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瀅吃驚,似乎沒想到荀馥雅如此伶牙俐齒,敢在威嚴的父親麵前自己申辯,還三言兩語就給自己帶了那麽大的高帽子。
荀況威嚴的目光掃向她,低聲問:“是這樣嗎?”
荀瀅稍微猶豫了一下,隨後快速點了點頭:“是的,父親。”
荀馥雅早料到這種結果,她這位同父異母的妹妹,為了保持善良大度的形象,必定會承認主動救姐姐,而不是指著姐姐推她下手。
荀夫人冷冷地望了荀馥雅一眼,帶著深不見底的寒光:“老爺,馥雅一點規矩都沒有,一進府就差點傷了妹妹,若不懲戒一下,恐怕野性難改啊!”
荀瀅臉上的笑意暖如春風:“阿娘,姐姐不過是頑皮罷了,何必要罰呢?我相信姐姐此刻心裏肯定很過意不去的!”
說完,她轉過頭,看向荀馥雅,笑了一笑:“是不是啊,姐姐?”
陽光映著她的臉,美麗得不帶一絲煙塵。
荀馥雅笑意淺淺,眸中似有一簇極明亮的火光盈徹:“是的。都是姐姐不好,連累了妹妹。妹妹,你不生我的氣,真的太好了!”
說著,她主動去拉荀瀅的手,目光瞥見了荀況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豈知,下一刻,荀瀅忽然一把揮開了荀馥雅的手,像是嚇了一跳,倒退了兩步,狠狠地摔在地上。
“哎呀!”
她扶著摔破皮的手腕,痛叫了一聲,楚楚可憐。
荀馥雅美麗的眸子一沉,就聽見荀夫人怒氣衝衝地道:“沒規矩的丫頭!你妹妹主動跟你示好,你為什麽要將她推倒,你好生惡毒呀你!”
荀況臉上難掩對荀馥雅的失望,疾言厲色道:“從今日起,去祠堂跪上三天!沒我吩咐不得起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甩袖子走了。
荀夫人連忙追了上去:“老爺,老爺,您別生氣——”
礙事的人都走了,荀瀅不再偽裝,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塵,似笑非笑地凝著荀馥雅:“荀馥雅,我若是你,就趕緊離開這個家,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荀馥雅氣得滿臉通紅,怒氣衝衝地道:“荀瀅,你這個小人!”
“好了,你還不夠丟人嗎?”
荀瀅微微一笑,黑色的眸子裏隱隱顯現的幽光,讓荀馥雅有了種被寒刃剖開的錯覺。然而這隻是一瞬間,很快那眸子裏,就隻剩下清明,仿佛那一幕是錯覺。
荀馥雅輕移蓮步走過來,輕聲斥責道:“做表裏不一的偽善者,是會付出代價的!”
然而,荀瀅好像聽不懂似的,微笑著跟她說:“姐姐你別這樣。咱們是姐妹,以後要和睦相處才是呀。”
她的臉孔透明若水晶,仿佛有一種光麗豔逸,笑容也十分純然,使人生不出反感。
荀馥雅卻看得窒息,心蒙上了一層陰影。
……
“小姐,不走嗎?”
耳邊傳來了玄素低聲地問話。
她晃過神來,這才察覺,隊伍因自己的停留而停下來了。
免得荀況多心,她說了句“這池子不錯”便往前走入大廳。
荀況先帶她們走進廟堂,在各位宗親的見證下,給荀家的列祖列宗上了香,隨後將荀馥雅的名字寫入族譜。
宗親們一個個上前跟荀馥雅打照麵,荀況在她的身旁一一為她介紹,宛如一個慈愛的父親。
看著父親臉上欣慰的笑容,仿佛已經揚眉吐氣那般,她低下頭,雙眼掩蓋在睫下,唇角抽起一絲跡近於無的冷笑。
隨後,荀況招呼眾人到水榭台入席,他還特意請來了上京城出名的戲班子過來搭台唱戲。
她不喜歡看,但是王氏喜歡。這府內的一草一木,房屋布置,顯然是翻新過一遍的,都是根據王氏的愛好來整改。
為了討王氏的歡心,荀況真的費盡心思了。
宴席開始,戲也開始唱起來,眾人紛紛鼓掌,欣喜地觀看。荀況坐在王氏身旁,細心地照顧她的飲食,陪她一起觀看戲劇,不時地點評幾句,湊到王氏的側邊耳語幾句,怎麽看都是個體貼溫柔的好夫君。
荀馥雅並未去看他們,荀況是個道貌岸然的君子,最擅長地就是裝君子,裝好夫君,都裝了幾十年了,這種戲碼自然是順手拈來。
她可沒忘記,當年這人在皇宮的宴席上是如何體貼荀夫人,如何跟荀夫人秀恩愛的。
忽地,察覺到一個過分狠毒的目光,她慢慢轉過頭,目光落在從欄杆那邊施施然走過來的荀夫人身上。
今日的荀夫人與往常截然不同,麵容憔悴,穿著低調,宛如一位落魄的名門夫人。她在眾人專注看戲劇之時垂頭入座,低調得不能再低調。
荀馥雅見她規規矩矩地坐在荀況的身旁,想到師姐的事,便向湊到王氏的身旁低聲道:“娘,我有些乏了,想到廂房休息片刻。”
荀況聽到這話,難免有些不高興,麵上卻笑容溫和地詢問:“娘娘是覺得這戲劇悶了?爹可以給你換一出的。”
王氏用手肘推了一下靠近過來的荀況,嗔怒道:“孕婦是容易乏了,還是讓女兒去休息吧。”
荀況醒悟,看了荀馥雅兩眼,對王氏笑道:“你看我,這麽粗心大意,多虧夫人在身旁提醒啊!”
他趕緊招呼一名伶俐的丫鬟前來,吩咐了她幾句後。那名丫鬟會意,便恭謹地招呼荀馥雅前去休息。
荀馥雅向香兒使了個眼色,香兒會意,悄然留在宴會盯著荀夫人。
玄素、紫鵑、冬梅跟隨荀馥雅離席。冬梅守在宴會會場門口,紫鵑守在院落的偏角。荀馥雅打發那名丫鬟回去複命後,立馬與玄素到廂房換了衣衫行頭,垂頭離開廂房,而玄素偽裝成荀馥雅在房中珠簾後麵休息。
有了上一世的記憶,荀馥雅對首輔府熟如自家。她特意挑了與荀夫人居住的棲霞院相近的廂房,隻拐了一個牆角便抵達。
因荀首輔大擺筵席,府上的人手都被調派過去,棲霞院此刻變得冷清無人,正是潛入進去的好時機。
在紫鵑的掩護下,她輕門熟路地摸進了荀夫人的閨房。
房內的擺設與上一世無異,既如此,那暗門也會在。
她撩開掛在牆壁上的一幅畫,啟動藏在後麵的機關,果然,衣櫃後麵的機關門緩緩啟動。時間緊迫,她趕緊溜進去。
這暗室是上一世荀家被抄家時,趙昀發現的。當官兵從裏麵搬出許多價值連城金銀珠寶、古董字畫時,她當時非常吃驚,連荀況也吃驚。
很顯然,連荀況都不知曉這暗室的存在,可見裏頭藏著的都是荀夫人的秘密,不為人知的秘密。
暗室裏頭昏暗氣悶,荀馥雅因懷有身孕,起初很是不適,但為了幫助薑貞羽,她強忍著,打開了火折子,點亮旁邊的油燈。
光線一亮,暗室裏頭的空氣顯得沒那麽悶了,她無視那些金銀珠寶、字畫古董,直接走到一個陳舊的木箱裏,打開來快速翻找。
可裏頭沒有一個物品是一個刻印著“遊”字隸書字體的木印章,她困惱地蹙眉,心想著,那可是罪證,荀夫人可能會放在很難找到的地方。
她環視一周,發現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瓶子,瓶子很特別,瓶口跟瓶身差不多大,於是,她拿過來晃了晃,發現裏頭果然有東西。
打開瓶塞,倒出來,嗬,師姐要找的罪證找到了!
她趕緊將罪證藏在身上,快速越過那些金銀珠寶、古董字畫,跑出去。腳剛踏出暗示門口,便聽到門外的“咕咕”叫聲。
這是紫鵑給她發出的緊急信號,表示有人來,她趕緊啟動機關,將暗門關上,開門離開。
可門關上,便聽到外頭紫鵑的聲響。
“荀夫人,奴婢是皇後娘娘的貼身宮女,不小心迷路了,您能不能幫奴婢指一下路呢?皇後娘娘等著我將這花送過去呢!”
她神色一變,知曉知曉荀夫人正從正門回來。
被荀夫人發現她頂著這身行頭出現在棲霞院,必定會引起懷疑,幸虧可聰明的紫鵑找了個很好的借口纏著荀夫人。
她鎮定下來,快速回想上一世這房屋的構造,很快便想了這裏有一棵歪脖子樹,爬上去越過圍牆,便可抵達隔壁的院落,那是荀況上輩子用來培訓她的墨疊軒。
墨疊軒裏麵有著許多她想觸碰的不好記憶,若是可以的話,她這輩子都不想進入這種地方。
可事到如今,別無他法了,她隻能鋌而走險,費這力氣爬樹了。
情況不容許猶豫片刻,她快速找到那棵歪脖子樹,仰頭看了看,比想象中高大了些,有點難度啊!
“兒子啊,支持一下你母後吧!”
她摸了摸肚皮,攢足夠了勇氣,便硬著頭皮爬上去。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爬樹,還是身懷六甲怕得,比想象中費力很多很多。
為了保護腹中的胎兒,她特意讓力氣都放在手腳上麵,不讓肚子貼近樹幹,可如此一來,爬到中途,她的力氣已經消散殆盡了,有往下滑動的跡象。
不好!
她費力地掙紮,手指用力抓著樹幹,都把雙手抓破了,可身子依舊往下滑動,若是這般摔下去,恐怕後果不堪設想啊。
怎麽辦?怎麽辦?
正當她閉上眼,驚慌失措地掙紮時,一個強有力的手臂突然撈起她的腰,將人往樹上帶,而後施展決定輕功,帶她越過圍牆,穩穩地降落在墨疊軒的門前的草地上。
她定睛一看,是一張冷漠到絲毫沒有人類情感的俊臉。
那人在她站穩腳跟的瞬間,快速放開,將手放在身後,後退好幾步。似乎,她是毒蛇猛獸那般,不可靠近。
荀馥雅愕然一怔,寒江不是在阿娘身邊保護她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她抬眼望向寒江,探問:“謝謝寒護衛,隻是,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寒江別過臉去,神色有些不自然:“屬下一直在屋頂。”
荀馥雅一怔,想到這人本是個寡言冷漠的殺手,不喜歡湊熱鬧,獨自在屋頂上吹風,的確挺符合他的個性的。
隻是……
她走近這人,問他:“本宮爬樹,你為何一開始不過來幫忙?”
寒江後退兩步,依舊不敢看她:“抱你,主上會生氣。”
荀馥雅往前逼近兩步,想到自己爬樹那麽艱辛,這人居然看著不幫忙,心裏覺得很納悶。
“後來呢?不怕皇上生氣了?”
寒江再後退,發現已經貼近牆根了,無路可退,隻好垂手:“不一樣。”
荀馥雅挑了挑眉:“哪不一樣了。”
寒江垂眉,神色更加不自然:“現在是救。救娘娘,皇上不會怪罪。”
這話,說得如此有道理,荀馥雅一時之間噎住了。
她打量著這人的神色,覺得很違和,身為一個冷血殺手,麵對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這般膽怯害羞,是不是有些不正常?
正當她垂眉困惑之時,不遠處傳來了紛至遝來的腳步聲以及談笑聲。
看來宴會結束了,得趕緊回去才行。
如此想著,她抬頭的瞬間,發現寒江早已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隻好砸了咂舌,從側門回到廂房,將衣衫行頭換回來。
她擔心夜長夢多,將好不容易找到的木印章遞給玄素,叮囑她好好藏起來,趕明兒到太學書院給師姐送去。
玄素點了點頭,慎重地將木印章藏起來。
兩人整理妥帖後,她們開門出去,正巧荀況偕同王氏前來,那恩愛無比的模樣,看著都讓荀馥雅懷疑那些年負心的人不是荀況,而是別人。???
荀馥雅看著時辰,想要回宮,便向爹娘告辭,豈知,荀況說有要事跟她商討。
她瞬間臉色黑了,這才回荀家,就這麽迫不及待地想要利用她。
考慮到王氏期待他們父女和好,她不想在王氏麵前表現出對這個爹的厭惡和排斥,便應了下來,隨他前往墨疊軒。
王氏有意讓他們父女私下聊,並未跟過來。可王氏跟她都沒想到,荀夫人在墨疊軒等著他們父女。
這才進門,屁股還沒焐熱座位,荀夫人便將茶水向她遞過來,主動提起那日之事。
“皇後娘娘,那日是我昏了頭,請你看在我們都是一家人的份上,不要跟我計較。”
“……”
看著荀夫人的笑臉,明明笑意沒有到達眼底,卻硬笑著,荀馥雅覺得自己看著難受,接過茶杯放在桌子上,不去看她一眼。
荀夫人跟荀況見此,對視一眼,荀況端著父親的威嚴,清了清嗓子,道:“皇後,這是你二姨娘,爹知曉前兩日你跟二姨娘鬧得不愉快,如今是一家人了,就不要計較太多了。”
荀馥雅的手指扶在椅子手柄上,暗暗捏緊了,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本宮早就忘了。”
荀夫人聞得此言,裝模作樣地笑道:“我就知道皇後娘娘是宰相的度量。”
說著,她重新將那杯茶端起來,再次送到荀馥雅麵前,笑容虛假地說道:“皇後娘娘,喝了這杯茶,二姨娘就當你原諒我了!”
荀馥雅盯著她手上的茶片刻,想到上一世這人在自己的茶水裏下了會讓人腹痛難忍又死不了的毒藥,硬生生地讓她飽受腹痛整整一個月,折騰得她死去活來。
如今荀淩洲因自己而死,這人的茶水,哪能喝?
荀馥雅移開視線,低聲道:“謝了,本宮不喝外麵的茶水。”
荀況聽到“外麵”二字,神色變了變,心裏很不悅,但礙於有事相求,不好發作。
荀夫人則看了他一眼,坐到一旁,難受地假哭:“那日是二姨娘的不對,皇後不原諒我,也是應該的。都怪我,搞得家庭不和睦,你阿娘在首輔府住也住得不舒心。”
果然如此,荀馥雅壓下眼底的一絲冷笑。
這人明麵上是在慚愧,實在含著一絲嗔怪,也懂得拿她阿娘來敲打自己,這心機實在讓人咂舌。
她不動聲色地說道:“二姨娘何必這樣說?本宮若是不原諒你,那日就不會出手阻止皇上砍了你,也不會阻止皇上誅你九族了。”
聞得此言,荀夫人停止假哭,轉過來輕握著她的手,溫和地看著她,“皇後娘娘果然是個顧念家人的好姑娘。從前是二姨娘犯渾,從今往後,我會把你當做親閨女那般看待的,我們好好相處吧,這樣老爺才不會感到為難。”
荀馥雅挑了挑眉,如冰刃般的目光,從她身上緩慢刮過,帶著陰森森的寒意,直到讓荀夫人生了些懼意,才收回來。
荀夫人見好就收,知曉荀況有要事找荀馥雅商談,不喜歡自己在這裏礙事,趕緊找了個借口離開。
在她離開後,荀況端著父親的威嚴,勸說荀馥雅:“皇後娘娘,如今你入了荀家的族譜,跟二姨娘是一家人了,從前的事就算了吧。如今你貴為皇後,二姨娘的娘家可以成為支持你的勢力。”
荀馥雅心裏冷笑,果然如此,這人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開口便是利益、利益!他的眼裏嘴裏心裏都隻有利益二字。
她太了解這位父親了,肯定是有所圖謀,才會特意說這番話的。
想到這位父親喜歡掌控兒女,喜歡乖巧聽話又才貌出眾的,在沒摸清楚他要做什麽之前,荀馥雅決定扮演他想要的女兒。
偽裝?誰不會啊!
斂了斂神色,她表情淡淡地與荀況虛與委蛇:“父親說的有道理,是女兒膚淺了。”
荀況見她如此乖巧,又從王氏口中得知她是個孝順乖巧的女兒,一直盼望著一家團聚,盼望著骨肉親情,心裏便有了考量。
他慈愛地看著荀馥雅,愧疚地輕歎:“女兒啊,這些年,讓你受委屈了。爹若是早點知道你的存在就好了,這樣你就不會受苦了!如今你回到荀家,爹會彌補你,會成為你的勢力,叫別人不再敢小瞧你的。”
荀馥雅醞釀了一下情緒,盈著淚光看回去:“謝謝爹!”
停頓了一下,她握著荀況的手,仿佛一個受盡委屈向爹娘傾訴的乖女兒,低聲哭訴道:“我從不知我爹是當朝首輔,從前我很羨慕荀瀅妹妹能有您這樣的爹,現在得知您就是我爹,我心裏真的很高興,很高興!”
“傻女兒!”荀況被她的感情感染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溫情脈脈的。
有那麽一瞬間,荀馥雅沉浸在這溫馨的父女之情,哪怕隻有一瞬間,都多麽希望這是真是的,她有一個慈愛的爹。
可她這位利益至上的爹,片刻都不能等待,下一刻便開口說出自己的真實意圖。
“如今皇上身邊沒有別的妃子,怕是一心倚重皇後娘娘了。”
荀馥雅心裏冷笑,這便是他們拉攏自己的一個緣由吧!
她故意一臉憂愁地輕歎:“誰知道呢,聖心難測。”
這語氣說得有多哀怨,就多哀怨,荀況聽著,以為這裏頭有故事。
想到荀馥雅與他們的利益是一致的,這老狐狸心下有了更多的考量。
他放開荀馥雅,站起身來,神情肅然地說道:“女兒啊,最是無情帝皇家,曆來的帝皇都是三妻四妾的。皇上現在沒有妃子,不代表以後沒有,你若想穩住皇後之位,就要發展自己強大的勢力。”
荀馥雅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拋出了餌:“可是女兒出身鄉野,並不懂這些啊。”
荀況聽到這話,立馬來了精神,卻又為難地輕歎:“女兒啊,不是爹不幫你,爹是有心無力啊。皇上並不與咱家親厚。”
“這不是好事啊!”荀馥雅驚叫一聲,顯得惶恐失措,“那、那怎麽辦?”
荀況正色道:“皇後娘娘,如今我們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憂戚相關的關係!趁著皇上寵信你,你多吹吹枕邊風,提攜你爹這邊的人,讓他信任爹,隻有強大了爹的勢力,你的地位才會穩固啊!”
荀馥雅恍然大悟,乖巧地點頭:“明白了,本宮這就回去給皇上吹枕邊風。”
說著,她站起身來,想要急急忙忙地走。
荀況見她如此聽話又莽撞,趕緊將人帶回來坐下,道:“別急,爹還有事需要皇後娘娘你幫忙的。”
荀馥雅抬頭,困惑地看向這位父親:“爹,您請說,女兒一定會盡力相幫的。”
女兒如此信賴,荀況深感欣慰,和盤托出:“不滿你,許多年前,謝父找過爹,說找到小太子,爹當時支持三皇子,不想別人找到小太子,就派人殺了謝父。”
荀馥雅不可置信地瞪大眸子,手慌亂地亂動,刻意將荀夫人遞給自己的茶水打翻在地:“怎、怎麽辦啊,爹?若是讓皇上發現女兒是他仇人的女兒,女兒恐怕、恐怕會失寵啊!”
見她驚慌失措,像個不經世事的小女孩,荀況不悅地蹙著眉,似乎對她方寸大亂很是不滿。可轉念一想,這樣的女人才好掌控。
釋懷的瞬間,他溫和地拍拍她的肩,安撫道:“皇後娘娘無須擔心。爹當年也沒派人殺皇上,皇上不會記恨爹的。”
荀馥雅垂眉,輕聲道:“可是,可是那畢竟是殺人大罪啊!”
荀況輕笑,自信地笑道:“別擔心,爹可是皇上的嶽父,那謝父不過是個外人,隻要你稍微利用你腹中的胎兒,哭著勸說一下皇上,皇上自然不會為難你爹,也不會廢了你的。”
荀馥雅受教地點了點頭:“明白了,女兒這就回宮跟皇上說這事。”
說著,她站起身來,卻又被荀況摁下去。
這回,不等荀況發話,她搶先問:“爹可是還有事要吩咐女兒去做?”
荀況順著她的話,毫不保留地說道:“皇上在清除之前協助永樂侯謀反的朝中大臣,不瞞你說,爹被同僚欺騙,不小心也參與了一下。”
“不、不會吧?”荀馥雅瞪大眸子,顯得十分惶恐。
不安之下,她拉著荀況的衣袖,勸說道:“爹,不如你跟我回宮見皇上,坦白一切,本宮相信皇上會從寬處理的。”
荀況見她如同驚弓之鳥,心裏冷笑:無知婦孺,遇到一點小事就這般慌張,難成大事。
他甩了一下衣袖,疾言厲色道:“皇後娘娘可要想清楚了,萬一你爹出事了,你娘受得了嗎?”
荀馥雅見他拿王氏來威脅自己,心裏頭非常失望有痛心,但麵上卻裝作驚慌失措:“那、那怎麽辦啊?本宮不想爹你出事啊,可是,謀逆是大罪,皇上想饒過你都難啊!”
荀況順著她的話,繼續嚇唬道:“對啊。你也是旬家人,若皇上判定爹謀逆,你和你娘都會死的!”
荀馥雅麵色發白,其實她早就想到,這人千方百計地認回她和阿娘,就是想拖她們下水,想要利用她們來解除自己的危機,穩固自己的地位。
見她垂眉不語,臉色不太好,荀況以為她被嚇傻了,便涼涼地教導她:“女兒啊,聖心難測,皇上能寵信你一時,不會寵信你一輩子的。這世間最靠不住的是感情,隻有權勢,是最牢靠的!”
荀馥雅瞪大眼眸,隨後想了想,似乎動搖了,可又苦惱地咬著唇:“後宮不得幹政,女兒有心,也是無力啊!”
“皇後娘娘這便想岔了。”荀況摸著下巴意味深長道,“讓皇上不端了我們荀家,穩固皇後娘娘您的地位,也不止這一個法子。”
荀馥雅眼眸一亮,似乎看到了黑暗中的一絲亮光,神情激動地追問:“爹,你快說!是什麽法子?”
荀況垂眉,言簡意賅地笑道:“讓皇上去剿匪!遠離京師。”
荀馥雅困惑地眨了眨眼:“無緣無故的,皇上怎麽可能親自去剿匪?”
荀況麵露算計的笑容:“他是皇帝,登基要建一些功勳,才得民心的!爹帶著朝臣在朝堂上給他施壓,你再吹吹枕邊風,以皇上那狂躁暴戾的性格,肯定會去的。”
荀馥雅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隨後又搖頭:“不行,太危險了,萬一皇上受傷了怎麽辦?”
荀況的眼神變得黯然:“皇上是上過戰場殺過敵的人,就算受點傷,對他來說也沒什麽的。女兒啊,荀家的安危盡係你一念之間,若爹獲罪,你和你阿娘也無法幸免。試想,若是小太子出事,沒了親娘在身邊。多可憐啊!”
他臉上帶著笑,提出的法子卻是歹毒的很。
荀馥雅臉色倏然沉下來,滿身殺意幾乎快壓製不住。
她沉默地盯著荀況,看了許久,若目光能殺人,這人恐怕已經被她剝皮淩遲了。
但她到底還有一絲理智在,在荀況被她陡然的沉默弄得臉色僵硬時,才一字一頓地說:“法子是個好法子,可事兒就擺在那裏,不會過去,皇上總會回來的!”
荀況總覺得荀馥雅的聲音裏像壓抑著什麽,但他沒有功夫深究,滿心隻想著說服她:“此事你大可不必擔憂,那些馬賊作亂多年,與外族勾結,沒那麽難除掉的。耽擱他好一陣子。爹趁機消滅罪證,你幫助爹獨攬大權,等皇上回來,一切成定局,他也奈何不你爹,這不就皆大歡喜了?”
可他的女兒聽到這話,仿佛嚇破了膽,一臉地擔憂:“聽爹的話,那些馬賊那麽凶惡,皇上去……萬一皇上出了意外怎麽辦?”
荀況心裏冷笑:這簡直是求之不得。
他麵上卻裝作很為女兒著想的模樣,語重深長地教導她:“女兒啊,你還不明白嗎?當你有了孩子,那個男人就可有可無了。若人死了,你肚子裏懷著天家的骨肉,到時候可以垂簾聽政,以後就是我們荀家的天下了,再也無人撼動你的地位。”
荀馥雅衣袖裏的手暗自攥緊了拳,雖然有過這樣的猜測,這人為了權勢,甚至打自己腹中胎兒的主意,可麵對這位父親的直言不諱,她的心裏頭除了無盡的寒意,便什麽都沒有了。
她垂下頭,心裏泛起了五味雜陳。
“萬一生出來的是公主呢?”
荀況曬然一笑:“天啟女子都能為官,公主為何不能為帝?”
荀馥雅垂眸似在思索,良久,方才抬眼,衝他笑起來:“是個好主意,就聽爹爹的。”
荀況聽到這話,頓時樂得心花怒放。
這才是他荀況想要的女兒。
兩人密談許久,等走出屋子時,已經月朗星稀。
王氏覺得太晚了,不想讓女兒回宮,死活讓人留下來留宿一晚。
荀馥雅也想呆在阿娘身邊說說話,便命人回宮向趙昀匯報此事。
翌日,荀馥雅很晚才起床,起來時,已經日上三竿了。
玄素已經從太學書院回來,低聲告知她東西已經送到薑貞羽的手上。
她點了點頭,垂眉思考著下一步該做點什麽。
此時,王氏端著食盒,笑眯眯地走進來,將食盒裏的雞湯端出來,叮囑她趁熱喝,便急匆匆地往外走。
荀馥雅見她高興,便不去管了。剛喝完王氏熬的雞湯,荀況便行色匆匆地走來。
她站起身來,關切地詢問:“爹,發生何事了?”
荀況一臉怒然地坐下來,道:“別提了,提起就一肚子氣。”
荀馥雅向玄素使了個眼色,玄素給荀況遞上茶水。
荀況接過來,喝了兩口茶,心下一轉,又忍不住說道:“盛江二人最近查的私鹽販賣案子有了進展,今日早朝,他們向皇上匯報,犯事者是爹的門生。這事,其實爹也有參與,以盛江二人的能力,相恨很快查到爹頭上。”
說到這,他轉過身來,神色凝重地對荀馥雅說道:“女兒啊,爹不能因此事被削權。你得幫幫爹啊!”
荀馥雅垂眉不語。
私鹽販賣案子,勾起了她上一世的回憶。
那時,新帝趙啟仁為了製衡李琦的勢力,特意提拔趙昀,倚重他辦事,其中一件便是私鹽案。
私鹽謀取的暴利十分可觀,因此,私鹽販子屢禁不止,更有鹽使司官員與當地豪紳漕幫狼狽為奸,倒賣鹽引,販賣私鹽,有意抬高市場價格,攪亂整個鹽市。巡鹽禦史方正守奉命前往兩淮巡視,不久後卻傳來他不慎跌入河中溺死的消息。
新帝趙啟仁震怒,覺得此事不簡單,便命趙昀到兩淮一趟,查出方正守的真正死因。
一個月後,趙昀不僅查出方正守的死因,還查出方正守死之前搜集到前任都轉運使盧萬申參與私鹽倒賣的證據。
盧萬申乃是荀況的門生,與荀況往來甚密,若讓盧萬申回上京城陳述罪狀,隻怕荀況被牽連進來。荀況為求自保,派人前去殺盧萬申,調換證據。
趙昀武功高強,自然沒有讓他們得逞,保住了盧萬申的性命,隻是因他目不識丁,手中的證據被掉包了而不得知。
因他吃了這虧,殺害方正守和參與私鹽倒賣之事被栽贓給現任都轉運使梁廷,真正的凶手和幕後之人毫發無損。
趙昀為此恨極了荀況,在梁廷被處斬的那日,他醉酒到首輔府門前大鬧,硬生生地將厚重的大門踹成渣渣。
她當時也在場,眾人皆懼怕這個殺神,而她隻是想到,若這人能有點文墨,也不至於冤死了好人,真是好心辦壞事。
……
如今,朝局翻天,趙昀成了皇帝,不用去查這案子,變成了盛景南和江錦川去偵查。
在這兩位探案高手麵前耍上一世那些肮髒的手段,自然是不可能的,荀況身子無法在這件事上動任何手腳,所以才這般沒頭沒腦,亂疾求醫地來讓她這個女人去幫忙解決這事。
荀馥雅掀起眼皮,淡淡地問道:“爹想要女兒如何幫你?”
荀況眼眸裏閃過一絲算計的精光:“聽說你對這兩人有過恩情,不如拿恩情來讓他們放爹一馬吧。”
荀馥雅心如死灰,卻嘴角微揚:“好,女兒聽爹的,準沒錯!”
收拾了一下心情,她擺駕回宮,經過謝王府時,忍不住喊停。撩起簾子看了兩眼,想要進去看看,可最後還是放下簾子,直接回宮。
她的轎子剛走不久,趙昀便從謝王府走出來,身後跟隨著盛景南、江錦川、岑三,還有一名表情頗不平靜的尼姑。
趙昀眉眼壓得極低,平靜的表象之下,殺意如潮浪翻湧不休。骨子裏頭的每一滴血液,似乎都在瘋狂地沸騰,叫囂著殺戮。
或許,他的骨血裏頭刻印著嗜血殺戮的本能,在聽到謝夫人如何將容妃的女兒掉包,如何謀劃著讓他們兄妹□□時,他隻想將自己所知曉的酷刑都讓這人一一嚐遍。
從前他恨不得殺了謝夫人,如今卻覺得死亡,對她來說,實在太仁慈了。
“回宮。”
趙昀聲音暗啞得就像在沙漠裏行走了十天十夜那般。說的話,也像是從嗓子裏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整個人像一張繃到極致的弓,那箭矢已經上弦,隨時迸發。
隨性之人敏銳地察覺他的情緒不對勁,連呼吸聲都自覺地放輕了,生怕驚擾了聖駕,被射殺。
回到宮中,趙昀聽到宮中的太監說,皇後回宮了,便急匆匆地往鳳梧宮的方向走去,可沒走兩步,腳步頓了頓。
如今他帶著這種暴走的情緒,神色一定很嚇人,還是不要急著去,免得驚嚇了皇後。
最後,他沒有去鳳梧宮,而是來到宮中的演武場,這裏是禁衛軍平常練武練手的地方。
他在演武場的擂台上立了許久,心口湧動,戾氣卻無法平息。
良久,他望向演武場的禁衛軍,脫掉繁瑣的龍袍,隻著中衣,命令道:“來十個人,帶武器打。”
禁衛軍麵麵相覷,誰也不敢上前,紛紛望向身為禁衛軍統領的蕭敬禾。
對方可是皇上啊,萬一不小心傷到了,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可蕭敬禾偏是個慢性子,還在摸著下巴,思索著這位暴躁君王想要幹什麽。
趙昀見眾人紋絲不動,身上的暴戾之氣更甚了:“不上來的,立刻處死。上來的,免除所有的罪。”
說著,他隨手點了十名禁衛軍。那十名禁衛軍自認倒黴,猶豫地圍上來。
趙昀左右活動了一下脖子,眼神陰森地命令:“拔刀,一起上。”
話落,率先動手,卻是赤手空拳地與十名禁衛軍打鬥。
他向來出手凶狠,下手不留情,且力氣極大,麵對畏畏縮縮的禁衛軍,一拳一掌地直衝要害去。
那些持劍的禁衛軍一開始還畏縮著不敢動手,生怕傷了天子。但瞧見有躲閃不及的禁衛軍被天子一拳打在腹部,當即就起不來了,他們才深深地意識到,若是不出盡全力回擊,自己的性命就要堪憂了。
“動手!”趙昀收拳,眼中戾氣翻滾,“朕底下不要孬種!”
若不暴力發泄一番,他怕自己會控製不住心中的狂魔,夜裏出來殺人泄憤。
天子威嚴不容抵抗,何況對方的目光極度有壓迫性,嚇得餘下的禁衛軍不敢在猶豫,舉起手中的劍,一起圍攻上去。
在刀光劍影中,趙昀仿佛找回了在戰場上那種肆意廝殺的快感,瞬間化身為地獄修羅,眸光森冷如刀,拳風陰狠暴戾,殺氣騰騰。
那一刻,眾人仿佛被他帶到了充滿殺戮的修羅地獄,明明是豔陽高照,卻陰森恐怖,寒意料峭。
禁衛軍們被動地還擊,為了自保,也拚命地廝殺,可每回劍要傷到天子時,總會被一股強大的力橫掃出去,仿佛天子有一股神秘力量護著,攻擊他便會被反彈似的。
不到片刻,十名禁衛軍倒地不起,蕭敬禾這才慢吞吞地意識到,這位天子是在找人發泄情緒,於是他又摸著下顎,又在慢悠悠地猜想,天子究竟受了什麽刺激?
不知何時,趙昀的手臂上添了道傷口,滲出了血跡,眾人倒抽一口冷氣。
可當事人並不在意,抬手抹掉血跡,兩眼閃耀著興奮的光芒:“再來!十個!”
遂,十名倒黴的禁衛軍又被天子叫了上去對戰。
這回,慢性子的蕭敬禾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趕緊命人去鳳梧宮找皇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