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天府尹本來就是收了別人的錢要草率了解此案的。

他故意找這些窮困的百姓前來觀看,是認為這些人沒錢到書院讀書,壓根不懂司法刑法,不會看出端倪,到時候荀馥雅死了被追究起來,這些無知的白丁能成為他的證人。可他萬萬沒想到,在這些貧寒百姓裏頭居然有比他還懂司法刑法,且還是盛爹的兒子盛景南。

麵對盛景南咄咄逼人的提問,他惱羞成怒:“你一個經常出入順天府牢獄的窮小子不要在這裏胡說八道,妖言惑眾!”

盛景南一心投入案情,完全無視順天府尹的憤怒,繼續問:“大人,女子犯了通奸罪,按照天啟律法,是要與奸夫一起被淹死的,敢問大人,奸夫何在?”

“奸夫、奸夫畏罪自殺了。”

順天府尹心虛回應,而後驚覺自己根本沒必要回答這小子的問題,頓時氣得火冒三丈。

而盛景南秉著百折不撓的精神,挺直腰杆問他:“浸豬籠這種刑罰,就是把犯人放進豬籠,在開口處捆以繩索吊起來,放到江河裏淹浸至死。可大人竟然將犯人的嘴堵住了,嚴重不符合刑罰要求。大人這麽做,莫不是害怕她喊冤?”

盛景南的說辭引起了百姓們的猜疑,順天府尹本就做賊心虛,如今見盛景南帶頭質疑,一時之間有些慌了。

他厲聲怒喝:“休得胡說!”

盛景南看向籠子裏的婦女,因為光影太暗,他看不清楚婦女的真麵目,可腳步忍不住邁過去:“是不是胡說,我們聽一聽女子的說辭,就自有分曉了。”

順天府尹哪能讓這猖狂的小子接近荀馥雅,用眼神示意手下攔住他,厲聲怒斥:“這女子被人舉報通奸,證據確鑿,沒什麽好說的。”

見盛景南想要繼續開口,他趕緊下令:“來人啊,將犯人丟進河裏,別理這小子!”

衙役領了命,趕緊舉起籠子,往河裏走去。

盛景南見順天府尹急著處理犯人,越發覺得這個案件藏有貓膩,急得大聲怒吼:“大人如此草率行刑,跟草菅人命有什麽區別?”

人群當中又是一陣**,眾人開始相信盛景南的說辭,紛紛對順天府尹指指點點,這對順天府尹極為不利。

順天府尹氣得吹胡子亂蹬:“臭小子,等本官處理了犯人,再來收拾你。”

籠子裏,荀馥雅終於拿到匕首,正在奮力割斷繩索,卻已經來不及了。衙役已經帶著她走進河裏,河水已經抵達她的後腰了。

她的心裏著急,而岸上的盛景南也為她著急,不顧衙役的阻攔,衝到順天府尹的麵前勸說:“大人,本案疑點重重,你若不重審此案,恐怕會冤殺好人,到時候一定會後悔莫及的。”

順天府尹嚇得趕緊後退,厲聲下令:“豈有此理,給本官重重地打這小子,叫他胡說八道!”

衙役領了命,握緊拳頭往盛景南的身上狠狠地揍。盛景南長得清瘦斯文,哪裏受得了衙役們的拳打腳踢,頓時疼得站都站不穩,可他依然大聲勸說:“大人,冤殺好人,等同殺人,請你慎重啊。”

話剛講完,他就被揍倒在地上,隨之而來的是狂風暴雨般的拳打腳踢,疼得他蜷縮起來。

圍觀的百姓們看得心驚肉顫,盛家老小更是嚇得麵如土色。

盛爹生怕兒子被活活打死,趕緊勸說盛景南:“南兒!你別說了。”

盛如願嚇得哇哇大哭:“哥哥,嗚嗚嗚,別打我哥哥!”

雖然隔得有點遠,但是荀馥雅依舊清晰聽見他們之間的對話,對這個順天府尹氣惱不已。她拚命掙紮著,用力隔著繩子,明明是炎熱的夏日,卻感覺河水冰冷刺骨。眼見河水已經淹沒到肩膀,她的心裏隻盼著玄素帶來的救兵能趕得及時。

河岸上的順天府尹見荀馥雅差不多解決了,轉頭專心對付盛景南。他冷冷看著被拳打腳踢的盛景南,輕蔑地說道:“臭小子,想逞英雄,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憑你也配從本官手底下救人?”

“那我呢?”

一個他所不熟悉的聲音從天而降,陰惻惻的,周圍的空氣仿佛一下子進入了十月寒冬,散發著冷冷的寒意。

他嚇了一跳,循聲望去,卻看到一個氣喘籲籲的陌生男子,身邊站著一個不倫不類的丫鬟,瞬間趾高氣揚地質問:“你——誰啊?”

追趕上來的容玨從謝昀的身後走出來,那一刻,仿佛黑夜被點亮了,所有人的眼睛都變得雪亮起來,一下子認出了容玨。

眾人麵露欣喜的笑容,紛紛恭敬地下跪參拜,不時偷看容玨的天人之姿。

順天府尹感覺有些不妙,但不得不硬著頭皮下跪參拜:“容,容大人!下官參加容大人!”

容玨溫文有禮地免了眾人的禮,並未理會順天府尹的刻意討好,隻是淡漠的眼眸看向漆黑的河裏,袖中的雙手緊攥著,很是擔憂。

而謝昀看到這一幕,從皇宮就開始積攢的狂躁感如同狂風暴雨那般在心裏麵不斷地亂竄。

他想殺人,想將這些該死的人全部都殺了,可是荀馥雅不喜歡他殺人,她害怕他殺人的樣子。他隻好拚命壓抑著心中的狂躁和殺意,邊走向河流,邊獰笑:“嗬,原來不認識本將軍啊,怪不得如此不知死活!”

經過順天府尹的時候,他冷不丁地拔劍一揮。

一截血淋淋的斷臂在空中拋了一圈後,重重地砸在地上。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謝昀出劍太快了,眾人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就連順天府尹也沒能在手臂被砍的那一瞬間察覺到疼痛,等瞧見了自己的左臂落在了地上,他才震驚地回過神來,才找回了痛感。

“啊啊啊——”

順天府尹捂著血流不止的手臂,在原地打滾,發出了淒厲的叫聲。

眾人嚇得瑟瑟發抖,畏懼地盯著謝昀,如同盯著惡鬼。

血還在劍尖上滴著,謝昀麵無表情地說道:“現在,認識了吧。”

順天府尹哪有力氣回應,疼得已經神魂聚散了。

岑三站出來,氣勢十足地大喊:“輔國大將軍在此,還不速速下跪!”

眾人這才醒悟,眼前的可怕男子竟然是天啟的大英雄謝昀,趕緊下跪參拜:“參見謝大將軍!”

順天府尹本來對謝昀憤恨不已,想要怎麽弄死他,如今得知了謝昀的真實身份,頓時麵如死灰,絕望得很。

有誰不知,如今朝野上下,誰敢得罪輔國大將軍謝昀?

謝昀不是容玨,他向來不拘於禮節,隨心所欲。

麵對眾人的參拜,他視若無睹,持劍指向舉著籠子的衙役,語氣冰冷:“三聲之內,把人完好無缺地送回來,否則,死!”

說著,他緊握著劍,開始數數,帶著不容拒絕的冷酷霸氣。

“一!”

“二!”

“三!”

他一字一頓,眾人的心跟著跳動,舉著籠子的衙役更是不要命地跑回來,在喊到“三”時,終於勉強兩人送到謝昀麵前。

衙役不敢有片刻的耽擱,動作麻利地將荀馥雅放出來,給她鬆綁,給謝昀下跪求饒。

謝昀將劍狠狠地插在衙役麵前,無視周圍的一切走向荀馥雅。

瞧見狼狽不堪的荀馥雅,在夜風中宛如一隻落水受驚的小玉兔,他很是心疼,上前一把將人摟進懷裏:“卿卿!”

他在她的耳側輕念一聲,聲音低沉溫柔,有著說不出的深情。

荀馥雅心頭輕顫,眼眸瞬間酸澀難忍,脆弱的心生出了不易察覺的情愫。

伏在地上的人看得一頭霧水,隻是驚訝於謝昀前一刻是殺伐果斷的閻王爺,到了荀馥雅跟前卻是判若兩人,溫柔得就像一縷晨曦之光。

謝昀感受到荀馥雅的輕顫,輕輕推開她,脫下自己的披風,溫柔地披在她身上,替她遮擋那一身狼狽。

他緊張又無措地打量著她,眼底有著濃鬱的悔恨:“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都是我的錯,是我大意了。”

荀馥雅難受得淚眼朦朧,許多話都噎在了咽喉,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今日無端受到這等屈辱,是前世不曾遭受過的屈辱,心裏頭真的很氣惱,攢滿了滿腔的委屈。若不是這個人的任性妄為,她又怎會遭受這種罪?

“啪”的一聲,她狠狠地甩了謝昀一巴掌,淚目裏隱藏著責備的眼神。

眾人嚇了一跳,這女子怎敢當眾甩謝昀的耳光?這可是堂堂的輔國大將軍啊,朝野上下都不敢得罪的大人物。她不要命嗎?

眾人皆為荀馥雅的性命擔憂,盛景南更是想站起來替荀馥雅說情,可下一刻,讓他們難以置信的是,他們冷酷的謝大將軍狠狠地甩了自己兩個耳光,溫柔地挽起荀馥雅那隻打他的手,心疼起來。

他輕輕托起那隻手,宛如那是易碎的珍寶一般,小心翼翼的:“疼不疼啊?扇耳光我動手就好,你不要動手,手會疼的。”

荀馥雅看著謝昀,淚水,頃刻間止不住嘩啦啦直流,宛如那綿延不斷的春雨般。

上一世,她是因為絕望了才跳樓自殺的,對死亡毫無感覺,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死亡逼近的恐懼,真的非常非常可怕。

在河水淹沒的瞬間,她變得脆弱不堪。一直以來,她都獨自戰鬥,強迫自己堅強,可在死亡來臨的那一刻,她再也撐不下去了,為什麽她要遭受這麽可怕的事!

所以這一刻,麵對謝昀的噓寒問暖,麵對謝昀的柔情似水,她不再偽裝堅強了,衝上去投入謝昀寬厚的環抱,哭得嬌弱無助。

“謝昀,謝昀……我怕,我怕……”

謝昀心頭一顫,見她怕得渾身發抖,心想著她肯定是嚇壞了,緊緊地擁著她,憐惜著,心疼著。

兩人就像久別重逢的情侶,激動地相擁在一起,難舍難離。這一刻,有些東西在悄然改變了。

站在一旁的容玨靜靜地注視著,淡漠的眼眸裏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玄素頭一回瞧見這般脆弱的荀馥雅,再也忍受不住了,走上前去哭得一塌糊塗:“小姐,小姐!”

荀馥雅瞧見了玄素,眼眶一熱,迅速從謝昀的懷裏離開,走過去與玄素相擁在一起,閉眼沉默。這一刻,她才感覺到自己的心定下來了。

玄素邊哭邊叫嚷著:“究竟是什麽人讓你遭這種罪呀,實在太可恨了。該死的狗官,也可恨,嗚嗚嗚……”

謝昀見玄素來了,懷裏的佳人翩然離去,心裏麵的那股狂躁感倍增,但又不能拿她們怎麽樣,隻得拿順天府尹來祭劍。

他拔起劍,拖著劍尖走向順天府尹,冰冷的眼眸比那劍身更鋒利瘮人。

劍尖與地麵發出的摩擦聲就仿佛是來自地獄的勾魂鈴聲,眾人聽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卻無人敢抬頭看一眼。

順天府尹整個人嚇得麵無血色,仿佛已經被勾魂使者盯上似的,僵硬在原地,驚恐地跪地求饒:“將軍饒命啊!將軍饒命啊!”

左臂上的血不斷在空中揮灑,滴落在地上,旁人看到都覺得痛,可順天府尹好像沒感覺到斷臂的疼痛,拚命地磕頭求饒。此時此刻,他完全被恐懼支配者,恐懼到已經失了痛覺了。

然而,他的淒慘和求饒絲毫得不到謝昀的一絲憐憫。

此刻的謝昀就像是世上最無情的劊子手,冷酷地說道:“饒命?跟閻王爺說去吧!”

言畢,他麵無表情地舉劍砍向順天府尹的頭顱,他要將這可恨的狗官劈成兩半,方能解氣。

“啊——”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叫聲,眾人驚懼地緊閉著眼,不敢去目睹這血腥的一幕。

然而,讓他們意外的是,順天府尹並沒有被劈成兩半。

關鍵時刻,一直冷眼旁觀的容玨走過去握住了謝昀的劍柄,致使謝昀的劍剛好砍在順天府尹的頭皮上。

謝昀驚愕地看了容玨一眼,冷然說道:“放手!”

“小師妹已經受驚了,你確定在她麵前殺人嗎?”容玨靜靜地看著荀馥雅,淡漠的眸子裏多了一份溫柔,“你先帶她回府吧,這裏交給我。”

謝昀轉頭看向荀馥雅,隻見她在夜風中瑟縮著,宛如驚弓之鳥,冷硬的心瞬間為她柔軟了。他放開手中的劍,撿回一條命的順天府尹因驚嚇過度暈死在地上,眾人暗自鬆了口氣。

“卿卿,我們回家吧!”

謝昀走向荀馥雅,向她伸手,卻看到了她的眼神裏充滿了驚懼。

這種眼神,在他們初遇時,她經常出現。

他怔然看著抓空的手,上麵沾滿了腥臭的血液,看著就像是專門索人性命的鬼手,十分可怕。他向來天不怕地不怕,可唯獨怕荀馥雅將他推得遠遠的,他不想荀馥雅怕他,很害怕荀馥雅用這種眼神看著他。

他立馬掏出手帕,用力擦掉手上的血跡,嘴裏不斷地向荀馥雅道歉:“對不起卿卿,我不是故意嚇你的,對不起!”

他也不想暴戾也不想殺人的,可是他一生氣,就控製不住自己的狂躁,控製不住那股騰騰的殺意。他不知道怎麽辦,能怎麽辦?他也不想變成這樣的,也討厭這樣的自己啊!

“卿卿,我會把手擦幹淨的,你不要怕,不要怕!”

他不知所措,越來越用力擦手,就算手擦得幹幹淨淨了,依舊在用力擦,硬生生地把手擦除血來,在場的人看著都覺得觸目驚心。

荀馥雅察覺到謝昀的失常,趕緊走過來阻止:“夠了,謝昀,真的夠了!”

謝昀看向她,那眼神脆弱又無助,仿佛一個要被親娘遺棄的孩子那般,哀求著荀馥雅:“我已經很努力改變自己了,卿卿,求求你,不要怕我好不好?不要遠離我好不好?在這世上,我隻有你了,真的隻有你了!”

他說得很無助,荀馥雅聽得很酸楚,不知為何,淚水就一滴一滴地滑落。

她奪過謝昀手上的帕子,掏出自己的帕子包紮他受傷的手,動容地說道:“我不怕你,謝昀,真的,我沒有在害怕!”

或許,從前會害怕,但是,從今往後不會怕了!

謝昀低頭看著被包紮好的傷口,心中流過一絲暖意。

還好沒被討厭!

荀馥雅見謝昀恢複常態,環視周圍。

周圍的人看謝昀的目光由畏懼變成了憐憫,此時此刻,謝昀在百姓的心目中依舊是那個抵禦外敵、保護百姓的大英雄。她心裏想著,這一世的謝昀,似乎與前世的他有所不同了。

目光抵達容玨身上的那一刻,她的眼神定住了。

自從那一夜的撩撥後,她刻意躲避與容玨見麵,沒想到再次碰麵,竟然是在這種狼狽不堪的場景。她心想著,這一世自己在容玨眼裏的形象,肯定是很糟糕的吧!

在她的印象裏,容玨就像個世外高人那般神秘莫測,遠離凡塵,深居簡出,可如今他卻在這種地方出現了,她竟然覺得有種詭異的違和。

她不知道容玨為何會出現在這裏,走到容玨的跟前,款款向他行禮,詢問:“大師兄向來不愛管閑事,夜裏鮮少出門,不知是為何出現在這裏呢?”

荀馥雅那雙清冷靈動的眼眸實在太晃眼了,容玨移開目光,淡漠地說道:“跟隨謝昀前來的。”

荀馥雅想到剛才容玨阻止謝昀殺順天府尹的那一幕,認為容玨是為了阻止謝昀殺人而來了,便道:“大師兄請放心,我不會讓謝昀殺人的。”

“嗯!”

容玨輕淡地應了一聲,默默無語。

荀馥雅凝視著他的側顏,發現在淡淡的光暈下顯得更加俊美迷人,眼神不由得癡了。

她想到上一世與容玨相處的畫麵,那真是她的悲慘世界裏唯一的幸福時光。

那時候,她被學院那些貴族子弟排斥,荀瀅為了討好他們,故意將她鎖在房中讓她耽誤了上早課的時辰。太學書院一旦上課的鍾聲響起,大門就會緊閉,不會給任何弟子開門。

那日早上她還要將薑夫子吩咐的功課交給他,這功課關乎她的成績,不得不交,而且薑夫子從不收遲交的功課。

迫於無奈之下,她隻好冒險翻牆進去。豈知,剛從牆上跳下來,容玨忽然出現,猝不及防地,他們撞到了一塊,容玨還被她撞暈在地了。她見四下無人,又趕著時間,就想很不厚道地丟下容玨。

臨走時,她又貪戀容玨的美色,心想著,這世上怎會有如此好看的男子,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占點便宜應該不會被發現的,遂,故意在他的身上再摔一次,裝作不小心撞過去,厚著臉皮去親了一下容玨的臉。

她左右張望,發現沒人,慶幸地笑了,可低頭,看到不知何時醒來的容玨正盯著自己看,她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慌忙逃竄。

此後的三天,她都帶著擔心容玨找她算賬的心情度過。可除了她被罰抄院規給容玨過目,容玨並沒有來找她。直到她與趙玄朗打掃藏書閣時,容玨單獨來找她了。

她又羞又怕,趕緊找地跑路,卻因為過於驚慌,撞到了書架上。書架上的一本書掉下來,而她絲毫未覺,隻是怔然看著容玨向自己走過來。

容玨肅然看著她,忽然伸手過來,她嚇得一動不動,而容玨那雙纖長有力的手在她的頭上停下,穩穩地接住了那本書。

“師妹做事情也要顧及自己的安危,切莫大意!”

容玨的手越過她的頭將書本放回書架,那一刻,他們的距離很近,她能夠輕易地感受到他的男子氣息,嗅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好聞的墨香。她羞紅了臉,心怦然亂跳,這男子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她的神經,亂她的心神。

她如此緊張,可容玨始終表情淡漠,宛如一道清風那般不留痕跡地離開。

她不想與容玨相處的時間如此短暫,鼓起勇氣請求道:“大師兄,我近日的功課落下不少,你能不能幫我補一下功課?”

容玨轉身看向她,神色淡漠如常,而她羞斂低垂著眼瞼,心如搗鼓,緊張得很,卻不料等來的一句卻是“男女授受不親,單獨相處對女子的名聲有損,還是把五師弟叫上為妥。”

……

美好的事思憶起來總帶著幾分甜,荀馥雅微微一笑,心情變得愉悅。

容玨被她一直怔然凝視著,略有幾分尷尬,偷看她究竟盯著自己做什麽,欲言又止。

而落到謝昀的眼裏,卻是他們在眉目傳情。謝昀此刻感受到重大的危機來臨,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荀馥雅的身前,不客氣地對容玨說道:“容大人,此處的後事就有勞你了,我跟夫人先行離開。”

容玨明顯看出謝昀的神色不善,並不介意,向他們行拜別禮:“二位慢走,此事我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提到查案,荀馥雅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大師兄需要幫手可以找盛景南,相信他會幫上你的忙呢。”

說著,她指了指正在安撫盛家老小的盛景南。

容玨看了看盛景南,微微點了點頭。

謝昀不想他們聊個沒完沒了,一把將荀馥雅橫抱起來。荀馥雅嚇了一跳,誠惶誠恐地掙紮著,對謝昀在容玨做出這一親昵舉動很是抗拒。

“謝昀,你快放我下來。”她見謝昀絲毫沒有放手的意思,趕緊向玄素求助,“玄素,過來扶我。”

玄素會意,一股腦衝過來搶人。

謝昀不想讓荀馥雅受傷,隻能放手讓荀馥雅回到玄素身邊。荀馥雅不敢迎接容玨的目光,轉身匆匆離開,而謝昀尾隨在她們身後。

他吩咐岑三:“岑三,去牽馬車,本將軍和夫人要回府。”

荀馥雅輕蹙眉宇,覺得謝昀在容玨麵前喊她夫人喊得很刻意。

在玄素的攙扶下,她坐上馬車。車廂裏頭的空氣有些悶,她撩起車簾子往外遙望,忍不住去尋找那一道朗月清風般的身影。

容玨背負而立,傲骨如竹,江邊的夜風將他的袍角吹得獵獵如旗,他依舊是那堆人群裏最亮眼。

曾經的他們是離的那麽近,處得那麽親密,可如今他就像是天上的明月,而她是地上的暗河,隻能偷偷在心湖裏**漾著他的倒影。

“篤篤篤!”

隨著馬車的遠去,她感到,一縷淡而幽長的牽掛正離她遠去,漸行漸遠。

謝昀坐在後方,體貼地給她再係上一襲披風,低聲問:“卿卿在想什麽?”

“沒什麽。”荀馥雅收回視線,放下車簾子,心情不太好。

謝昀猶豫半晌,憋出五個字:“一切皆是命。”

荀馥雅失笑:“你嘴上這麽說,心底卻從不信命,否則你這一身的鬥誌和殺氣從哪裏來?”

謝昀不高興地咕噥:“我說的是你和容玨,你說我做什麽……”

荀馥雅睨了他一眼:“好端端地你說我和大師兄做什麽?別以為我看不出,你對大師兄暗藏敵意,可人家也沒得罪你啊。”

謝昀忽然借機握住荀馥雅的手掌,用帶繭的手指輕輕摩挲:“我不喜歡他看你的眼神,還有那關懷備至的態度。”

“反正你看誰都不順眼。”荀馥雅耳根微熱,手向掙脫出來卻動彈不得,嗔怒道,“放手,**什麽!”

謝昀聽而不聞,嘴唇在她的掌心貼了貼,開始耍無賴:“誰說我看誰不順眼,我看卿卿就哪裏都順眼,看得我都忍不住想要冒犯卿卿了。”

荀馥雅另一隻手用力推他,怒道:“你再不鬆手——”

謝昀見荀馥雅杏眼怒瞪,老老實實鬆了手,垂著頭,一副甘心受罰的模樣。

荀馥雅十分氣惱,本想趕他下車,可見他這副模樣,又狠不下心來,頭疼萬分地摁住了額角。

謝昀見此,體貼地伸手幫她輕揉著太陽穴,唇角吟著笑意:“卿卿可是因我而頭疼?”

荀馥雅本來想推開他的,可這人的按摩手法讓她感到挺舒服的,便作罷。她閉目,幽幽地說道:“是啊,所以你很得意?”

謝昀湊到她耳邊低笑:“不是得意,是歡喜。至少證明,我的存在能影響到你的心情,是很重要的存在。”

荀馥雅很想說,你何止影響到我心情,簡直是要逼得我抓狂了!

可仔細又想,這話說出來,豈不是讓謝昀更加嘚瑟?

謝昀這人就是天生的不安分,幫她按摩就按摩吧,竟然又趁機摸摸臉蛋,摸摸耳朵的,趁機占她便宜。荀馥雅後知後覺地發現了這一點,一把將人推開。

“謝昀,你懂不懂叫做男女授受不親,發乎情止乎禮?你這人生出來就是為了挑戰道德禮儀的底線嗎?”

眼見荀馥雅氣呼呼的,謝昀摸了摸手指,回味著笑道:“咱們都是老夫老妻了,講這些太見外了,這些玩意,夫人應該跟那個容玨講,他聽得懂。”

對於謝昀三番四次地在容玨麵前強調她是他的夫人,荀馥雅頗有微詞。

等到馬車遠離人群時,她鄭重地提醒謝昀:“謝將軍,我不是你的夫人,我是荀馥雅,不是辛月。”

謝昀再次輕輕握著她的手,篤定地說道:“在我調查清楚之前,你就是。”

荀馥雅抽回自己的手,一下子就看出他心裏麵的小九九,不悅地質問他:“那你什麽時候調查清楚?七天?半個月?一個月,還是一年?”

謝昀嬉皮笑臉地說道:“卿卿你別惱,我會盡快查清楚的。”

荀馥雅轉過頭去不理他,心想著這人的辦事效率一向奇快,如今又身居高位,隻要派人到清河城稍微打聽一下,就能立刻查明她的身份。如今這般拖延,傻子都明白是怎麽一回事。

謝昀見她薄怒,心中戚戚然,湊過頭去,柔聲細語地向她解釋:“你也知道最近我手頭上的事情多,我們就暫時將就著過吧,好不好?”

荀馥雅怔然,將就著過,什麽叫做將就著過?這樣不清不楚的,糾纏不清,有意思嗎?

她氣惱地將謝昀的頭推開,悶聲拒絕:“我不想將就著過。”

謝昀坐過去挨著荀馥雅,笑著討好道:“將就著過的確委屈了你,那就不將就吧。過兩日我搬到將軍府,會將你風風光光地娶進門的。”

說著說著,他的手開始不老實起來,攀爬上她的腰摟著。荀馥雅想到上一世當他妾室的那些不堪經曆,瞬間覺得這人無比地討厭,如同一隻受驚的貓,敏感地推開他。謝昀怎會被這點力度推開,黏得更緊了。

荀馥雅怒道:“你讓我當你的妾?做夢去吧!”

謝昀見她誤會,好聲好氣地解釋:“怎麽會是妾呢?當然是正妻。”

荀馥雅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冷冷地提醒他:“你的正妻是辛月。”

謝昀聽到這話,誤以為荀馥雅在吃辛月的醋,笑得十分開心:“哎呀,我家卿卿吃醋的樣子真可愛。”

荀馥雅見他嬉皮笑臉的,厭惡地推著他擱在肩上的頭:“誰是你家的,就知道敷衍我,你這人很無賴!”

謝昀見她動怒了,趕緊湊到她的耳邊,哄道:“行吧,我早晚給你一個交代。”

微熱的氣息噴灑在敏感的耳朵,荀馥雅驀然捂著耳朵,冷然拒絕:“不必了,不需要。”

謝昀瞧著這樣的荀馥雅,也覺得特別的撓心,目含深意地說道:“要的。”

他心裏酸溜溜地想著:否則你跟容玨跑了,我怎麽辦?

他見好就收,放開荀馥雅,坐到離荀馥雅遠一些的位置上。他雙手規規矩矩地垂著,頭靠著車窗,卻目光灼灼地看著荀馥雅,嘴裏吟著笑意,似乎心情很愉悅。

荀馥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將玄素叫上馬車,頭靠在玄素的身上閉眼,舒緩身心的疲勞。

謝昀對此感到很不悅,認為荀馥雅靠的應該是自己。他覺得這個玄素越來越礙眼了,恨不得將人丟出去,可荀馥雅偏偏對玄素極其維護。他有所忌憚,不敢動玄素一根汗毛,隻能轉過頭去看窗外的夜色,舒緩心中的煩躁感。

及至謝府,荀馥雅拒絕謝昀的相送,在玄素的攙扶下回到南雅苑沐浴更衣。

泡在霧氣繚繞的浴桶中,荀馥雅閉目沉思。

這次的事是她大意了,要好好捋一捋思緒,她不能平白無故地受到這番屈辱。暗中策劃之人必定將今夜之事散播出去,不出意外的是,明日她會成為上京城的笑話,大家都知道了她是個不守婦道的女子。

她如今掛著謝家少夫人的頭銜,外頭的人都認為她是謝昀的正妻,若要報複謝昀,不會想到這一出,這事明顯是衝著她來的。謝夫人向來重視謝家的聲譽,不會傻乎乎地做這種毀掉謝家聲譽的事。

那麽,做這個事的也就隻有那些知曉她是謝昀嫂子的閨閣姑娘們了。是誰呢?孫媚兒雖然會做,但有謝夫人看著,做這件事的可能性不大;趙懷淑即便有心也不會做這種引火燒身的事;荀瀅?荀瀅向來不敢忤逆荀況,對他言聽計從,她知道荀況向來注重門麵,決不允許她做這種沒品格的事,加上她本身就煩事纏身,不會有精力去策劃這個事。

嗬,徐芳英嗎?

荀馥雅睜開眼眸,清冷的眼眸裏多了一絲殺氣。她起身穿衣梳妝,心裏想到上一世她年少成年,風光無限之時,這個女人與她姐妹相稱,極其地維護她,端著一臉崇拜的嘴臉跟隨在她左右,可背地裏散播謠言中傷她。在她遭受冷遇和欺辱的時候,這個女人更是翻臉不認人,落井下石。

重生一世,本不想跟這種女人計較太多,可如今,她沒辦法放過這個女人了!

另一頭,謝昀回到屋裏頭坐下,喝著茶聽手下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一遍,表情陰晴不定。

末了,他吩咐岑三徹查此事,想了想,又吩咐道:“岑三,你派人發出消息,誰敢非議將軍夫人,本將軍挨個挨個地問候他全家。”

想了想,他又補充一句:“你去轉告香兒她們幾個丫鬟,從今日起貼身保護少夫人,不許離開她半步。”

“得令!”

岑三領了命,利索地跑出去。

謝昀看著漆黑的夜,眸裏閃爍著濃烈的殺意。

翌日,經過一夜的休眠,荀馥雅的精神狀態好了許多,早膳過後,開始尋思著如何還以顏色。

徐芳英這個女人自視甚高,並認為自己不比趙懷淑遜色,上一世也對謝昀懷了些小心思,荀馥雅遂附耳對玄素說了幾句。玄素聽到荀馥雅的吩咐,眼裏有幾分困惑,但她從不質疑荀馥雅,二話不說便出去辦事了。

玄素出去後,荀馥雅想了想,領著小丫鬟香兒前去找謝昀。及至謝昀的院落,她瞧見守院門的小廝見到她的那一刻神色慌張,想要進屋通報,她察覺有些不對勁,讓香兒上前阻止小廝。

荀馥雅想要直接推門進去,被另一個小廝上前勸阻,這讓她更加確定裏頭發生了一些不

得了的事。

謝昀究竟在隱瞞她什麽呢?

她冷眼瞧了小廝一下,繞過他,一把推開院門。隻見綠草如茵的院門內,一眾丫鬟小廝擠在院內的門口,誰也不敢上前,她站在台階上,剛好看見謝昀一劍刺入丫鬟的心窩。

身穿白色中衣的謝昀抽劍而出,血珠濺到了雪白的衣裳上,點染出一朵朵細小的血花,

美而瘮人。

“把她扔到亂葬崗喂狗。”

謝昀麵無表情地抽劍,明明夏日陽光暖洋洋,眾人卻因為他的一身暴戾之氣瑟瑟發抖。

小廝們抖抖索索地上前將那名丫鬟的屍體抬走,荀馥雅站在原地,一時之間忘了該如何反應。

這一幕,她還不是不該撞見呢?

正當她猶豫著要不要當做沒看見,悄然離去之時,謝昀看過來,在一眾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她。他愕然,方才還淩厲陰鷙的麵容一瞬間變得柔和起來。

“卿卿。”

他激動地喊了她一聲,走向她,卻又想到昨晚那一幕,想到她會害怕這時候的自己,隻得在兩步開外止步了:“剛才……”

荀馥雅看著謝昀那副小心翼翼的神色,明白他的心思。她昨晚的懼怕真的不是在懼怕他,而是在經曆生死威脅後的應激反應,可麵對謝昀的這種誤會,她又不知如何解釋得清楚,隻好作罷,由著他去。

她微微垂眉,心想著謝昀這事來得突然,雖然謝昀手上沾血無數,但他從不是什麽嗜殺之人,絕不會無緣無故就要了一個丫鬟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