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琦李侯爺?”
荀馥雅輕蹙著眉,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
除了永樂侯爺,她似乎不記得天啟哪位侯爺姓李,名李琦。
“想不到吧?我們與你們天啟的李侯爺是互相合作的關係,隻要謝昀帶兵闖入營地,那謝昀襲擊天啟軍營的罪名就坐實了,必死無疑!”
妙光側躺著,食指把玩著一縷發絲,模樣妖嬈動人。
可荀馥雅無心欣賞,隻覺得全身發冷:“你說的是李琦?”
妙光察覺荀馥雅雙拳緊緊握起,不斷顫抖,以為她在氣惱自己中計,笑不攏嘴。
“可不是?本來我是不信他的鬼話,可事情竟然按照他的預料進行,我也隻能依照約定,將你送給他了。”
“……”
荀馥雅瞬間麵如死灰。
李琦,不是被謝昀殺了,墜下懸崖,死了嗎?
憶起李琦恐怖的目光,荀馥雅不寒而栗。
當初害他墜崖,丟了重要之物,如今他大難不死,必定是衝著報仇而來的。
若落到他手中,必定生不如死!
她瞪著妙光,左手暗中摸到後腰。
謝衍送的匕首一直被她藏在腰帶中,這下總算可以派上用場。
將匕首緊緊握在掌中,她心頭稍定,明亮的眸子盯著妙光,故作悠閑地問:“李琦如果見到我,隻怕不會高興,還會生公主的氣,公主可知為何?”
荀馥雅似乎力氣不濟,聲音越說越輕。
妙光漸漸附耳過來,移到荀馥雅身前。
荀馥雅靜靜待她靠近,心中暗自竊喜,忽然搖搖頭道:“哦,不對。以他辣手摧花的作風,隻怕會將公主……折辱至死。”
說到折辱至死四字,荀馥雅的聲調忽然提高。
說時遲那時快,她抓住時機,猛然從鋪在馬車的墊子上跳起,手中匕首赫然展現在妙光的麵前。
“不許動!”
妙光措不及手,被荀馥雅將匕首架在細嫩的脖子上。
荀馥雅沉聲喝道:“妙光公主,快叫你的人停車,否則休怪我殺了你。”
妙光不曾想到荀馥雅如此弱不禁風的閨閣女子居然也會腰後藏刀,暗罵自己過於大意,沒有命人事先搜身。
她目光往下一斜,察覺架在脖子上的匕首微微抖動,以為荀馥雅在懼怕,笑了。
“少夫人你刀都拿不穩,隻怕殺雞都不敢殺,你確定你敢殺人嗎?初次殺人,刀入血骨的感覺,血花四濺的場景可是會夜夜入夢的哦。”
荀馥雅神色微動,不敢大意。
妙光此話明顯是小瞧了她,不將她的威脅放在眼底。
妙光看荀馥雅的眼神如再看剛學會走路的孩童,衝她微微一笑,揚聲道:“停車。”
刹那間,駿馬齊聲嘶叫,整個逃亡隊伍都停了下來。
荀馥雅心情激**,挾持妙光下了馬車,小心翼翼地防範妙光忽然反抗。
紅河、若穀跟隨在妙光身邊多年,除了那一次,時隔多年,還是頭一回瞧見自家公主栽跟鬥,心裏不禁對荀馥雅有了防備。
“大膽天啟刁婦,小心別傷了我家尊貴的公主!”
麵對兩人的喝令,荀馥雅不予理睬,隻是緊盯著妙光,低吼:“要命的話,把解藥拿來。”
妙光眼珠轉動:“解藥不在本宮身上。本宮都說了,要解毒,需要帶你回犬戎族。”
荀馥雅才不信她的鬼話,冷冷地威脅道:“妙光公主,你是不是不信我會殺了你?我勸你別小瞧我,你的大王兄就是因為小瞧我,才會被我一箭穿心的。”
妙光臉色一凝:“瓦達是你殺的?不可能,你明明不會武,看上去弱不禁風的。你休想騙本宮。”
荀馥雅聽到這話,慶幸自己擁有一副欺騙人的好皮囊。
她沉聲道:“你的大王兄是被馭天弓一箭穿心的,死後才被砍下頭顱。你若是不信,可將馭天弓給我,我可以送你去見你的大王兄。”
妙光心神一震。
除了她這位用箭高手,無人知曉她的大王兄是被馭天弓所殺。
馭天弓是她的父王為瓦達一統天下所打造的,在犬戎族象征著能統一天下的皇者所擁有的神兵利器,她怎可能讓人知曉,曾經被預言會統一天下的瓦達被人用馭天弓射死嗎?
這不是狠狠地打他父王的臉嗎?
此時此刻,妙光不得不相信,荀馥雅便是射殺瓦達之人。
此時此刻,她的心情很複雜,看著荀馥雅的眼神也很複雜。
從小,她因為是女子,不受父王和母後的待見,被瓦達踩在腳下欺負,是意歡一直陪著她熬過黑暗的歲月。
後來她有了愛人,即便對方是敵國的世子殿下,她亦愛得義無反顧。
她天真地以為,愛能讓彼此衝破重重障礙,讓彼此幸福地在一起。
可惜,在家仇國恨麵前,所謂愛情,所謂女人,對尊貴無比的世子殿下而言,不過是可利用的棋子,能隨手丟棄的棋子。
她不相信那人是利用她到犬戎族當細作,不相信那人是利用她竊取犬戎族的軍事機密,不相信那人早已有了妻兒,她不顧一切地跑到敵國質問他,哭訴著自己有多愛他。
然而,換來的卻是對方冷眼冷心的一句:“你自作多情,與我何幹。”
她哭得肝腸寸斷,在這個男人麵前沒了往日的尊貴和驕傲,隻求他留點位置給自己,然而,他卻命自己的屬下將她捆綁在城樓上,以此來威脅犬戎大軍,振作他的軍隊士氣。
最終,這場戰爭因為被竊取了重要情報,因為有她這位犬戎公主的威脅,犬戎族首次吃了敗戰,而且敗得很難看。
父王成了異族同盟的笑話,勃然大怒。他命瓦達將她這個丟人現眼的女兒射死在戰場上。
意歡知曉瓦達一向垂涎自己的美貌,為了救她,主動獻身給瓦達。
豈知,瓦達喪心病狂,記恨意歡平日裏讓他屢屢碰壁,不肯順從他。
在得到意歡後,他竟殘忍地將意歡殺害,並將她的屍骨丟去喂野狗,更是以莫須有的罪名將意歡的家族囚禁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裏。
瓦達殘暴驍勇,很快領著十萬犬戎大軍將男人所守護的城池屠個幹淨,故意抓了男人以及他的家人到她麵前,逼她親手殺了他們。
雨一直下,可她下不手,她隻想男人愛他,不想男人恨她,她求瓦達放他們一條生路。
瓦達居高臨下地嘲諷她,意歡為她慘死,她的眼裏卻隻有這個豬狗不如的男人。
瓦達一腳將她踩在地上,故意殺了男人的妻兒家人,不殺男人,獨留她跟男人呆在橫屍遍野、血流成河的破城池裏。
她知曉了意歡的慘死,跪倒在血河中,宛如被塵世丟棄了的孩童,哭得撕心裂肺。
她恨瓦達,瓦達殺了對她最好的意歡,冰凍了她在人間唯一得到的溫暖。
可是,她太弱了,殺不死瓦達。
她愧對意歡,無臉再回犬戎族麵對她們曾經美好的回憶。
她愛世子,可瓦達殺了世子全家,意歡為了成全她無知的愛情慘死,她已經不愛了。
她不敢再愛了!
在滂沱大雨中,她丟下手中的刀,丟下所有的幻想,所有的驕傲,宛如鬼魂野鬼般,飄飄****地離開……
這麽多年,這件事成了她心中的痛,永遠過不去的堪,揮不去的噩夢。
她努力學習中原文化,修習醫術毒術,為的是有朝一日能殺了瓦達,替意歡報仇,釋放意歡的族人。
可還沒等到那一日,瓦達便死了。
居然死在象征他至高無上的武器上。
多麽滑稽,多麽諷刺啊!
在得知瓦達死去的那一刻,她狂笑了一夜,亦留了一夜的淚水。
瓦達終於死了,意歡終於可以安息了。
可是,瓦達的狗命不是她取的,她拿什麽麵目去麵對意歡,麵對她的族人?
在得知瓦達是被一名女子射殺的,那一刻,她對這名女子充滿了感激與崇拜。
這名女子簡直是女中豪傑,她所向往的對象。
若有朝一日讓她遇見了,她定然會舍身回報。
可如今,她發現自己所向往的女子居然是看上去弱質纖纖的假“辛月”,這真叫她心裏萬分地難受。
如此柔軟的女子尚且能殺了瓦達,而這些年她卻連見傷瓦達的勇氣都沒有。
此刻,假“辛月”的存在,讓她羞得無地自容,讓她看清楚了自己的懦弱無能。
“紅河、若穀!”
漫長的回憶結束後,妙光大聲喝令。
“在!”
紅河、若穀異口同聲回應,躬身等待妙光發令。
“本宮有難,這裏的一切交你們。切記一點,不計代價也要將這位姑娘送到李侯爺手中,然後帶著李侯爺借的兵回犬戎族阻止本宮的敦和王叔繼位。”
妙光冷冷下了鐵令,目光往後一瞥,對荀馥雅嬌笑道:“少夫人,你可以動手了呢。”
荀馥雅呆住,這犬戎人真的對生死一點也不看重,居然不顧自己性命要將她送到李琦手中。
她心生懼意,咬牙威脅:“不要以為我不敢殺你。”
妙光從容笑道:“本宮倒想賭一賭。”
“你……”
荀馥雅猶豫不決。
“你殺吧。”???
妙光絲毫不懼,反而把脖子往刀鋒上靠。
她在心裏盤算著,就當還了你替本宮殺了瓦達的恩情吧!
荀馥雅向來隻殺十惡不赦之人,同為弱女子,妙光又是個可憐人,她下不手。
察覺刀鋒在妙光淺粉的脖頸劃了一道不深不淺的傷痕,濺出了幾滴鮮血,荀馥雅急忙將匕首往外放。
這一舉動,讓妙光逮到了反擊的時機。
隻見電光火石間,她手中的銀針狠狠地紮在荀馥雅的左手穴位。
荀馥雅驟然感覺到手腕一陣酸痛,手中的匕首“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眼見自家公主的威脅解除,紅河與若穀猶如猛虎出牢般撲了上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荀馥雅摁住。
荀馥雅雙手被反剪,被繩子縛得結結實實,重新躺回了華麗的車廂裏頭。
不待她修整好,馬車已飛奔起來,顛得她左搖右晃的,腹中隱隱作痛。
妙光擺弄著謝衍送給荀馥雅的匕首,一臉豔羨的神色:“多好的匕首啊,名貴又鋒利,殺人不沾血。在胡人部落,擁有這般利器,可是尊貴身份的象征呢。你的夫君對你可真好。”
“……”
荀馥雅垂眉忍受著腹痛,不作回應。
妙光這般說辭,顯然是不信她不是辛月本人。
不過,也無所謂了。
妙光將匕首收回鞘中,看著五花大綁的荀馥雅,眸裏隱著笑意:“可惜少夫人你心腸太軟,連敵人都不忍下手。”
她將被劃破的脖頸伸到荀馥雅眼前:“下次可記住了,不要割一點點就鬆手,要用力割下去。”
荀馥雅不甘示弱,冷然諷刺她:“堂堂一國公主被人挾持了不覺得丟臉,還希望有下次,我還真是佩服你呢。”
一向忠心護主的若穀不悅地嗬斥:“大膽刁民,休得對公主無禮。”
荀馥雅橫眉冷對:“搞清楚了,她是你們犬戎族的公主,不是我們天啟的公主,犬戎族常年殘殺天啟百姓,我不當麵向其唾沫是我的修養好,還妄想我拿對待公主的禮儀來待她?做夢!”
“你——”
若穀氣炸了,揚起手欲想狠狠地教訓她一頓,被妙光阻攔了。
“若穀,住手!”
荀馥雅說得在情在理,妙光並不介意。
隻是經過方才那麽一鬧,她萌生出一計。
她打量了一下荀馥雅的麵容,笑道:“本宮突然想到了,如何處置你,才符合我的心意。”
她的金針與易容術天下數一數二,隻是很少使用,不為人知。如今派上用場,必定殺謝昀他們措手不及。
荀馥雅蹙緊眉頭,隱隱有種危機感。
妙光仿佛洞悉她的內心,笑容妖嬈地說道:“放心,本宮不會傷害你,本宮隻是派你去引開追兵,引開謝昀。”
荀馥雅憶起剛醒來時妙光與兩名侍女的對話,她們正犯愁派何人假扮妙光公主引開追兵才合適。
可那人,千不該萬不該是她呀。
她可是重要的人質,妙光就不怕她有個閃失,或者立馬叫謝昀認出自己?
車隊在妙光的一聲令下,速度逐漸緩了下來。
正當荀馥雅狐疑之際,妙光取出銀針,手法嫻熟地紮在荀馥雅的幾處穴道上,讓她動彈不得。
收回銀針腰包,妙光遂吩咐紅河與若穀:“紅河、若穀,叫他們停下。你們在外頭守著,不許讓任何人靠近車廂!”
“是。”
麵對妙光的肅然下令,紅河與若穀從來是唯命是從。
後方還有敵人虎視眈眈,她們不敢耽誤片刻,頗有默契地撩開簾子,跳下車廂下令。
不多久,車廂停穩,車廂內外寂靜無聲,靜得有些可怕。
荀馥雅瞧見妙光居然上前來替她鬆綁,替她解下自己的腰帶,頓時整個人感覺不好了。
她欲伸出手阻止,卻發現軟綿無力,別說坐起來了,就連抬起手來都覺得困難。她欲開口喝止,赫然發現自己已經失聲。
這下,她明白了這都是妙光剛才施針的效果。
她怒瞪妙光,過了片刻,目光立即轉為震驚。
妙光居然在輕輕鬆鬆地剝她的衣衫。
“好美的身子呀,莫說李琦那般的男人,就連身為女子的我,看了都動心呢。”
妙光一邊幫荀馥雅換上自己的衣裳,一邊眼眉彎彎地調笑。
荀馥雅明白妙光這是與她互換衣物,可即便換了又如何,她們長得又不一樣,帶個紗罩遮擋臉,隻怕風一吹,馬一顛,立馬就露餡了。
謝昀又不是傻子!
妙光似乎洞悉荀馥雅的內心,知曉她心中所想,從容地笑道:“少夫人,你現在動憚不得,就別打小九九了。本宮會將你易容成本宮的模樣,雖不會百分百相似,但遠觀是瞧不出端倪來的。”
荀馥雅臉色暗沉了下去,如此一來,的確能成功引開謝昀的追兵。
隻是,若謝昀對妙光動了殺機,那她命休矣!
妙光不理會她眼裏的抗議與驚懼,她將荀馥雅精心打扮一番,將人扶到靠墊上挨著,拿來銅鏡擺在她的麵前,嘖嘖稱讚。
“少夫人你平日穿得太文雅太素了,簡直掩蓋了少夫人的風情。看吧,少夫人你畫上精致的容妝,穿上我們犬戎族豔麗的服飾,簡直美豔動人,賽過本宮這位豔名遠播的公主呢!”
荀馥雅看著鏡中美人,的確美豔絕俗。
可她,厭惡這樣的自己。
隻因,前世謝昀最愛她這番模樣。
謝昀總跟她說:“女人就該打扮得漂漂亮亮,你看懷淑公主都打扮得那麽地賞心悅目。”J??
她喜歡清雅,愛穿素衣,容玨也愛,可謝昀偏不喜歡。他喜歡美豔動人、妖嬈俗氣,總命人將她往這個方向去打扮,總想她把傾國傾城的懷淑公主比下去,好達到心理的平衡。
那一世的她總在想,為何娶她為妾?
謝昀權傾朝野,為何不直接求娶一直對他有意的懷淑公主呢?
如今想來,不是他不想娶,而是不能娶。
他是皇子,怎能娶自己的親妹妹呢?
所以,找她來替代?
可後來,為何又娶懷淑公主呢?
是厭倦了她?是不想要代替品了?還是已經愛懷淑公主愛得喪失理智?
妙光見荀馥雅看著鏡中的自己失了神,有些許困惑,隨後又猜到這女人或許在想應對之策,便用力推了她一下,中斷她的思考。
“少夫人穿上本宮的衣裳,在我的手下護送至下逃離,本宮倒想看看,謝昀那廝能不能認出你來。”
在得知荀馥雅是殺死瓦達的女子,妙光對荀馥雅又是感激又是惱恨,如此矛盾的感情撕扯著她的靈魂,讓她無法做出選擇。
這次,她放荀馥雅一線生機,毀了與李琦的約定,就當做是還荀馥雅的恩情吧!
謝昀若能認出荀馥雅,那荀馥雅就命不該絕;若謝昀沒能認出,那隻能算荀馥雅倒黴了。
一切,聽天由命。
妙光依照荀馥雅的模樣,對鏡畫容妝,完畢後,那張臉竟與荀馥雅有七八分相似。
荀馥雅看著妙光頂著一張神似自己的麵容向自己展笑,心裏很不是滋味。
準備妥當後,妙光掀開窗簾,喊紅河與若穀進來。
荀馥雅側臉,透過車窗,瞧見了外頭的景致。
臨近三月開春,寒雪漸漸遠去,春意悄然來臨。遼闊的關外之地有些動植物早早有了迎春之意,在寒雪未盡之時已迫不及待地跑出來。
荀馥雅不知曉妙光是用哪種方法通過了天啟的重重關卡,來到關外之地,隻是見妙光說話時妖嬈嫵媚,行事卻工於心計,再也不敢相信她,對她冷眼相看。
紅河與若穀掀開車簾進來,為她們備了晚膳。
她們照著荀馥雅昏迷不醒時喂養的樣子,灌了荀馥雅一點飯菜。
荀馥雅細吞慢咽,忽然想到某本醫書上記載著,若人緊握著拳頭往上腹部用力擠壓,可將噎住的食物逼出來。若人用手指扣咽喉,或者咽喉多次反複做嘔吐動作,可引發惡心之感,引發嘔吐。
遂,她故意麵向城牆,借著馬車顛簸的助力,咽喉多次反複做嘔吐動作。
忽然,她臉色一變,“哇”的一聲,將腹中食物嘔吐出來。
“怎麽了?”
妙光急忙低頭去看。
荀馥雅趕緊佯作全身顫抖,麵容扭曲,向眾人展示著她似乎正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河圖嚇了一跳,驚叫道:“公主,看她的模樣,莫非是胭脂醉的毒性發作了?不應該呀……不是還有四五天才到時間嗎?會不會是假裝呀?”
“讓本宮瞧瞧。”
妙光仔細查看荀馥雅的跡象,搖頭道:“不是胭脂醉的毒性發作。”
見荀馥雅依然嘔吐不止,吐得臉色漸漸開始發青,妙光斟酌片刻,取出銀針為她解開幾處穴道。
身體恢複自由,荀馥雅趕緊攥緊拳頭,使勁往上腹部擠壓,讓嘔吐來得更猛烈些。
眾人見她嘔吐得如此難受,皆有些擔憂。
妙光擅長醫毒,並未查出荀馥雅身上的毒性發作,也未查出荀馥雅有胃病,可荀馥雅無端這般無休止地嘔吐,的確有些觸目驚心。
荀馥雅忍著難受,氣若遊絲地對妙光說道:“幼時,神醫華景農曾說我……對毒藥不耐受……一旦中毒,毒不要我命,這過敏體質要了我的命。”
言畢,荀馥雅故意翻了翻白眼,繼續擠壓上腹部嘔吐。
妙光開始忐忑不安。
神醫華景農乃天下醫學者敬仰的醫師,他說的話自然是鐵證,再說了,像荀馥雅這般的大家閨秀,斷不可能故意做出這麽惡心的行為。
眼下她還需要荀馥雅為她擺脫謝昀這個瘋子,怎能讓荀馥雅死去呢?
她幾度斟酌下,昂頭吩咐道:“若穀,將我的隨身錦盒打開,將左邊藍色的蠟丸捏開化在水裏端來,要快。”
若穀愣了愣,欲語還休,最後還是遵照妙光的吩咐,取了錦盒,把解藥化在水裏,端了過來。
“喝吧。”
她不情不願地遞給荀馥雅。
荀馥雅為了掩飾自己的真實意圖,故意冷不丁地吐了若穀一身,而後趴在一旁幹嘔。
事發突然,若穀還能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時,妙光已奪過藥,前去灌湯藥。
“少夫人快喝下,再不喝你就沒命了。”
妙光見荀馥雅無法停止幹嘔,用力捏著她的下顎,邊勸說邊灌湯藥。
荀馥雅起初反抗,後來完全配合了。
當些許黑色的藥汁從嘴角滑下,她掏出袖中的錦帕,細細擦去,頃刻間又恢複了往日那副端莊清雅之姿,仿佛方才那位狼狽嘔吐之人並非是她。
妙光稍稍鬆了口氣,又見平日裏的荀馥雅出現了,驟然取出銀針,又噗噗幾針,紮得荀馥雅動彈不得。
“哼,不管你方才是否存心設計本宮替你截圖,你都無法逃離我為你安排的宿命。”
荀馥雅不曾想妙光如此機警,此時滿懷希望落空,目光露出失望憂慮。
妙光看在眼底,笑在麵上:“其實我並不想殺你,當初向你投毒也不過是想拿你來要挾謝昀,如今我已經不需要謝昀了,你中不中毒我也無所謂。”
就當,我還你殺瓦達的恩情吧。
從此,兩不相欠!
“所以,你是故意的?”
荀馥雅連苦笑也沒有力氣,隻好挨在妙光身上。
妙光衝她嫵媚一笑,不言而明。
此刻,荀馥雅有些看不懂這位公主了,明明讓她中毒對這位公主最有利,可這位公主卻放棄了。
正想得入神,忽然察覺正偷偷打量著自己,笑得意味深長,她心裏咯噔一下。
還沒來得及推敲,妙光開始對她嘖嘖稱讚:“少夫人真是越來越好看,難怪謝家兄弟為你著迷,連李侯爺那般邪裏邪氣的人物都想將你藏起來。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真是讓本宮好生羨慕啊。”
荀馥雅不明白妙光為何發出這樣的感歎,淡然道:“不要白日做夢,謝衍愛的是辛月,並非是我,謝昀早已與他表妹有婚配,而且他那人隻喜歡懷淑公主那樣的女人,至於李琦,他執意讓你要人,是因為我曾經害過他,他是來尋仇的。”
“還真是愛恨情仇,什麽都有,感覺你們之間很有故事呢!”
提起戀愛之事,妙光眼眸一亮,來了興致。
她親昵地坐到荀馥雅身旁,一臉憧憬地追問:“長路漫漫,你不如跟本宮講講你們之間的故事吧。”
麵對妙光的突然熱情,荀馥雅略感不適,別過頭,不願搭理她。
翌日,天光乍現,關外的草原寒雪亦退卻大半,逐漸露出嫩黃的花草,仿佛春天已降臨。
荀馥雅猶記得,上一世,謝昀在皇家冬獵活動上,曾經騎著他的愛馬,帶著她四處狩獵,遊遍整個獵場。他站在懸崖上,遙指遠方,告訴她關外的平原一到了春天一望無垠的青綠是多麽好看。
如今芳草綠了,她被妙光挾持在關外,上一世的謝昀卻不複存在,而這一世的謝昀,不知何時,他與那些追兵竟沒了蹤跡。
忽然,她有種帳然若失的感覺,很是怪異。
早膳過後,紅圖找來了另一輛馬車,妙光找來了五名死士負責護送她,準備實行她的計劃。
荀馥雅打算找個弓箭防身,逮著機會脫身,卻被若穀撞見。
若穀一把將她推倒在地,她的唇不慎撞到了車廂,滲出血來。
還沒等她回過神來,若穀一手掐著她的脖頸,惡凶凶地警告她:“天啟的小娘子,我勸你不要想著逃跑。你若再試圖逃跑,就會立馬被我們尊貴的公主戳上幾針,這戳著戳著,人就很快沒了,知道嗎?”
麵對蹩腳的警告,荀馥雅笑了笑,不與她計較。
若穀將她丟下,哼了一聲出去。
妙光交代完事情後走進車廂來,笑著開始幫她裝扮:“我們就要分開了,希望有緣再見。”
“殺!”
話音剛落,外頭忽然響起了洪亮的喊殺聲。
妙光神色一變,趕忙從地毯上站起來,掀開門簾喝問:“出了什麽事?”
馬車外眾人跑動,馬蹄聲響起來。
若穀騎著馬跑過來,拱手道:“公主,我們遇到關外強盜了。計劃恐怕要推遲,請公主立即回到馬車上,我與紅河率人保衛。”
關外強盜神出鬼沒,打架劫掠,殺人越貨,無惡不作,是異族同盟和天啟都無法清除的一群禍害,戰鬥力不容小覷啊。
怎麽就偏偏遇上了呢?
妙光的神色不太好,卻能立馬當機立斷,下達命令:“馬車容易遭受攻擊,我們棄了吧。你帶謝家少夫人上馬,讓五名死士隨後保護。至於隨行的財物,不必理會,送他們好了。”
生死存亡之際,妙光迅速解開荀馥雅的幾個穴道,還她身體的自由。
她將荀馥雅交到若穀手中,若穀將荀馥雅扶上馬,還沒來得及策馬奔騰,那震天的喊殺聲已逼近。
隻見山頭人影綽綽,數百個強盜如同猛虎下山一般衝下來,個個頭戴臉罩,目光凶狠極了。
其中一名強盜頭子看了荀馥雅一眼,怪叫道:“兄弟們上啊,有標致的小娘們不要殺,留著給大哥享用。”
眾人轟然應是,對著妙光的人肆意衝殺。
若穀一手抓著荀馥雅,一手揮劍迎敵,暗道這些強盜果然厲害,難怪可以縱橫關外。
身邊風聲忽響,原本站在高處旁觀的高大強盜騎馬衝了過來,寶劍一揮,力道非常大,居然差點讓若穀的劍掉下。
關外強盜中居然有這樣的高手?
這強盜雖然臉孔被蒙,一雙如野狼般凶狠的眼眸露在外麵,不動聲色而攝動人心,打鬥時更是好勇鬥狠,周身纏繞著弑殺暴戾之氣。
好威嚴的氣勢,好可怕的戾氣,這一定是強盜頭目!
眼見強盜頭目氣勢洶洶地衝來,荀馥雅心生畏懼。
此時她策馬逃生也不是,留下來與妙光一起共同進退也不是。
妙光見強盜頭目逼近荀馥雅,心想著不能讓她就這麽死去,趕緊跑過去與強盜頭目纏鬥,與五名死士護著荀馥雅。
荀馥雅瞬間有了些許安全感,便心不在焉地環視四周,看看能否看到弓箭之類的。
然而,強盜頭目比他們想象的凶悍勇猛多,幾招下來,妙光左閃右躲,紅河與若穀拚命護著,皆被強盜頭目砍成重傷。
妙光分了神,力有不及,趕忙退到身後,五名死士默契十足地從四麵攻擊強盜頭目,然而,強盜頭目躲閃的身手敏捷如獵豹,出手如閃電,快狠準。
更可怕的是,這位強盜頭目與人打鬥起來,壓根不要命,不管對方的刀劍是否砍重自己,他都如暴走的野獸般叫囂著,獵殺著,很快將五名死士變成了死屍。
妙光見勢不妙,趕緊翻身上馬,擇機逃跑。
然而,強盜頭目壓根不給她機會,橫刀劈過去,卻不取她的人頭,反而對她的馬痛下殺手。
霍霍霍!
三刀過後,妙光的駿馬承受不住,高嘶一聲,便倒地不起。
妙光驚叫一聲,翻身下馬。人還沒有著地,腹部已被狠狠踢了一腳。
荀馥雅欲想幫手,卻又覺得沒什麽立場幫她,他們本就是敵對關係,妙光他們與這些關外強盜沒什麽差別。
還是逃吧。
念頭一出,她趕緊策馬逃生。
豈知強盜頭目竟舍棄了妙光,急速飛奔前來,橫掃馬腳。
馬兒嘶腳,痛苦倒地,遂將文弱的荀馥雅甩了出去。
眼見要頭顱撞地,荀馥雅嚇得禁閉雙眼,卻發現自己定格在空中,被人驀然一拉右腳,迅速往後退。
“啊——”
她忍不住驚叫一聲,卻被強盜頭目一把摟住腰子,揉入懷裏。
“小娘子,老子在這,你跑啥呢?”
荀馥雅不欲被輕薄,拚命掙紮,無奈此人力大如牛。
妙光眼見無力反抗的荀馥雅居然被輕易奪了過去,不想戀戰,領著手下趕緊逃離。
然而,強盜頭領大喝道:“兄弟們,美人兒已經搶到了,放開手殺吧。”
刹那間,所有強盜仿佛得到了指示,紛紛痛下殺手,不再有所顧忌。
妙光的人馬慘叫聲連連響起,回**在空中。
荀馥雅苦不堪言,事情經過倒看得清清楚楚,暗中叫苦。
為什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上輩子受到的屈辱還不夠嗎?這輩子竟然又要被欺辱,而且對方還是凶殘成性的關外強盜。
還不如為了保住名節,死了算。
強盜頭目見懷中的荀馥雅嚇得瑟瑟發抖,萬念俱灰,趕緊舉手將臉罩揭去,露出輪廓分明的一張俊臉。
“別怕,是我,謝昀。”
“謝、謝昀?”
荀馥雅喊出他的名字,聲音細不可聞地顫抖著。
強盜頭目竟然是謝昀?
還好是謝昀,她剛才還以為、還以為……
想到這,委屈的淚水瞬間盈滿了她的眼眶。
謝昀一露真麵目,四麵八方號角齊鳴。從山後衝出來的,全部從強盜服色換了正式的天啟兵。謝昀的後方,豎起了迎風飄揚的天啟王旗,威風凜凜。
此時此刻的謝昀,宛如君主駕臨,霸氣凜然,令人側目。
這人天生便是個領導者,身上的貴氣怎可能是鄉野村夫所能培養出來的?
荀馥雅心髒重重一頓,想起了那個驚得她一聲冷汗的夢,想起了前世關於謝昀的伶仃記憶。
或許,是她下意識地抗拒謝昀,導致她關閉了關於謝昀的部分記憶。
那麽,謝昀是天啟皇子,甚至是太子這事,說不定是真的。
若是真的,那這幕後推手真真的太可怕了……
如果不是被妙光用銀針紮得沒有力氣,荀馥雅早已泣不成聲。
謝昀低頭瞧見荀馥雅泛起淚花,原本瑩白脆弱的脖頸上布滿了青紫色的指痕,即便是衣領遮擋,仍若隱若現。
荀馥雅的唇角還帶著未擦幹淨的血漬,那本該熠熠生輝的眸子此刻黯淡無光,仿佛蒙了灰塵的明珠,令人心生不忍。
謝昀的表情瞬間變得陰冷,周身的氣壓極低。
他走到再次被擒回來的妙光跟前,冷冷地質問:“誰弄的,嗯?”
那眸底燃起的暴怒和戾氣,妙光僅僅與謝昀對視了一秒,便嚇得錯開了目光。
謝昀身上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妙光根本頂不住。
麵對妙光的沉默,謝昀眼眸一沉,遂抄起旁邊的大刀,向她露出殘忍的笑意:“既然不肯說,那我就割掉你的舌頭,讓你永遠都說不出話來。”
妙光身子一僵,嚇得麵如土色。
若穀怎能忍受妙光公主為了包庇自己而被割去舌頭,視死如歸地跑出來認領:“是奴婢幹的,與公主無關,要殺要剮,悉隨尊便。”
“嗬,挺硬氣的。”
仿佛周圍的氣溫急劇下降,眾人感覺陰冷刺骨,紛紛屏住呼吸。
謝昀麵無表情地拖著大刀,緩緩走向若穀,宛如弑殺的天神。
刀尖在地麵拖出了一條深深的痕跡,發出“嘶嘶嘶”的磨刀響聲,刺得人的耳朵不舒服,連帶心裏也難受。
眾人低頭,不敢吱聲,生怕招惹了這個殺神。
謝昀走到若穀麵前,看到她的胳膊被狠狠地砍了一刀,正在流血,衝她血腥地笑了笑,越過她,坐在馬車的車板上,一手搭在自己的膝蓋處輕輕點了點,一手握住刀柄,閉目眼神。
他這樣,宛如大開殺戒的修羅,嚇得眾人屏住呼吸。
睜開眼眸的那一瞬間,他的喉結微微滾動,隨意地向若穀勾勾手,禁欲又撩人。
“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