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陽殿內,謝昀換了身衣裳。剛沐浴過,身上泛著皂角味道,隻臉上那道淺淺傷口並未處理,讓他看起更添幾分凶悍。
岑三早已在身旁候著。
趙昀坐在他旁邊的座椅上,不緊不慢抿了一口茶:“說吧。”
岑三上前,恭敬將阿蠻傳來的信息告知:“馬賊已經被剿滅的差不多,阿蠻世子說那些馬賊都被蠱蟲控製,看來是有人在操控這些馬賊作亂。”
趙昀的表情也不由沉下來:“派人去查一查,謝夫人對蠱蟲這方麵有沒有涉獵。”
“是。”
岑三應聲,隨之欲言又止。
趙昀不悅地蹙眉:“有話便說,被吞吞吐吐的。”
岑三不敢猶豫,趕緊說道:“另外,路公子發現那些馬賊與荀首輔有勾結,其中一名馬賊在前兩日收到荀首輔的指示。”
“什麽指示?”
趙昀拿著茶杯蓋,輕輕地摩挲著茶杯口。
岑三看了一下趙昀的臉色,收斂了一下憤怒的情緒,低聲道:“荀首輔表示,不久後天子會親自來剿匪,到時候一定要讓天子有去無回。天子沒了,皇後腹中的孩兒便是下一任帝皇,皇後會垂簾聽政,到時候會給那些馬賊加官進爵。”
趙昀一把鬆開手中的杯蓋,瞬間發出“啪”的一聲,嚇得岑三直哆嗦。
皇帝沉吟良久,冷聲道:“吩咐下去,不要打草驚蛇,讓他們按計劃來,朕倒是要看看他們到底猖狂到了什麽地步。”
“皇上萬萬不可啊,此事事關你的性命,不能任由這些人亂來。”
岑三的語氣盡是不讚同。
趙昀心頭一動,倏爾看他:“你便是為了此事生氣?”
岑三沉沉“嗯”了一聲:“他們該死,居然想謀害主上。”
“確實該死。”趙昀頷首讚同,心情極好地起身,道,“此事便這麽定了。朕想通過這事,看看你家娘娘的立場和態度。”
岑三見皇上決意以身做餌,再反對也無用,隻能和路子峰、阿蠻加緊部署,以防當日計劃出現紕漏。
趙昀很滿意岑三的表現,他上一世就十分欣賞岑三的堅韌機敏,唯命是從,如今更甚。
隻可惜上一世的岑三命短,為了保護他,死在了延邊,這一世,因為荀馥雅早早便出現在他身邊,岑三的命運也因此得以改變。
想到這,他直起身來,看著門外猛烈的陽光,有點想念他的皇後了。
逐郡縣,曾經華麗熱鬧的謝府,如今大門緊閉,陳舊破敗,芳草萋萋。
重遊故地,謝衍靜靜地看著這裏的一花一草,腦海裏不斷閃現過往的點點滴滴,眼裏滿是留戀。
他曾經鍾愛的棋盤已經爬滿了青苔,棋子散亂一地。當初犬戎大軍屠城時,他想著自己反正活不久,也就對自己鍾愛之物毫不留戀,一件都沒帶走。
時隔兩年,想不到當初被他遺棄的,也被人們遺棄。他打開衣櫃,櫃子裏的東西值錢的東西早就不翼而飛,隻剩下一些衣物和書籍。
他看了兩眼,便將衣櫃關回去,許是力度有點大,“啪”的一下,一本書籍掉落。他下意識地看過去,瞧見那是一本手寫的弈棋秘籍。
遙想當初,他與荀馥雅對弈,輸得那是個慘不忍睹,也不知道荀馥雅當初出自什麽心理,寫了這麽一本書籍贈送給他。
這,似乎是荀馥雅唯一送過他的東西。
有了這意識,他彎腰將書籍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上麵的灰塵,如獲珍寶地將書籍藏入懷中。
剛將書籍藏好,裘管家便走過來詢問:“王子,我們為何不直接去上京城?”
不等謝衍回應,柳大夫拍了一下裘管家的肩,笑道:“裘先生,你還不了解王子嗎?王子選擇先回逐郡,自然有他的道理。”
裘管家似懂非懂地捋了一把胡子:“也對,要救出香奚閼氏,不好好部署,怎麽行。”
謝衍見兩人猜來猜去,出言打斷:“我隻是想回來看看,你們別多想。”
“……”
兩人意識到自己自作聰明了,麵麵相覷。
謝衍沒有理會他們,徑自走出房門,迎著灑進院子裏的陽光,忽地想到了當年那個背著光而來的女子。
若是當年,他知道知曉自己二十歲後不是死亡,而且過另外的人生,是否就不會將人推給趙昀呢?
荀馥雅,可還記得我嗎?
荀馥雅睜眼的時候,一條手臂搭在她的腰上,下巴抵著她的額頭,睡得正熟。
她愕然一怔,動作小心地將腰上搭著的手臂拿開,側過身去。
“朕弄醒你了?”
從背後傳來的聲音還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聽起來沉穩又性感。
她抱著被角,言語幽幽:“皇上來了,臣妾能不醒嗎?”
皇帝似乎沒聽出她言語中的酸楚,想到她才午休不久,輕聲詢問:“那還睡嗎?”
荀馥雅將被角推開:“睡不著了。”
趙昀聞著那身上的馨香,笑得很不要臉地湊上去:“那貼貼!”
他伸手去勾她的手,掌心微涼幹燥,稍一用力,將人扯進了自己懷裏,手順著她線條漂亮的腰往下……
荀馥雅一把推開他的手,言語不冷不熱:“不貼!”
她用那清冷淩傲的眼眸凝視著他,像是怕他不信一般,又主動開口加了一句:“兒子不高興。”
趙昀失笑,荀馥雅在他麵前從來都很乖,言聽計從,溫順得像是沒有脾氣,但這個人骨子裏是固執的,認定的事情就不肯服軟,且吃軟不吃硬。
趙昀用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凝視荀馥雅,肅然道:“朕是他老子,他不高興也得給朕忍著!”
荀馥雅對他的專橫感到不悅,用腳丫在被褥下踢了他一腳:“那臣妾不高興呢?”
“朕……”趙昀剛要說‘你也要聽我的’,可明顯感受到來自對方的怒意,遂識趣地改口,“好吧,朕忍著!”
荀馥雅也知曉這不是他的本意,可他能為自己這般,實屬難得,不由得嘴角微揚,臉上漸漸浮現出笑意。
趙昀察覺到她的心情轉變,大膽了起來。
他偏頭,湊近荀馥雅的耳朵,溫熱的氣音宛若一尾纖巧的翎羽,細密拂過她耳垂,帶來一絲搔動的癢:“都聽皇後的。”
耳朵敏感地聳了一下,荀馥雅紅了臉,嬌羞垂眉,嗔怒道:“皇上隻會嘴上說得好聽,做的又是另一套。”
趙昀心頭一頓,凝著那雙水盈盈的眼眸,並不覺得這女人在責怪自己,反倒覺得在勾自己的魂。
他眼眸發熱,湊近荀馥雅的側臉,用無比鄭重的語氣在她耳邊道:“好吧,朕再換一套叫皇後喜歡的動作來做。”
荀馥雅瞪著眼,這人真是絕了。
跟他說正經事,這人說著說著,話就變味了,實在是不要臉!
她氣得伸手錘了一下男人的胸膛,為了不讓對方繼續說葷話,趕緊轉移話題:“皇上不是不想來臣妾這風梧宮嗎?怎麽又來了?
趙昀眼眉壓低,這女人怎麽回事,明明是她不讓人進門。
他不動神色地表示:“朕天天都來,隻是不進門而已!”
荀馥雅收回手,坐起來靠著欄杆,側頭看過去:“那你今日怎麽進了?”
趙昀雙手交疊在後腦勺,目光往窗戶那邊飄去:“朕今日跳窗進來的!”
“……”
荀馥雅看了看明晃晃的窗台,咂舌了。
這是一個君王幹的事嗎?
趙昀見人默不作聲,怕又被趕出去,便握著她放在**的手,主動示好:“皇後你別再跟朕慪氣了,朕讓趙懷淑繼續當公主,是有原因的!”
荀馥雅挑了挑眉,靜待他往下說。
趙昀無奈地輕歎:“歸根到底,是我們趙氏皇族害她變成這樣的,如今她孤苦無依,朕不能將她趕走。皇後你要明白,她是個特殊的存在,不能殺,也不能放走,隻能這樣。”
說這話時,他人坦****的,似乎沒有一絲一毫的隱瞞。
荀馥雅看在眼裏,心裏卻想到另一個可能,歸根到底,還是男人的憐憫心作祟。
趙昀跟趙懷淑都是遭到謝夫人毒手,遭受命運捉弄的可憐之人,趙昀自然而然地產生同理心,對趙懷淑產生了不忍的情愫。從這點來看,很危險。
荀馥雅知曉,趙昀刻意隱藏自己的心思,無關情愛,不過是男人的自尊心作祟。她不會傻到去戳破,隻是淡淡地說道:“本宮不想見到她。”
見皇後鬆口,趙昀暗自鬆了口氣,臉上顯露出笑意:“皇後請放心,朕已經下令,沒有傳召,她不得入宮!”
他這一笑,整個人看起來像翹起了尾巴的狼。
荀馥雅看著這樣的趙昀,倒沒有任何反感,反倒覺得有幾分可愛。這樣的趙昀,倒是很像他在謝府時顯露少年心性的模樣。
由於上一世的經曆,她與趙昀都過得太壓抑了,他們重活一次不容易,應該過得快樂一些的。
有了這個想法,她心裏釋然,便不去計較趙懷淑之事。
她複又躺下,躺在趙昀身側,這回終於可以安穩入睡了。
再度醒來時,趙昀已經下朝歸來。若不是睜眼瞧見趙昀坐在一旁等候自己醒來,她又下意識地去喊玄素的名字了。
玄素恢複公主身份後,搬到了懷玉公主府與容妃娘娘居住,一時之間沒了玄素在身旁,她很是不適應,但也為玄素能有這樣的人生感到高興。
至少,玄素所鍾情的男子和家人,不會再因為玄素的身份低微而不接納她。
她用手撐著床板,一手扶著肚子,慢悠悠地坐起身來。
如今肚子裏的皇兒月份越來越大了,她有諸多的不便,也有諸多的不適,比如夜裏會時不時地失眠,無法入睡,比如會腰酸腿麻抽筋,又比如聞到一些氣味會嘔吐。
趙昀察覺到動靜,趕緊上前來扶她:“怎麽不喊朕?你如今行動不便,得多依賴朕才行!”
荀馥雅瞟了他一眼,輕笑道:“臣妾都懶你一輩子了,還不夠多嗎?”
趙昀見她心情愉悅,臉上也跟著露出笑意:“不夠,得生生世世。”
荀馥雅低笑:“你也不膩。”
“不膩。”
趙昀攬過她的腰,將人扶到椅子上坐下。
荀馥雅能側過頭,用那雙水盈盈的眸子與趙昀對視,心裏動容:這呆子。
眼珠一轉,她又故意語氣認真地說道:“那今日的早膳,就來點不膩的吧!”
趙昀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他喚來冬梅和香兒,自己徑自走了出去。
在冬梅和小香兒的伺候下,荀馥雅順利洗漱完畢。此時,早膳已經擺在的飯桌上,與往常不同,除了她愛喝的羊奶,隻有一碗熱粥。
這碗熱粥看著很奇特,裏麵什麽亂七八糟的材料都有。她盯了片刻,吃了兩口,覺得味道怪極了,正要開口命宮女將它撤走,卻聽到了門外的響動。
她轉頭看去,隻見趙昀腳步生風地邁步進來,邊放下擼起的袖子,邊笑容自信地問她:“如何?朕親手做的天子粥,不膩吧?”
“……”
荀馥雅手上的熱粥灑了,不過灑回了碗裏。
她剛才還奇怪著,這人匆匆趕去哪裏,居然是為她熬粥?
此一刻,她隻能垂眉回一句“不膩”,便靜靜地將那碗粥吃完。
這男人不愛吃甜食,上一世竟吃她做的甜食吃了整整一個月,她為何不能吃完他親自熬的熱粥?
趙昀自然是不知曉自己熬的粥味道有多難以下咽,見她將一整碗都喝完了,心裏生出了滿滿的成就感。
他心情愉悅地坐過來,隨後問道:“皇後,今日想去哪兒玩?”
荀馥雅怔了一下,低聲道:“都聽皇上的。”
趙昀摸摸手指腹,思索了片刻,便道:“去禦花園走走吧,散步對胎兒好。”
荀馥雅有些驚訝地看向他:“想不到皇上對育兒方麵這麽懂,臣妾從前還是少瞧了皇上呢!”
麵對這份崇拜,趙昀自鳴得意地笑道:“可不是。”
站在一旁的知情者卻是抿嘴偷笑。
這皇上的臉皮可真厚,明明是太後奶奶叮囑他這麽做的,還在皇後娘娘麵前裝模作樣,也不怕被拆穿。
今日風和日麗,難得陽光不猛烈,天氣也不早熱,似乎不知不覺,漸漸邁入了涼秋。
在眾人的簇擁下,趙昀小心翼翼地扶著荀馥雅在禦花園中閑庭散步,有說有笑,其樂融融。
欣賞了片刻美景,荀馥雅覺得乏了,趙昀便將人扶到涼亭休息。
小香兒在石凳上加了個軟墊便走開,荀馥雅坐了下來,手撐著頭,顯示一副昏昏欲睡的神色。
難得休閑,趙昀自然是想跟荀馥雅多相處,可如今瞧見荀馥雅看都不怎麽看他兩眼,隻想著睡覺,心裏便生出了不痛快。
他繃著臉盯了片刻,忽地想到這個女人喜歡自己的胸膛,便生出了壞主意。
他挨著荀馥雅坐下,邊扯著衣領,邊裝模作樣地哀歎:“哎!好熱啊!”
“……”
荀馥雅繼續閉目犯困,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又挨過去,繼續扯著衣襟:“哎,好熱好熱,怎麽能這麽熱呢,這該死的天氣!”
這回,荀馥雅有反應了,掀起眼皮,轉頭看向他,迎麵是一片玉白的肌膚,頓時困意全消了。
這、這人怎麽能這般混?這光天化日之下的,這是天子幹的事嗎?
她抿起嘴瞪他:“現在在外麵。別□□。”
奸計終於得逞,趙昀攤開雙手,一手撐在荀馥雅身後的欄杆上,似笑非笑看向她:“朕的美男計,香不香?”
這人浪**起來真的是沒個正型,卻又痞帥痞帥的,叫人無法生出反感。
他那肆無忌憚地神色,毫不掩飾地**,簡直在無言表示,朕是皇帝,誰怕誰?
荀馥雅瞅他一眼,隨後被他這種做派逗樂了,嘴角的那抹笑讓眼眸微微彎起了。
“香,都能招蜂引蝶了。”
趙昀勾唇一笑,身體突然向前一傾,嚇得她睜大了眼。
隨後,皇帝的哼笑聲在旁邊響起:“還困嗎?”
“不困了。”荀馥雅搖頭,目光中有些撒嬌似的嗔怪。
趙昀拍拍她的腰,動了動脖子:“這裏……”
不等人將話講完,荀馥雅警惕地拍掉他的爪子:“你別亂來,臣妾懷孕了,受不得刺激。”
呼吸著撲麵而來的混雜著花草香氣的空氣,趙昀起初有些不明所以,隻看著眼前女人臉上的那一抹燕紅,小心翼翼地揣測著她的心思。
隨後,他意識到荀馥雅言語之意,不禁“噗嗤”一聲,笑出了聲:“哈哈哈,皇後你想多了,朕隻是想問你腰酸不酸。”
說到這,他湊到荀馥雅的耳側,低聲笑道:“皇後,朕在你眼裏就這麽禽獸嗎?”
知曉自己誤會了,荀馥雅尷尬不已,害羞地捂著臉,真是丟人丟大發了。
此時,公主府,趙懷淑的閨房內。
男人理了理身上的衣裳,緊蹙著眉,顯得很不耐煩。
今天本來很好的心情此刻也煙消雲散,他心裏有些煩悶,卻不知為何。
他轉過身,將躺在**的趙懷淑搬扳過來,讓他麵對自己:“別裝啞巴,說話。”
夏日之風從窗戶吹過來,趙懷淑額前的碎發被吹得兀自紛亂,她兩邊肩膀被男人用力抓著,耳邊是風灌進耳朵的呼嘯聲。
她低聲說了一句什麽,男人沒有聽清楚,隻是看見她嘴唇在動,眼尾還是紅的,水汽迷蒙的雙眼分明帶著勾引。
男人覺得她說話跟貓叫一樣,聽不清,惹人煩。
他沒好氣地喝道:“大聲點。”
“我說。”趙懷淑忽地伸手環住他緊實的腰,湊近他的側臉,鼓起勇氣,用無比鄭重的語氣在他耳邊道:“我喜歡你。”
男人的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
他隻需要一個安安靜靜,不惹事的美豔床伴來解決需求,而被握住把柄的懷淑公主最為合適,況且她還有著某些天賦異稟的優勢。
他難得沉默了一會,反思著也許是因為近日將人折騰得太厲害,才有了這場突如其來的荒唐告白。
“嗯,好。”
他拍拍趙懷淑那張日漸憔悴卻又依舊美麗的臉,一屁股坐到一旁,拍拍自己的大腿。
趙懷淑瞬間懂事地貼了上去,將臉貼在男人的肩窩,緩緩吸了口氣。
男人身上有淡淡的沉木味道,聞得人很舒服。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
男人瞧見垂眉,瞧見趙懷淑一隻耳朵逐漸染上了紅暈,低沉調笑:“若你能通敵叛國,我就告訴你。”
嗓音在耳邊響起,趙懷淑卻仿佛聽到了不可思議的聲音,瞬間嚇了一身冷汗。
“通、通敵叛國?你是外族人?”
男人唇畔蜻蜓點水一般,吻上她發白的唇,有一搭沒一搭的散漫應著:“我是香奚公主的人。”
“香奚、香奚姑姑?”趙懷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眸,美麗而易碎,“她不是在和親途中死了嗎?”
男人用指腹撥開趙懷淑唇:“看來你什麽都不知道啊。真是可憐,天家的人居然都不告訴你。”
意識刹那間清醒,趙懷淑的身體僵了片刻,反應過來後才小聲答應,語調委屈:“他們都不拿我當家人,我又怎會知道。”
男人挑眉,饒有興味地觀察著趙懷淑臉上的委屈表情:“想要報複他們嗎?”
趙懷淑輕皺著眉頭,殷紅的唇畔微腫,睫毛撲閃時有種易碎的脆弱感,看得人心弦微動。
男人看著,不由分神了片刻。他壓著聲線,試圖動搖她:“若你想報複他們,就幫助我們將被關押在謝王府的謝夫人解救出來。”
趙懷淑看著他,不說話。
謝夫人跟趙昀之間的關係,她還是知道一些的。若是她幫忙放了謝夫人,趙昀一定繞不了她的。
她沒有被這男人帶來的旖旎迷亂,昏了理智,隻是委屈地說道:“我無權無勢,皇帝並不信任我,我連謝王府都無法靠近,是想幫也幫不了啊。”
豈知,男人聽到這話,仿佛聽到了很大的笑話那般,露出猙獰的笑容。
他用掌心在趙懷淑的臉上不痛不癢地輕拍了幾下,敷衍地哄了一句:“你要相信你的魅力,隻要你想,那個皇帝是抵擋不住你的**的。”
趙懷淑瞬間意識到男人的言外之意,這,這擺明是將她當做妓子。
可、可事到如今,她能如何?
若是,若是能夠得到那個男人,即便、即便不要臉地當一回妓子,她、她也甘願。
她的身體靠在紅色的床欄上,衣衫單薄,神色淒然,看起來楚楚可憐又孤單無助。
她幽幽地說道:“皇上已經下令不讓我進宮了,我根本沒辦法見到他。”
我再也無法見到他了!
想到這,她近乎有些絕望地捂著臉。
男人聽出她語氣的低落,努力思忖著想要搜刮點什麽安慰的話,可又想到這人隻是自己的任務,便扯了扯唇角:“放心,我們會幫你安排,隻要你配合便可。”
趙懷淑怔然看著男人那粗野的臉龐,似乎不可置信,也似乎在驚懼這些人背後的勢力。
試問,有誰能夠將設計當今天子的事說得如此輕鬆平淡,就像是去市集買菜那般平常。
“別耍性子,懂事點。”男人拍了拍她的臉,轉身走到窗台邊,“明晚我會再來。”
言畢,他從窗台跳出去,很快消失在趙懷淑的眼前。
趙懷淑失神地盯著,發現身體和手都被風吹得冰涼,身體上不舒服的感覺也在不斷延續。她扯了塊毯子蓋在身上,歪頭靠在床邊,輕輕閉上了眼睛。
她最討厭看見別人同情的眼神。
等逆風翻盤了,她要這些人都下地獄!
翌日,趙昀在宮中設宴,慶祝尋回親皇妹,邀請了諸位大臣攜帶女眷赴宴,被請回清河城的趙玄朗也被請回來了。
足見,天子的心情非常不錯。
當然,趙懷淑這位不尷不尬的假公主沒有接到邀請,她也沒臉出席。
宴席上人來人往,眾人雖然各懷心思,但是臉上都帶著祝福的笑意,畢竟,這是喜事。
要數最開心的,莫過於荀況荀首輔了。
前兩日,王氏被皇上賜封一品誥命夫人,他又身為國丈,已經風頭很盛了,如今他夫人收養的丫鬟又成了金貴的公主,成了天家的恩人。如此榮光,怎叫他不欣喜若狂?
宴席間,群臣紛紛向他這位風光無限的首輔大人敬酒,言語間盡是奉承之話,拍馬屁拍得荀況飄飄然。
荀馥雅看在眼裏,心裏很不是滋味。
這位老父親真的很喜歡這種場合,很喜歡這些虛無縹緲的榮光!他隻是滿足於這些也就罷了,可惜……
“小姐,你在想什麽呢?”
正想得入神,玄素忽然湊過來問。
荀馥雅轉頭瞧見穿著華貴的玄素,心裏感慨,真是人靠衣裝啊。
隻見峨眉輕掃,胭脂粉黛,朱唇不點兒紅,臉的骨架雖然寬了些,但是貼合五官和不同與往日的發式,毫不違和。玄素的麵相帶凶,可經過容妃娘娘的精心打扮,顯得很大氣好看的,眉宇間自帶“巾幗不讓須眉”的英氣。
如此灑脫英氣的女子,世間也是少有,在她出現時,也是有不少王孫公子為其側目的,看得旁邊的江驁也有幾分吃味。
隻是……
盯著玄素的吃相,一手拿著酒杯,一手拿著點心,嘴角還沾了些點心碎末,荀馥雅不由得輕蹙著眉,看不下去了。
她掏出帕子,為玄素擦拭嘴角,輕聲道:“玄素啊,如今你貴為公主,不要動不動就喊我小姐,要喊皇嫂。”
玄素受教地點了點頭:“好的,皇、皇嫂。”
喊起來期期艾艾的,顯然是很不習慣。
荀馥雅覺得這是人世常情,時間久了,自然一切水到渠成的。
見玄素還想要去抓點心吃,她伸手阻止:“不要再吃了,如今你貴為公主,一言一行代表著天家,要注意禮儀,不可鬧笑話的,否則會丟了天家的臉。”
“小——不不,皇嫂說得對。”
玄素受教地點了點頭,放下手頭上的東西,擦了擦手上的髒汙。
兩人突然變成這種關係,的確一時之間難以使用,荀馥雅寵溺地笑了笑,將手上的帕子遞給她擦手。
玄素不客氣地接過去,擦了擦手。
想到趙昀居然讓趙懷淑那個女人繼續當公主,她的心裏頭就有氣,隨後湊近過來,看向躊躇滿誌的趙昀,輕聲問道:“皇,皇嫂,你這就原諒狗皇帝了?”
荀馥雅被她這話弄得哭笑不得:“什麽狗皇帝,他是你皇兄!”
知道荀馥雅在提醒自己注意禮儀,玄素立馬改口:“好吧!那皇嫂你這就原諒狗皇兄了?”
荀馥雅低聲輕歎:“不存在原諒不原諒,反正我身邊有你們,諒趙懷淑也掀不起什麽浪花來。”
“嗯!”玄素認同地點了點頭,心裏麵突然意識到,自己也要盯緊江驁才行。
謝衍不在胡人部落這些日子,大單於忽然昏迷不醒,胡人部落亂成一片,烏黑兒已經暗中囤兵,隻等待謝夫人的一聲令下,便立馬揮軍南下,攻打天啟。
謝衍在趕往上京城的途中得知此事,盯著湖水中的倒影,一言不發。
裘管家跟柳大夫在身後看了他許久,以為他會繼續前往上京城救謝夫人,畢竟,離上京城隻有三百裏。
然而,謝衍卻選擇立馬啟程回胡人部落。
他了解自己母親的本事,父汗的突然昏迷,突如其來的戰爭,必定是母親使了手段導致的,甚至讓他離開胡人部落,也可能是母親計劃中的一環。
他不能讓胡人部落與天啟開戰,絕對不能!
同樣的,當身在上京城王宮的謝昀收到這份密報,也是盯著那份密報,一言不發,可臉色非常難看。
烏黑兒很明顯是謝夫人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受了謝夫人的指示。謝夫人居然不顧自己的安危,也不顧兒子的安危,毅然要催動這場戰爭,實在讓他痛心又恨極。
他氣衝衝地擺駕到謝王府,提著劍便向綁在柱子上的謝夫人砍過去。
“主上,冷靜啊!”
岑三趕緊上前拉住人,阻止道。
怒火中燒的天子清醒了些許,停了下來。
殺了這個女人,那麽,這場戰爭就真的沒有回轉的餘地了。
岑三擔心他會忍不住砍殺謝夫人,趕緊將他的劍拿走。
他抬眸怒瞪著謝夫人,眼眸仿佛染血了似的,紅得嚇人:“就、就這麽恨天啟嗎?你就這麽恨嗎?”
他實在無法理解,這人是天啟的公主,是個美麗高貴,恬淡安靜的女人,為何會變得如此惡毒,如此心狠手辣?
怎麽看也不像是個爭權奪利的女子,怎麽看都不像是個滿腹仇恨的惡鬼啊!
“恨?你居然問我恨不恨?”謝夫人瞬間怒紅了眼,麵目變得猙獰起來,“我不該恨嗎?你的父皇無能也就算了了,居然將年幼美貌的我嫁給粗野的胡人,害我胡人的□□,又被胡人隨意丟棄。我貴為公主,遭受到這種待遇,不該恨嗎?”
“恨父皇,你就恨他一個人好了?你為何將無辜的人都卷進來?我們哪點對不起你了?”
趙昀也跟著激動起來,聲嘶力竭地質問她。
謝夫人哈哈大笑幾聲,眼眸裏是瘋狂的執著:“你們哪點無辜了?你父皇就是因為要保護你們,才要這麽殘忍地將我推進火坑的,你們哪點無辜了?啊!”
她的聲量越來越大,麵目越發猙獰,眼眸裏的恨意也越發濃鬱。
她想到當年的慘痛和屈辱,想到若不是孫家大哥救了自己,恐怕自己還在胡人那裏受苦受難。
可孫家大哥也不是什麽好人,竟然將她嫁給謝父,以謀取自己生意上的利益。
她本以為嫁入了謝府,日子會好過些,謝父會善待自己,可沒想到,謝父發現謝衍不是自己兒子後,在外麵有了女人,還想將兒子接過來。
那時候,她就死了,身為一個人,絕望地死去了。
她選擇了當一名勾魂的厲鬼,丟棄了人類的良知,毒死了那對母子,想方設法地將小太子拐過來,打算將屍體送回去報複老皇帝,沒想到的是,小太子命大,沒被撞死。
於是,她心生一計,想到了一個更解恨的報複方式。
她讓失憶的太子冒充謝府的二公子,讓謝父這個負心的男人替別人養兒子,隻是,不久後,謝父發現小太子的秘密,叫嚷著要去揭發她。
她沒辦法,隻好命人引導謝父去找荀況,她知道,荀況當時支持三皇子,一定會殺了謝父的。
果然,荀況這隻老狐狸沒有讓她失望,秘密殺了謝父。
她成功掌控了謝家的生意,又重新回到了大單於的身旁,心裏又生出了更大的陰謀。
這些年,她通過生意來出賣天啟的,攪亂朝局,引天啟常年遭到異族的侵犯,表麵上是為了也讓老皇帝的兒子都不得好死,其實是為了攪亂這天下局勢,讓所有的權勢衰敗,好讓她掌控一切,掌控這天下大局……
為了自己的目的,她可以毫不畏懼。
趙昀見謝夫人默不作聲,不知道在想什麽,眼眸裏的執著越發濃重。
這樣的謝夫人看著讓人心驚,似乎跟前世的他很是相似。
那一刻,趙昀不由得在心裏想:怪不得荀馥雅上一世這麽討厭自己畏懼自己,原來上一世的自己是這麽的麵無可憎。
他輕歎一聲,道:“朕承認父皇對不住你,可你身為帝皇家的女兒,為保護國家犧牲,不是理所應當的嗎?為了保護天啟而犧牲的人,難道就隻有你一人嗎?”
謝夫人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地愧疚,也沒有一絲一毫地畏懼,隻是冷冷地嘲諷道:“嗬嗬,所以啊,犧牲這麽多人都保護不了的國家,要來何用?天啟,還是消失在這世上把。”
“你瘋了。”
趙昀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個風韻猶存的女子,實在是無法將她當正常人看待。
謝夫人麵露得意之色:“趙昀,你這個樣子真是難看啊,你不是自詡聰明嗎?怎麽就沒想到我的用意呢?”
趙昀死死盯著她,一言不發。
謝夫人似乎已經掌控了天下那般,自信地笑道:“這天下悉數掌握在我手中,就算你再厲害也遲早會輸得一塌糊塗,到時候,我兒就有得天下的趨勢。”
趙昀恍然大悟,原來這人並不瘋癲,隻是野心大得讓人無法想象。
報複天啟隻是她的一環,她想要做的,卻是這天底下最高的權利。
他冷冷地嗤笑道:“嗬,你想讓謝衍成為這天下的帝皇,你問過他,想當嗎?”
此話,似乎戳到了謝夫人的痛處,使得她臉上一冷,不發一言。
趙昀走到椅子前,撩起衣擺坐下,神色從容道:“謝衍是什麽性子,你我都清楚,你覺得他喜歡用陰謀詭計得來的皇位?”
謝夫人移開視線,似乎不想麵對這個話題:“他不會知道的。”
趙昀翹起二郎腿,嗤笑道:“嗬,你真是搞笑,謝衍擁有的是七竅玲瓏心,這世上大抵沒什麽事瞞得過他的。”
說起來,他與謝衍毫無血緣關係,在身份上還是死敵,卻在這女人的設計下成了兄弟,還真的比親兄弟還親,比親兄弟更了解彼此,還真是諷刺。
謝夫人也無法反駁趙昀這話,隻是氣勢上依舊強勢:“就算他知道又如何?到時候一切都成定局了,他還能怪我這個母親嗎?”
趙昀看向她的目光,忽然變得淩厲如刀:“香奚姑姑,你高傲自大,自以為是,就不怕害死謝衍嗎?”
謝夫人心神一震,這是她心中最忌憚之事,也是連做噩夢都不敢夢見的畏懼。
謝衍的心性實在善良,她的確怕他接受不了這些肮髒事,所以從來都沒讓他察覺。
可這是她與兒子之事,她不容許成為敵人攻擊的弱點。
她不屑一顧地看向趙昀,嚴明道:“我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讓衍兒成為最終的贏家,怎麽可能還是他,你需要危言聳聽。”
趙昀眸色一沉,嘲諷她:“哦?你做這些事他能接受嗎?你敢不敢問他?”
“他不需要知道,不需要!”察覺自己的情緒被挑動起來,謝夫人趕緊平複心緒,咬牙切齒地警告他。“趙昀,我警告你,你若敢在衍兒身上動心思,我一定會讓你重要的人全部都消失!”
聽到這話,趙昀的心沉了下去,臉色難看得很。
以防萬一,他早就叮囑潛伏在胡人部落的人看著大單於的一舉一動,哪知道大單於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烏黑兒下了藥,軟禁了起來。
看來謝夫人早已做好了打算,若是謝衍阻止這場戰爭,就使計讓人暫時離開胡人部落,等謝衍離開了,就讓烏黑兒對大單於下手,奪取兵權,揮軍南下。
這女人,為了讓自己的兒子捧上最高權力的位置,瘋狂到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又或者,她有自信自己不會把命丟在這裏?
想到這,趙昀忽然有些後怕,他不怕前者,隻怕後者。
若是後者,那麽就表示他的人或者他身邊的人還潛伏著謝夫人的人,那麽,荀馥雅可能就……
不行,寧殺錯,不可放過,不得不防。
他收起自己的思緒,果斷地吩咐岑三:“岑三,立刻盤查我們的人,不管是任何人,隻要覺得可以全部都抓起來關押,反抗者,殺無赦。”
“是。”
事不宜遲,岑三不敢有半分猶豫,立刻去辦。
岑三走後,趙昀盯著謝夫人看了半日,卻見謝夫人神色從容,絲毫看不出一絲破綻。
他有些煩躁不安,但麵上沒有表現出來,隻是狠狠地丟下一句話:“我話已經說的很清楚,你不聽勸,以後若是失敗也是你自掘墳墓,怪不得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