可認罪?”

荀馥雅輕蹙著眉,覺得這位柳大人有些不對勁。想到上一世這人是個貪官,而楊歲序是通過買官得來的順天府尹,因此,她一下子就猜到了柳宗言可能收過楊歲序的錢財。

容玨向來不與官員私交,自然不了解這位柳大人,但對於他的言辭不當頗為不悅。他抬頭看向柳宗言,善意地提醒他:“柳大人,將軍夫人不是犯人,是受害者,請注意言辭!”

柳宗元十分厭惡謝昀,加上心懷著解救楊歲序的意圖,自然生了針對荀馥雅的心。他故作糊塗地問道:“可她不是犯了通奸罪嗎?”

容玨不理會他,荀馥雅上前質問道:“那請問柳大人,可知民婦的奸夫是何人?”

柳宗言順著她的話盤問:“是何人?”

荀馥雅輕歎:“哎,民婦也不曉得,不如你問問楊大人吧,他比民婦清楚。”

旁聽的群眾紛紛抿嘴竊笑,柳宗言覺得這話怪怪的,可一時之間又看不出哪裏不對勁。

遂,他問跪在地上的楊歲序:“楊大人,奸夫是誰啊?”

楊歲序想到因為荀馥雅自己被砍了左臂,狠狠地盯著荀馥雅,大聲回答:“犯人的二叔。”

荀馥雅不懼地詢問:“名字呢?”

站在人群裏的盛景南帶頭起哄:“對啊,犯人的二叔叫什麽名字?”

“肅靜!”

柳宗言拍了一下驚堂木,聲色俱厲地喝了一聲,隨後警告荀馥雅:“謝夫人,本官沒讓你發言,請保持沉默,否則本官治你擾亂公堂秩序的罪。”

“好的大人。”

荀馥雅退到一旁,沉默以對。

待人群安靜下來,柳宗言方對楊歲序說道:“楊大人,請你說出奸夫的名字?”

楊歲序早有準備,冷哼著說道:“奸夫叫吳好強,已經畏罪自殺了。”

柳宗言沒想到會這樣,怔然一下,盤問:“葬在何處?家在何處?”

楊歲序心虛地低頭:“這個……下官還沒調查清楚。”

柳宗言瞧見他這神色,便明白了當中的貓膩,沒有再追問下去了。

豈知,人群裏的盛景南又鬧事了:“柳大人,這狗官在潦草結案,草菅人命,所以許多細節他都回答不上來,還請柳大人還謝夫人一個公道。”

公堂外的百姓多半是那一夜在河邊圍觀的百姓,他們目睹了一切,深信荀馥雅是無辜的,聽到盛景南的話,忍不住跟著起哄:“對,還謝夫人一個公道。”

“肅靜!”

柳宗言拍了一下驚堂木,聲色俱厲地喝了一聲。

待人群安靜下來,他嚴厲地警告盛景南:“盛景南,你再擾亂公堂秩序,本官就要處罰你了。”

荀馥雅通過上一世,知曉盛景南查案辦案審案的能力,不讓他開口實在太可惜了,忍不住向柳宗言提出請求:“大人,盛景南是臣婦的有力證人,請讓他到公堂上為臣婦代言。”

柳宗言即便不認識盛景南,也覺得此人並非是省油的燈,斷然拒絕:“不可,盛景南身為一介草民,怎能以下犯上,審問朝廷命官呢?”

盛景南解釋道:“草民隻是找他對質,怎算得了審問呢?”

柳宗言冷眼說道:“這是公堂,不是你鬥嘴的地方,若你再不安分,本官隻好命人將你趕出去!”

麵對柳宗言的威脅,盛景南雖氣惱不甘,但隻好沉默了。荀馥雅也是無奈。

容玨輕蹙著眉,謙虛有禮地對柳宗言說道:“無論身份貴賤,隻要是證人,都有到公堂發言的權利,柳大人當了大理寺卿這麽久,難道連這麽簡單的法例常事都不懂?還是說,你想徇私舞弊?”

說到後半句,淡漠的眼眸裏迸射出銳不可當的精光。

在容玨銳利的目光下,柳宗言心虛了,趕忙陪笑道:“容大人說笑了,本官怎可能徇私!”

既然容玨發話了,他也不好再為難他們,隻好說道:“盛景南,你且到堂前來說話吧。”

盛景南臉上一喜,拱手笑道:“感謝大人。”

他立馬走到公堂,站在荀馥雅身旁。從小,他就對辦案特別感興趣,對天啟的案件私底下研究甚多,如今有機會參與案件當中,他心裏有種說不出的雀躍。

柳宗言不知曉盛景南在高興什麽,不願多看他一眼,轉頭看向楊歲序,繼續盤問:“楊大人,你——”

可他的問話還沒講,盛景南就開口了:“柳大人,請容許草民提醒你一下,當朝廷命官作為犯人被押送到公堂上受審時,審判官要喊犯人的名字,而不是敬稱。”

此言一出眾人皆用質疑的目光看向柳宗言,百姓低聲議論,看得柳宗言如坐針氈。

柳宗言氣得火冒三丈,恨不得將多事的盛景南趕出去,可盛景南說的話又是事實,隻好怒然說道:“本官知道,本官隻是一時口誤。”

他尷尬地咳嗽一聲,轉頭盤問荀馥雅:“堂下辛月,別人指證你與你二叔吳好強通奸,你可認罪?”

豈知,盛景南又開口提醒他:“柳大人,謝夫人不是本案的犯人,而且她是朝廷重臣的家屬,你直接喊她的名字,屬於冒犯,還請慎重。”

“……”

柳宗言氣得青筋凸起,怒目圓睜,若不是礙於容玨在場,他必定命人狠狠地重打盛景南五十大板。

氣歸氣,但是盛景南講的話的確在理,他沒辦法指責盛景南,隻能無視他,繼續盤問荀馥雅:“嗯哼,那個,謝夫人,別人舉報你與你二叔吳好強通奸,你可認罪?”

荀馥雅沒有回答,隻是淡然問他:“柳大人,你認識吳好強嗎?”

麵對荀馥雅的回話,柳宗言心有不悅卻又困惑不已:“不認識。”

荀馥雅輕歎:“巧了,臣婦也不認識。”

此言一出,引得哄堂大笑。柳宗言瞬間尷尬得漲紅了臉。

“肅靜!”柳宗言用力拍打著驚堂木,不等人群安靜下來,便很不冷靜地嗬斥荀馥雅,“謝夫人,請不要捉弄本官,公堂是個嚴肅的地方!”

荀馥雅絲毫不懼,目光冷然地回應他:“柳大人,也請你別提那麽滑稽的問題,臣婦怕笑死在公堂之上。”

人群又發出了一陣哄笑,柳宗言惱羞成怒。

“放肆!你再胡言亂語,別怪本官治你得罪。”

容玨不悅地蹙眉,覺得這位大理寺卿似乎有點德不配位。

他善意地提醒柳宗言:“柳大人,請不要大聲恐嚇將軍夫人。她一介弱女子不受驚嚇的,而且她是深受聖上賞識的才女,請柳大人放尊重點。”

柳宗言察覺容玨淡漠的眉目中帶有幾分不悅,趕緊收斂起所有張揚的火焰,客氣道:“感謝容大人提醒,本官會注意的。”

他不願再在荀馥雅那裏碰釘子了,轉頭看向楊歲序,盤問道:“楊歲序,你說別人舉報謝夫人與吳好強通奸,那舉報人是誰?本案需要他出來作證。”

楊歲序麵有難色,直言道:“那舉報人蒙著麵,下官不知道他是誰,但是吳好強在死之前認了罪,還把證物紅肚兜給了下官。所以,下官沒有冤殺好人,是謝將軍他們阻差辦公,以權謀私,欺辱下官,還請柳大人還我公道。”

言畢,他的手下端著裝有紅肚兜的盒子呈上公堂,此物一出,眾人嘩然,百姓當中有些人開始對荀馥雅指指點點。

眼見輿論開始倒想自己這邊,楊歲序心裏好生得意。謝昀砍了他的左臂,他要讓謝昀付出慘重的代價,哼!

想到這,他向柳宗言投去隻有他們兩人看得懂的暗示眼神。J??

柳宗言不動神色,故意大概看了一眼那件證物,心裏麵在琢磨著如何妥善處理這個案件,才讓自己兩方麵都討好。

雖然他心裏討厭謝昀這人,但同時也懼怕著謝昀的報複,如今若是讓他們各退一步,他也樂得安好。

遂,他向容玨低聲請示:“容大人,我看這案子,楊大人明顯是受害人。家醜不可外揚,謝將軍想要護著謝夫人,掩蓋這件醜事,我也是能理解的,不如這案子就此作罷,讓他們各自回家吧,可好?”

容玨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柳宗言一眼,垂眉問道:“柳大人,你一向都是這麽辦案的?”

“啊?”

柳宗言一時之間摸不清楚他這話這態度是何意。

正要開口探明容玨的態度,公堂之上的盛景南又不甘寂寞地開口了:“柳大人,草民有話要說。”

他忍著一肚子火,想著眼前還是應對容玨要緊,便沒好氣地丟給盛景南一句:“說什麽說,本案都結束了,你趕緊回家。”

豈知,盛景南不依不饒,一正言辭地質問他:“柳大人,此案漏洞百出,怎能結案呢?既然謝夫人說不認識吳好強,那大人應該派人去調查他們是否真的不認識,調查清楚吳好強的家庭背景和人際關係,確認與吳好強行苟且之事的女子。”

“你——”

柳宗言正要嗬斥這不知好歹的賤民,卻被大聲喝止。

“草民還沒講完,請大人不要打斷。”

盛景南一說到案情,就口若懸河:“按照天啟律例,舉報人需要實名舉報,順天府尹楊大人為官多年,不可能不知曉這一點,可是他連舉報人是誰都不清楚的情況下去捉拿奸夫□□,這一點本身就值得人懷疑。柳大人應該去調查一下楊大人是否與謝夫人有冤仇,或者收了別人的錢財來製造冤案,其次就是派人去調查這個舉報人,查一查是否真的存在這個人,還是楊大人憑空捏造?若是存在這個人,得調查清楚這個舉報人的身份背景,為何會舉報謝夫人?”

……

一時之間鴉雀無聲,眾人對盛景南果然的洞察力和辦案分析能力歎為觀止,忍不住對他這個人另眼相看。

他分析得頭頭是道,句句在理,眾人又開始倒向荀馥雅這邊,紛紛對案件的真實性產生懷疑,也對楊歲序的言行產生了懷疑,甚至連柳宗言的辦案能力也懷疑上了。

柳宗言對盛景南厭惡到了極點,可又不能當眾對他怎麽樣。他好整以暇,端著官威,道貌岸然地說道:“盛景南,楊大人剛才都說了,吳好強死之前認罪了,證物也呈上來,謝夫人的罪行是鐵板釘釘的事。你需要在這裏胡言亂語,妖言惑眾。”

盛景南不懼他的官威,此時此刻,在他這裏,真相才是最權威的。他鎮定從容地分析道:“柳大人,審案凡事講求證據。楊大人所謂的人證,是死無對證,所謂的物證,更是不足為據。”

說到這,他走到已經站起來的楊歲序麵前,盤問道:“草民且問楊大人,如何證明這紅肚兜是謝夫人的貼身物品呢?”

楊歲序看了柳宗言一眼,不知道為何突然變成了盛景南這小子來審問自己,但是瞧見柳宗言毫無動靜,他隻好翻著白眼回應:“吳好強給的,他說的。”

“那就是死無對證了。”盛景南認真地總結,隨後又發出了讓人深思的疑問,“那麽問題就來了,你如何證實吳好強所言屬實?”

楊歲序沒好氣地駁他的話:“他以死謝罪,證明自己所犯的罪行屬實,這還不夠嗎?”

豈知,盛景南聽到他這話,整個人都變得異常激動,神情肅穆地向眾人說道:“天啟二十七年間,陽城發生了一件駭人聽聞的慘案。書生盧幼黔吊死在曾府門前,留下一封遺書,遺書上清清楚楚地列舉了曾家上下的罪狀,令人發指。當地的縣令相信了這遺書上的罪證,將曾家上下全部抓起來絞死、同年的第三個月,有人為曾家翻了案,眾人才醒悟,盧幼黔才是罪不容誅的惡鬼。他垂涎曾家媳婦的美色,欲想玷汙她的名節,被曾家的人打得半死,因此他恨透了曾家,為了讓曾家的人都不得好死,他想出了這個陰毒的報複方法。”

……

眾人對這個慘案略有所聞,都默默無語。

這個案例的陳述,使得盛景南的話更具有說服力,楊歲序對荀馥雅的指控,呈現出來的所謂證據,瞬間變成了讓人猜疑的作案道具。

眾人對盛景南的話深信不疑,已經在懷疑楊歲序在製造冤案,而柳宗言在糊塗判案。麵對群眾的動搖,百姓的不信任,楊歲序心虛不已,而被逼拖下水的柳宗言開始惱火楊歲序了。

盛景南沒有去留意每個人的心思,一心想著案情。他看向楊歲序,認真地總結道:“所以,楊大人你口中所說的,以死亡來證實旁人的罪行,是不可行的,得要找出有力的證據來證實犯人的犯罪事實,否則就是在製造冤殺案。”

“這……”

楊歲序啞口無言。他這個官本來是買來的,這麽些年審核的案件基本上都是靠收錢來審判的,對司法刑罰案件推理並不擅長,剛才聽盛景南分析,也是聽得一頭霧水。

眼前的盛景南雖然身穿麻衣粗布,但氣勢淩人,讓他瞬間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在盛爹麵前抬不起頭來的小跟班時期。

柳宗言見楊歲序這個蠢貨被一介草民逼得毫無招架之力,便當機立斷,拍了一下驚堂木,大聲宣布:“鑒於盛景南的話講的有道理,此案就先到這裏吧。待本官派人去調查明白,再開堂審訊,退堂。”

怎能就這樣退堂呢?

荀馥雅氣惱,盛景南想要開口阻止,而此時,容玨開口了。

“不必了。”

容玨終於站了起來。

他看向盛景南和荀馥雅二人,不得不說,荀馥雅的目光很是獨到,盛景南在查案辦案方麵的確天賦異稟,那晚他特意留下盛景南詳談案情細節,在盛景南的幫助下,非常迅速地查明案情,找到相關的證據和人員。

此時此刻,他對盛景南另眼相看,但更欣賞荀馥雅。

他對柳宗言這位大理寺卿感到失望,站起身來,道:“正如盛公子所言,本官已經派人調查清楚,已經將相關人員帶過來了。”

說著,他吩咐身旁的隨從:“把她們都帶上來吧。”

隨從領了命,快速跑出去。容玨遂又正襟危坐,向荀馥雅投以淡淡的目光,讓她安心。

荀馥雅心裏動容,向他投以感激的目光。她了解容玨,要麽不管閑事,管起來就沒大家什麽事了,他做事一向靠譜,她很是放心。

柳宗言這才意識到容玨他們是有備而來的,甚至早已熟知案情內幕,那麽,他剛才的那一出在容玨眼裏,完全是不堪入目的糊塗辦案現場。

想到這,他的後脊梁開始發冷汗,感覺自己坐不住了。容玨可是皇帝身邊的大紅人,隨便一句話都舉重輕重,他不能讓容玨認為自己辦事能力不行啊!

“柳大人,繼續審問吧!”

正在心裏苦叫時,隻聽得容玨對他淡淡地說了一句,他趕緊打起精神來。

“好,好。”他討好地笑了笑,決定要在接下來的環節,挽回在容玨心目中的形象。

他好整以暇,拍了一下驚堂木,威嚴赫赫地詢問剛上堂的證人:“堂下何人,報上名來。”

吳氏是個普通的民婦,麵對這麽大的官威,自然嚇得戰戰兢兢地。她跪在地上,老老實實地回答:“回、回稟大人,民婦是吳氏,吳好強的娘親。”

柳宗言聽到這話,心裏發怵,好家夥,居然一下子把奸夫的親娘帶過來了,真是厲害!

他不動聲色地盤問道:“吳氏,你可認識站在你麵前的女子?”

吳氏轉頭看向荀馥雅,搖頭道:“不認識,沒見過。”

柳宗言心裏暗罵楊歲序審的是什麽糊塗案,這種簡單的漏洞都有,真是會作死。

他不悅地瞟了楊歲序一眼,繼續盤問:“吳氏,你可知你兒子與婦人通奸?”

吳氏愣住了,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啊?我兒子不是因為偷紅肚兜被抓去坐牢了嗎?”

等反應過來時,她又激動地詢問站在身旁的楊歲序:“楊大人,我兒子放出來了?什麽時候的事啊?”

楊歲序像被人點了啞穴一樣,說不出一個字來,麵如死灰。在吳氏出現的那一刻,他便意識到,自己這回是真的栽了。

柳宗言見楊歲序這麽沒用,心裏一肚子火,但表麵不動聲色地跟吳氏說:“楊大人說你兒子跟別人通奸,畏罪自殺了。”

豈知,吳氏聞言,斬釘截鐵地否認:“不可能,我兒子最怕死了。”

她不相信兒子會自殺,但是又害怕兒子被人殺了,誠惶誠恐地質問楊歲序:“楊大人,你跟民婦說說這是怎麽回事啊?你不是收了民婦的手鐲嗎?不是說很快就放他出來了嗎?他怎麽就死了呢?”

內情被曝出,瞬間引起了一陣喧嘩。眾人已經不懷疑荀馥雅了,開始關注楊歲序的惡行,討論得非常熱烈。???

“肅靜。”

柳宗言用力拍打了一下驚堂木,有種想送楊歲序上西天的衝動。

而荀馥雅默不作聲,冷眼旁觀。

隻見容玨無視群情洶湧,淡然吩咐:“傳下一個證人上來吧。”

柳宗言怔然:“可本官還沒審完呢。”

容玨看都不看他一眼:“沒必要。”

這裏雖然是大理寺卿,是他柳宗言的公堂,可在他與容玨之間,眾人肯定是聽容玨的,他也不敢得罪容玨,隻好坐回去。

可正當他正襟危坐,準備盤問下一位證人時,瞧見那人嬌媚妖嬈的麵容,他頓時呼吸停滯,如坐針氈。

下一位證人居然是長春院的名妓金枝,他可是她的常客呀!朝廷禁止官員狎妓,而狎妓在這位朗月清風般的容大人麵前可是大忌呀,但願金枝識趣一點,不要說些不該說的話,把這事捅出來的好。

柳宗言偷偷擦了擦虛汗,而那名妓金枝在看到容玨的那一刻,眼裏哪裏還有他。

須知,平常閨閣女子見容玨一麵都難,更何況是她們這種不入流的青樓女子?

金枝從出現到現在,眼光全部黏在了容玨的身上,沒羞沒臊地向容玨搔首弄姿,搞得容玨尷尬得坐立不安,那雙手無處安放。

荀馥雅頭一回瞧見如此舉足無措又青澀害羞的容玨,不由得掩嘴偷笑。猶記得上一世,她每回去挑逗他時,他總是露出青澀害羞的表情,但嘴角總會吟著微微的笑意,任由她放肆,這讓她每回都覺得很甜蜜,有容玨在身邊真的好幸福。

“奴家金枝拜見各位大人,”金枝隨意地向柳宗言行了個禮,旁若無人地向容玨拋媚眼:“容大人,我們又見麵了,有空再過來長春院找奴家呀!奴家免費接待哦喲!”

容玨臉色一僵,別過臉去,表情羞澀,卻惹得金枝嬌笑連連。眾人也樂嗬嗬地看好戲。

柳宗言的臉色有些尷尬,這個金枝居然在他的公堂上放肆地挑逗容玨,這將他置於何地?

他咳嗽一聲,怒喝:“金枝,休得無禮,請注意場合,這裏不是你的長春院。”

他的本意是要提醒金枝,要注意言行,豈料金枝沒羞沒臊地嬌嗔道:“好嘛好嘛,柳大人你真是討厭,來找人家的時候就叫人家放浪些,現在又叫人家休得無禮!”

此言一出,引起了一陣哄笑。不言而明,眾人一聽就知道柳宗言是金枝的常客。

嚴肅的公堂仿佛變成了嬉笑怒罵的茶樓,柳宗言變得好生尷尬。他在心裏怒罵金枝一聲賤人,拿起驚堂木連拍三下:“肅靜!肅靜!肅靜!”

他的臉色不大好,尷尬地向容玨解釋:“容大人,請不要誤會,下官沒有常去長春院,下官去那種地方隻是為了辦案。”

容玨心想著,你這不是喊著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他厭惡地垂眉,道:“你沒必要說,本官不想知道,”

盛景南見柳宗言神色慌張,趁機指著木盒上的證物,詢問金枝:“金枝姑娘,請問你認識此物嗎?”

金枝的眼光依依不舍地從容玨身上轉移過來,瞧見那證物,頓時嬌羞大叫:“喲,要死了,這不是人家的紅肚兜嗎?怎麽會在這裏!”

這一實情讓在場之人驚呆了,隨即響起了一陣嘩然。眾人對楊歲序議論紛紛,而柳宗言對楊歲序的愚蠢感到厭惡。

金枝困惑地猜測:“難道吳好強的案子又重審了?不應該呀。”

想到有這個可能,她不悅地質問楊歲序:“楊大人,我可是讓你白睡了一晚,你可保證讓孫子把牢底坐穿的,你這人怎麽這樣騙人呢,真討厭!”

說著,她的目光又忍不住粘到容玨的身上,容玨下意識地坐遠一些。

荀馥雅看在眼底,笑在心裏,她的容玨大師兄依舊有趣得很。

柳宗言見容玨不理會自己,轉過頭來怒然質問盛景南:“盛景南,本官在審案還是你在審案,本官還沒允許你說話,你騷擾證人做什麽,若有下次,本官一定掌你的嘴。”

盛景南嘿嘿一笑,恭順地說道:“那請大人繼續問吧。”

柳宗言冷哼一聲,找回自己的主場,威嚴地質問金枝:“金枝,你說紅肚兜是你的,有何證據?”

可下一刻,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痛恨自己為何問這句話。

隻見金枝嬌羞地掩嘴一笑,嗔怒道:“哎呦,你睡人家的時候不是也看過了嗎?人家都告訴過你,這種繡花肚兜的花式是人家繡的,整個長春院隻有人家穿這種肚兜。柳大人你真是沒記性呀。”

眾人轟然大笑,對柳宗言的道貌岸然有了嶄新的認識。柳宗言的臉色變得非常不好,臉色鐵青又尷尬得很,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恨那讓他下不台的金枝絲毫不覺得自己犯了大錯,還肆無忌憚地向容玨搔首弄姿,拋媚眼:“容大人,你喜歡嗎?人家可以送你幾件哦,還帶著體香的呢。”

容玨是個修養極好的翩翩公子,即便金枝多次無禮挑逗,他還是謙謙有禮地提醒:“請金枝姑娘自重。”

金枝可是風月老手,最愛挑逗純情男子,加上容玨生得容姿端麗,她怎能錯過與容玨親密接觸的機會呢?

“哎呀,容大人你臉紅了呢,真純情,人家好喜歡喲。容大人!”

說著說著,她突然向容玨衝過去,那股癡迷的勁兒瘋狂得很。

眾人嚇了一跳,連容玨本人也沒反應過來,眼見金枝撲到容玨身上,容玨的身前忽然出現了一人,擋了金枝。

金枝猝不及防,整個人撞到了荀馥雅身上,荀馥雅被她這麽一撞,整個人往後摔。容玨見荀馥雅摔過來,隻好伸手將人從背後抱住,阻止她整個人摔倒在自己身上。

荀馥雅驚訝於容玨的舉動,愕然轉過頭來,猝不及防地,與容玨四目相對。

那一刻,他們鼻息纏繞在一起,離得那麽近,那遙遠的記憶一幕幕地浮現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