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的,真的不想的。

當時她靠自己的努力,獲得父皇的寵愛,獲得皇兄的青睞,所有人都仰慕她這位尊貴的公主。

可忽然之間,有個跟她長得很像的少年過來告訴她,她不是天啟的公主,不過是個破敗家庭的女兒。

這讓她如何接受得了?如何接受得了啊?

當時她尚且年幼,怕極了,很害怕被別人知曉自己的真實身份,隻好聽奶娘的話,找江湖殺手去殺了他們,讓他們永遠都不會出現在自己的生活裏。

她不知道,不想的!

她跪著爬到趙昀的麵前,緊拽著他的褲腿,無助地哭訴:“皇兄,我不知道的,我以為他們是壞人,我不想殺他們的,我真的不想殺他們的,請你相信我啊,皇兄!”

趙昀並未去看她一眼,隻是轉過頭,微微笑道:“江驁。現在你可以說話了,有何感想?”

江驁驚愕得目瞪口呆,張了張嘴,都不知道怎麽說話了。

在他眼裏,懷淑公主是個和美尊貴的大美人,是男子夢寐以求的神女,可,可他的神女竟然做出殺兄殺父母此等令人發指之事,實在,實在……

“江尚書,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想殺他們的!請你相信我。”

趙懷淑轉過頭來,兩眼淚汪汪地看向江驁,祈求這位心怡自己的男子出來維護自己。

然而,江驁想到她做出那些喪心病狂的事,感覺仿佛被毒蛇盯上那般,嚇得趕緊轉過臉去,伸手遮擋著臉,對她避之不及。

趙懷淑不可置信地瞪著眼眸,瞬間涼透了心。

她不再對這個窩囊廢寄予厚望,仰頭看向麵前不動如山的天子:“皇兄,我從來都沒傷害過你,一直在幫你,你不要殺我,好不好?”

她拉著他的褲腿,悲傷垂眉:“我、我隻有你了,你不要對我這麽殘忍,好不好,好不好嘛?”

聲音帶著哭腔,夾雜著三分嬌嗔,加上那種梨花帶雨的美人臉,怎叫男子不為其動容幾分?

趙昀回想,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這女人的確一直在護著他,幫著他,對她趕盡殺絕,於心不忍。

他不緊不慢地俯下身,凝著那雙清麗的眼眸,說話的語氣也自帶幾分柔軟:“皇妹,放心!你這個公主,朕會讓你永遠當下去的。”

在場之人不由得看向天子,滿眼驚疑,對他這種決定甚為不解。

趙懷淑眼神一怔,隨即麵露笑意:“謝謝皇兄,你對我真好。”

這一刻,她似乎感受到了天子對她是有情的,便在站起身來時,故意摔向他,卻又眼神怯弱地看向他:“對、對不起,皇兄,臣妹跪太久,腿腳有些不適。”

趙昀瞥見她脖頸間的痕跡,眼眸一閃,心情複雜:“那你好好坐著。”

將人扶到椅子上坐下後,他轉頭發出威嚴的命令:“今日之事,大家就爛在肚子裏吧。”

此言一出,眾人心情各異,不明白趙昀為何待趙懷淑如此好。

但君有令,他們不得不從,遂齊聲回應:“是。”

麵對趙昀的霸氣維護,趙懷淑嬌羞地垂眉,開始胡思亂想了。

趙昀沒心思去猜度她在想些什麽,隨便客套了兩句,便領著眾人離開。

梅久蘭剛處理好侍女之事,正從回廊處行走,卻與天子等人不期然而遇,趕緊躬身行禮。

趙昀瞥了梅久蘭一眼,並未免了她的禮,隻是經過她身旁時,低聲說了一句:“你要裝到什麽時候?趕緊回你哥身邊吧。”

輕不可聞的一句話,入了梅久蘭的耳,卻如千斤重擔壓在她的心頭上那般,使得心情十分沉重。

無人知曉,她是當年的榜眼,如今的翰林院士梅久青的妹妹,更無人知曉,程夕,是她梅久蘭的情郎。

程夕那麽好的一個人,卻被辛月和趙懷淑聯手害死了。

如今,辛月那個賤人死了,趙懷淑的惡事也被揭露,她是應該回去的,可……心裏還是很難受,很難受啊!

她很後悔,當初不應該幫程夕,不應該幫他見趙懷淑的。

她以為他們會有個好結果,可一回頭,程夕墳頭上的草已經長得很高,很高了。

她恨辛月,恨趙懷淑,同時也非常痛恨自己,若不是讓程夕見到趙懷淑,他就不會死,程家的悲劇就不會發生了……

夏日之風輕輕吹送著,吹走了她的一滴淚水,回過神來時,天子等人早已離去。

她仰望天邊的萬丈霞光,一縷縷的從形狀各異的雲塊迸射出來,美得光彩奪目,就像當年晚霞的景致。

那時,程夕十四歲,她十二歲。

程夕總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看書,她趴在程家後院的青磚牆上,偷看他,心想著,這天底下怎麽會有這種雌雄莫辨,美得不像話的男子?

程夕發現她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放下手中的書,走到牆根下,仰頭看著她,問:“你為什麽總是爬我家的牆?”

她笑道:“因為我想看你啊。”

不知羞!

程夕紅著臉,低頭罵了一句。

抬頭時,又認真地叮囑她:“別再爬牆了。”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可是,我不爬牆,怎麽看到你啊。”

程夕認真地提醒她:“萬一你摔斷了腿,以後會嫁不出去的。”

她笑得眼眉彎彎:“你娶我,就不怕了。”

程夕抬眸看了她許久,最後垂下頭,紅著臉低聲道:“你若真嫁不出去,我娶你吧。”

……

回憶到此處,心,更難受了。

她摸著手中的折扇,這是程夕唯一送給她的禮物,越是摸著,越是悲傷。

“程夕,我想殺了趙懷淑,可是,我下不手,她是你妹妹呀,為什麽她偏偏是你妹妹!”

臉緊貼著折扇,仿佛貼著心心念念之人似的,她深情又絕望。那凝著淚水的眼眸,已被濃重的悲痛熏染殆盡,仿佛,她的世界亦如此。

公主府外頭,天子的儀仗緩緩遠去。

車廂裏,四個大男人相對無言。

江驁一直沉浸在發現趙懷淑真麵目的震驚當中,神色顯得失魂落魄。而盛江二人對趙昀不將凶手繩之於法,還善待這種做法,頗有微詞。

還是天子開口,打破沉默的局麵:“兩位愛卿,時隔多年,真公主的下落,能否找到?”

盛景南和江錦川對視一眼,盛景南先開口:“我們查到,真公主被程母放到木盆裏,順水漂流。”

江錦川接話道:“那條河的下遊是清河城婦人常年洗衣服的地方。”

“我們派人沿河尋訪居住在周圍的百姓,結果……”說到這,盛景南戛然而止,看向江錦川。

江錦川看著天子,咬字清晰地表示:“結果,隻查到一名婦人在河邊撿過一名女嬰,由於這位婦人很特別,未婚先孕,自己辛苦養育一女,還不顧村民的嘲諷,又撿來一名來曆不明的女嬰來養,當地的人對她記憶尤深。”

趙昀托著下顎,蹙著眉。怎麽覺得這故事有點熟悉。

他問:“是何人?”

盛景南深呼吸一口氣,道:“王氏。”

“丈母娘?”

趙昀驚怔,眼神縮了縮,不會有這麽巧的事吧?

同樣,江驁也是大吃一驚,不可置信地驚叫著:“那真公主極有可能是……玄素?”

瞬間,他有種命運捉弄人的感覺。

然而,江錦川謹慎地告知:“不一定,真公主也有可能被別人撿走了,或者淹死在河裏,這些都是我們無法查證的因素。”

話音剛下,盛景南向趙昀詢問道:“皇上不如提供多一些線索,比如,真公主身上有何特征,或者信物?”

“這就為難朕了。”

趙昀苦惱地蹙著眉頭。

他尚且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太子,又怎會知道這位素未謀麵的公主長什麽模樣,有何特征?

四個大男人又陷入了尷尬的沉默,各懷心思。

途經江尚書府,江驁一言不發地起身下車,被趙昀一把拉住。

“下車做什麽?”

趙昀挑了挑眉。

江驁不明所以:“回府。”

趙昀想起昨夜他去跟太後表明,想要遣散後宮,太後震怒,想必今日設宴,定是鴻門宴,他家卿卿要受委屈。

關於女人之事,他得找江驁這小子參謀參謀,給他支招。

思及此處,他放開江驁,不客氣地說道:“回什麽府,太後在禦花園設宴,你陪朕去。”

江驁轉頭看著他,怎麽覺得他這是帶家眷去赴宴?

心裏打了個激動,他婉拒道:“太後設宴,邀請的都是女眷,下官去,合適嗎?”

麵對江驁的不情願,趙昀幹脆一把將人拽回來坐下,壞壞地笑道:“要不,給你和趙懷淑賜婚?”

江驁甩開他拽著自己臂膀的手,一肚子憋悶:“你這是幸災樂禍?”

趙昀聳了聳肩,表情似笑非笑:“不是,是想成全你,你不是一心想要娶趙懷淑嗎?”

江驁想到趙懷淑幹的那些喪心病狂之事,頓覺毛骨悚然,慫了:“不敢娶了,你還是收回成命吧,蛇蠍美人我要不起。”

趙昀早就料到這小子有色心沒色膽,曬然一笑:“那不行,得看你能不能幫朕擺平心中的煩惱。”

江驁眯著眼盯著他:“你變得這麽陰險,皇後知道嗎?”

趙昀對他的不滿表示不痛不癢,伸手搭著他的肩,將人拉過來低聲交談:“說話別這麽酸,有你好處的。”

江驁聳了聳眉毛,心動了:“什麽好處?”

趙昀痞笑:“賜你一個公主妻。”

這一聲“公主妻”明顯是在諷刺他,氣得江驁橫眉怒對:“再說我就打你!”

趙昀挑眉:“你打得過?”

江驁想到這位兄弟力大無窮,殺人如麻,慫了:“你欺負我。”

趙昀不厚道地笑了:“誰讓你好欺負。”

江驁氣得眼眶發紅:“當初我怎麽就沒讓玄素拿魚叉叉你這混蛋呢?”

說到這,他似乎有點想念玄素了。

玄素從不讓他被欺負,總是絕對維護他。

趙昀見這小子主動提到玄素,便知這人心猿意馬,想要吃回頭草了。

他可沒興趣當媒人,提著江驁的耳朵,笑著威脅道:“辱罵天子,你想找死嗎?江驁,若你不幫朕打消母後選妃的念頭,就去嘉峪關陪楚荊打仗吧。”

“你你你你你——”江驁氣得指著他的鼻子,想要破口大罵,可“你”了半天,最後還是慫了,“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你給我等著。”

車子咕嚕咕嚕地行走著,盛江二人回大理寺卿繼續查案,江驁像被趕鴨子上架的鴨子,心情憋悶地跟隨趙昀進入後宮。

得知孝賢太後並未抵達宴會現場,趙昀提著江驁,快步走到永壽宮去堵人。

禦花園的宴會上,朝中的名門秀女以及幾位太妃娘娘圍坐在一塊。主席位上空****,身為設宴者的孝賢太後遲遲未現身。

荀馥雅跟薑貞羽坐在臨近主位左側,容夫人跟禮部尚書的女兒李慧蘭坐在臨近主位的右側,玄素跟小香兒站在荀馥雅身後。

荀馥雅的肚子已經有些顯露了,她們各自打了照麵,就針對懷孩子的問題閑聊了幾句,便各自聊天去。

荀馥雅轉過頭,好奇地問薑貞羽:“師姐什麽時候從西南客棧回來的?”

薑貞羽拿著竹簽插了一塊水果遞給她,麵容有些憔悴地說道:“在永樂侯叛亂那時就回來了,隻不過祖父身子不太爽利,我忙著照顧,不方便進宮看你。”

聽到這話,荀馥雅緊張地追問:“夫子的身子如何了?需要讓太醫去給他瞧瞧嗎?”

薑貞羽拿著竹簽的手頓了一下,輕歎道:“老人病,年紀大了就這樣,藥石難治。”

荀馥雅握著她的手,給與安慰:“夫子看著是長命之人,定然不會這麽早去的,師姐你不用這麽憂心。”

薑貞羽點了點頭,將手中的水果放到荀馥雅的麵前晃了晃。荀馥雅這才接過那水果,放進嘴裏品嚐。

帝皇家的水果果然是上品,香甜可口。

“祖父他……”薑貞羽伸手到果盤裏拿了一顆葡萄,纖長的玉指靈巧地剝著皮,眼神微沉,道,“已經知曉了養父母的事。”

荀馥雅怔然,將口中的水果咽進去後,感傷地說道:“哎,白發人送黑發人,夫子該多傷心難過了,可惜我寬慰不了他老人家。”

薑貞羽聽到這話,心裏有了幾分苦澀。

因為她也寬慰不了,畢竟不是親孫女,而且養父母還是因她而死的,她心裏很故意不去。

剝好了皮,薑貞羽將水嫩的葡萄遞給荀馥雅,等人接過,方開口道:“我現在惟願在祖父有生之年,替養父母討回公道,將害死他們的凶手繩之於法。”

聽到這話,荀馥雅忽然想到了一個事,便問:“說起來,你當時不是說回西南客棧拿很重要的東西嗎?拿到了沒有?”

薑貞羽點頭:“拿到了。”

荀馥雅湊近她耳邊,詢問:“那你的調查有進展了?”

薑貞羽也湊過來,低聲道:“有,但是也遇到非常大棘手的難題。”

荀馥雅將快要掐出水來的葡萄放進嘴裏,咀嚼了幾口,問:“什麽難題?”

薑貞羽忌憚地看了斜對麵的荀夫人一眼,湊到荀馥雅的耳邊耳語。

荀馥雅聽到後,神色微變。

想到荀況正準備讓她認祖歸宗的事宜,往後她出入荀家,非常方便,她鄭重其事地表示:“師姐,這件事交給我來辦吧。”

“你……”薑貞羽遲疑了一下,掩著嘴看向斜對麵的荀夫人,低聲問,“想認回荀況?”

荀馥雅也看向斜對麵的荀夫人,苦澀一笑:“沒辦法,王氏非要我認祖歸宗。有個當首輔的爹,總比沒爹的野種好聽吧。”

薑貞羽認同她的說法,並未勸說,隻是,想到從前荀況跟皇上是死對頭,派人追殺過荀馥雅,而荀淩洲因為荀馥雅被廢了,荀夫人定是恨透了荀馥雅,回到荀家,真的不得不小心留神。

她隻是若有所思地提醒荀馥雅:“如今你身懷六甲,要萬事小心啊。”

話音剛落,荀馥雅突然低喊了一聲:“哎呀。”

薑貞羽嚇了一跳:“怎麽啦?”

荀馥雅向她露出一個充滿母愛的笑容:“小家夥踢我,我感覺他的小腳丫一直在動,好神奇啊。”

這番說辭,瞬間引起了薑貞羽的好奇:“是嗎?讓我摸摸。”

荀馥雅將肚子轉過來一些,薑貞羽緊張地伸手伏貼過去,靜靜地感受,忽地驚喜地笑道:“好像真的在動了,好可愛啊。”

荀馥雅聞言,笑著催促她:“是吧?師姐你也趕緊懷一個吧!”

薑貞羽手上的動作一頓,麵露羞澀的笑意:“在、在努力了。”

停頓了一下,她忍不住嘀咕了兩句:“路子峰那死相,自從知曉你懷孕後,整日在琢磨懷孕之事,我也是服了。”

荀馥雅聞得此言,眼睛一亮:“嗬,想不到陸公子在這種事上這麽上道啊。”

想到上一世兩人的結局是各奔東西,老死不相往來,成為了她的意難平,如今瞧見上一世的師父師娘情投意合,獲得圓滿的結局,她的心裏感覺很甜。

她忍不住滿懷期待地笑道:“等你懷上了,說不定我們能成為親家呢。”

薑貞羽笑著點頭,正要回應,卻聽見太監的高聲報訊。

“太後娘娘駕到。”

她們趕緊起身,跟隨眾人向孝賢太後行禮:“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孝賢太後端著高高在上的鳳駕,在一眾嬤嬤宮女的簇擁下,雅步走入宴席,端坐在主位上,威嚴道:“免禮吧。”

“謝太後!”

“謝母後!”

眾人謝了禮,紛紛走回自己的座位上。

在雍容華貴的孝賢太後麵前,她們沒有像剛才那般輕鬆閑聊,反而拘謹起來。

孝賢太後清冷的眼眸掃視了一周,目光落在容夫人跟禮部尚書的女兒李慧蘭的身上,與她們閑話家常了幾句,又與幾位肱骨大臣的家眷客套了幾句,才收回視線。

她看了荀馥雅一眼,慢條斯理卻又不失威嚴地向眾人宣布:“新帝登基,按照慣例,要廣招秀女,為皇上選妃,今日哀家設宴,便是找諸位夫人商討此事。”

荀馥雅臉色一變,薑貞羽在桌子底下緊握著她的手,心裏覺得太後挺過分的。

其他人也**起來,大部分人都忍不住偷偷看過來,窺探荀馥雅的臉色。

眾所周知,天子獨寵皇後一人,視後宮佳麗為無物,自登記以來,不曾寵幸一人。

如今太後發話,他們又是驚喜又是忌憚。

荀夫人存心給荀馥雅找不痛快,站起身來,故意提醒孝賢太後:“太後娘娘,皇上跟皇後娘娘才大婚,這時候為皇上選妃,恐怕皇後娘娘會不喜歡吧。”

此話聽上去似乎是為荀馥雅抱不平,實則在暗諷荀馥雅善妒,容不下其他人。

荀馥雅暗自攥緊了拳,心裏很難受,卻這種話她不能回應,說什麽都會成為別人攻擊的把柄。

孝賢太後見她垂眉不語,便開口提醒:“皇後當有容納百川的肚量,哀家相信,她在嫁到帝皇家的那一刻,便已經想到會有今日了。”

說到這,她特意詢問荀馥雅:“是不是啊,皇後?”

荀馥雅抿著唇,太後這是逼著她支持皇帝選妃。

薑貞羽看不過去,站起身來,冷靜地勸言:“啟稟太後娘娘,臣女認為,此時不急。”

孝賢太後目光淩厲地看向她,施展威壓:“薑縣主,這是在代表皇後發言?”

不待人回應,孝賢太後冷冷地提醒道:“皇後善妒,沒有容忍的雅量,可是會被質疑德不配位的。”

此言一出,荀馥雅麵有難色,薑貞羽坐回去,握著她的手,給與她安慰。

眾人**起來,紛紛覺得自己的兒女有機會進入帝皇家了,心裏頓時有了盼頭。

荀夫人瞧見荀馥雅不受太後待見,心裏暗爽,故意維護太後一番:“太後娘娘聖明,這後宮之事,還是您管一管,才像樣的。”

孝賢太後微微頷首,威嚴地呼籲道:“諸位夫人的夫君皆是朝中的肱股之臣,煩請回去好好籌備,將優秀的女兒或者旁係女子送到宮中。這後宮如今還是哀家說了算。”

“太後聖明!”

眾人樂得開花。

要知道,讓女兒進宮為妃,是多大的殊榮啊。

可當眾人為此事欣喜時,荀夫人又忍不住開口了:“太後,皇後娘娘一臉不樂意啊!她會不會在埋怨您欺負她沒有爹,無權無勢啊?”

此話看似為荀馥雅抱不平,其實是在向眾人揭她的傷疤。

這回,荀馥雅跟薑貞羽倒是冷靜了下來,想要看看荀夫人究竟意欲何為。

而得知了荀馥雅這樣的身世背景,許多大家貴族都不將荀馥雅這個皇後放在眼裏,熱烈地議論起來,甚至對她指指點點。

“原來皇後真的是沒爹的野種啊?”

“她阿娘居然未婚先孕,天哪,這種德行不良的婦人生出來的女兒,德行能好到哪裏去?”

“我聽說皇後也是未婚先孕,真是有什麽樣的阿娘就有什麽樣的女兒啊,母女兩都是一樣的不要臉。”

“如此不注重貞潔的女子,怎麽能當六宮之首?”

“聽說皇後是出自寒門的,這禮儀教養估計也好不到哪裏去。”

“天哪,皇上怎麽會讓這種女子當皇後?難道是哪方麵有一手,將皇上迷得頭暈轉向?”

……

不堪入耳的議論,不斷刺激著荀馥雅以及她身邊的人的神經。

端莊華貴的孝賢太後卻巋然不動,冷眼旁觀。

玄素向來魯莽衝動,欲想上前掀了她們的桌,撕爛她們的嘴,卻被荀馥雅摁住了手。

可猝不及防的是,下一刻在宴會現場發出了“啪!”的一聲巨響。

“哇——”

那群在肆無忌憚議論的臣婦們嚇得大驚失色,驚慌逃離。

荀馥雅抬眼望去,暗叫不妙。

竟然是王氏出現在宴會現場。

王氏想要找女兒和好,知曉她在禦花園,便來尋人,豈知瞧見了女兒被這群所謂的名門貴婦欺辱,頓時氣得搬起石頭砸過去。

石頭砸在桌麵上,砸碎了那些名貴碟盤,可一向節儉的王氏毫不在意,指著那些人,厲聲怒喝:“再敢說我女兒的一句不是,信不信我砸死你們!”

麵對母親的霸氣維護,荀馥雅反而委屈得鼻子發酸,眼眶發紅。

麵對這一動亂,孝賢皇後依舊冷眼旁觀,也不知何人發出了一聲怒喝:“大膽,王氏,鳳駕麵前,你怎麽可以行凶?來人啊,抓住她。”

“誰敢?”

荀馥雅終於忍不住發聲了。

母親被欺負,她怎麽能忍受?

她“嗖”然站起身來,領著眾人走到王氏身旁,護著人,冷眼以對。

這回,孝賢皇後發話了:“皇後,要注意你的身份。”

荀馥雅冷笑一聲,麵無懼色地大聲喊道:“本宮的身份就是王氏的女兒。”

老娘不發威,一個個都當我好欺負的嗎?

逼急了我,就讓你們見識一下當年射殺犬戎大王子的荀馥雅!

她利索地抽出匕首,扔到荀夫人的桌子前,嗓音決絕,銳氣十足。

“誰敢動我阿娘,我荀馥雅廢了他。”

皇後發威,氣場竟不弱於天子,這可把眾人全給震住了。

誰也沒想到,這位皇後笑的時候眉眼溫柔,一旦冷下臉來,身上頗有不惜玉石俱焚的模樣。

荀夫人更是被突然飛過來的匕首嚇得麵如土色,登時往後退了兩步,顫抖著手指指著她:“皇後娘娘,你你你膽敢在太後麵前亮刀子!你到底想做什麽?”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擠到太後娘娘的身後,很怕荀馥雅母女再度向她們偷襲。

荀夫人趁勢跪請孝賢太後:“太後,請您廢後吧,這樣的女子,怎麽可以當我天啟的皇後?這豈不是讓天下人笑話嗎?”

此言一出,引起了眾人的共鳴。

有了孝賢太後的掩護,這群人又懷著將皇後弄走,自己的女兒便有機會當皇後的心思,紛紛詆毀荀馥雅。

“是啊?這樣的人當後宮之主,真的不適合。”

“我看皇上讓她當皇後,肯定是因為她懷有龍種了。”

“龍種?說不定是某個野男人的野種。”

“啪!”

玄素忍無可忍,上前甩了那位太妃娘娘一巴掌。

這群女人,不僅詆毀她的小姐,還詆毀未出世的小太子,實在可恨至極,若不是小姐不允許她拿著魚叉,她一定叉死她們!

她一腳將那位太妃娘娘踹倒,戟指怒目道:“誰給你的膽子這般非議皇後?”

她轉頭怒瞪著她們,紅了眼;“誰再膽敢說皇後的一句不是,奴婢一定會一拳揍死,信不信!”

眾人見玄素如此凶狠,如見鬼般嚇得瑟瑟發抖,一時之間噤聲。

荀馥雅沒有去製止玄素,那一句“野男人的野種”深深地刺痛了她。

這些人,怎麽可以這樣說她的孩子!

她忍不住撫摸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肚皮,對未出世的孩子生出的深深的歉意。在垂下頭去看肚子的那一瞬間,眼淚充盈了眼眶。

荀夫人心懷恨意,見荀馥雅如此難受,心裏暗爽。

她毫不畏懼,跑到太後麵前哭訴道:“太後,你看這群人,分明就是女土匪。若讓這樣的人當皇後,恐怕諸位夫人都不服啊。”

臣婦們被她的言語**起來了,紛紛躲在太後的身後附和。

“對啊,我們的女兒出自名門,端莊有禮,怎麽能進宮聽令這種鄉野村婦。”

“太後,若你不管管,隻怕這後宮就變成毫無禮儀章法的鄉野之地了。”

“這樣的皇後恐怕會遭天下人嗤笑啊,太後。”

“是啊,我聽說這位皇後從前跟許多男子有牽扯。”

“太後,這位皇後未婚先孕,難道您就不懷疑他肚子裏的孩子是來曆不明的嗎?”

……

孝賢太後依舊毫無表示,隻是靜靜地聽著眾人的小報告,冷眼看著荀馥雅等人。

眾人摸不透她的心思。

荀馥雅難受地閉上了眼,不想在這些人麵前示弱,硬是將眼眶裏的淚水逼回去。

而玄素氣得一拳將麵前的桌子砸碎,怒得咬牙切齒:“大膽,你們這般詆毀皇後,該當何罪?”

“皇後,她哪點像皇後?”荀夫人不屑地冷笑一聲,轉頭向眾人說道,“不瞞各位夫人和娘娘,這對母女在清河城舉行招親大會,我兒子被他們招為贅婿的同時,他們還招了四個。”

其一人震驚:“哇,如此放浪形骸,看不出來啊。”

荀夫人見有人回應,想到那慘死的荀淩洲,嚎啕大哭:“我兒子就因為成了她的贅婿,被她的野男人廢了,昨日,已經死了,嗚嗚嗚嗚……”

停頓了一下,她有故意煽動大家:“這個可恨的女人當了皇後,有皇上撐腰,我卻不能為兒子伸冤,還有沒有天理啊!”

她跪在地上,哭天搶地了一番,苦口婆心地向孝賢太後進言:“太後,皇家血脈不能混淆,還請查清楚這孩子的爹是不是皇上的呀。”

“要不要朕派人查清楚你祖上三代造的孽?”

正當百口莫辯時,便聽見不遠處轉來少年天子怒氣橫生的聲音。

刹那間,數十名禁衛軍便隻圍著荀夫人一人,持劍相向,銀晃晃的劍鋒在晃得人眼花繚亂,大有上頭那位一聲吩咐,就把她刺個對穿之勢。

孝賢太後端坐不動,張了張嘴要開口,終究是什麽都沒說出來。

風聲浮動間,少年天子身著明黃色龍袍,在侍衛太監的簇擁下,踏著日光,一步步朝荀馥雅前來。

他俊臉微沉,身上戾氣橫生,給人一種下一刻便讓此處血流成河的錯覺。

麵對天子的威儀與震怒,荀夫人以及那群婦人不自覺的白了臉,紛紛跪地參拜:“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伏在地上的眾人噤若寒蟬,大氣也不敢出,隻餘下烈焰暴曬,夏日之風吹過紫藤花,沙沙作響。

身旁的樹枝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少年天子衣袂飄飛,明黃的龍泡上那金龍張牙舞爪,仿佛在怒視眾生,發出讓眾人退避三舍的威勢。

明明是夏夜炎炎,暑氣蒸煮,可天子所到之處,卻冷如寒冬,冷得眾人渾身哆嗦,抖動不停。

目光穿越風聲日光,不知怎麽的,荀馥雅感覺眼前視線忽然變得模糊起來。

趙昀站在她麵前,看著她,滿身戾氣壓去了大半,這才抬袖,小心翼翼地抹去她眼裏的水光:“卿卿別哭,朕幫你出氣。”

“皇上。”荀馥雅撲倒在他的懷裏,那麽用力,仿佛他一出現,再也不用擔心受欺負了。

她覺得自己還算鎮定,可一開口,嗓音裏全是委屈:“我難受。”

這些人的目光讓她如芒在背,這些惡毒的話語讓她感到錐心刺骨的痛。

明明方才也沒有多難過的,明明方才覺得天塌下來,她能撐得住,可一見到趙昀,她就變成了嬌氣的姑娘了。

眼裏的淚藏不住,這滿心的委屈,也藏不住。

謝昀溫柔地擁著她,心疼不已。這些人,怎麽能讓他的皇後委屈成這樣?

他忍著滔天的怒意,柔聲安撫道:“放心,今日之後,無人再敢讓你難受了。”

將人交給薑貞羽後,他沉聲喝令:“來人,將剛剛詆毀皇後的人,全部拖出去杖斃了。”

此言一出,那些人嚇得麵無血色,紛紛跪地求饒。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啊!”

“皇、皇上,您不能這樣啊。”

“太、太後救命啊!”???

……

然而,眾人她們痛哭流淚,磕破了腦袋,侍衛依舊冷酷地將人拖走。

回過神來的孝賢太後深感大事不妙,趕緊開口阻止:“住手,昀兒,他們都是太妃和大臣的夫人,你怎麽可以——”

“額娘你別說話,朕在忍著對你不發火。”

趙昀冷冷地打斷她,眸若深淵,那裏有著無盡的黑暗。

孝賢太後渾身打了個激靈,一時之間竟被震懾住了。

荀夫人見勢不妙,在侍衛拖著她行走時,大聲急喊:“皇上,皇上,臣婦有要緊的事跟你說,你聽聽臣婦的話吧,事關皇後的貞潔的。”

聽到這話,薑貞羽、玄素等人齊齊氣得臉色發青,想要開口怒罵,卻聽到天子的一聲低笑。

“哦?說來聽聽。”

趙昀打了個手勢,讓侍衛放開荀夫人。

荀夫人瞧見荀馥雅明顯緊張地看過來,以為事情有了轉機,臉上一喜,連滾帶爬地爬到天子的腳跟前。

“當初在清河城,皇後招贅婿,我兒子也是其中之一,就因為成了皇後的贅婿,皇後的野男人廢了我兒子,當時有很多人在場的,隻要,隻要皇上派人調查,就知道了。”

趙昀以為她說的是什麽事,原來是這件事,不由得露出惡劣的笑容:“知道又如何?”

荀夫人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落入了趙昀的圈套裏,煞有介事地向他告發荀馥雅:“皇上啊,您不知道,當時皇後跟那個野男人摟摟抱抱的,多親人啊,她肚子裏的孩子很可能不是您的呀,你不要被她騙了。”

趙昀神色一怔,似乎很驚訝:“你的意思是,皇後肚子裏的孩子是那個野男人的?”

“對、對!”

荀夫人激動地點頭。

“……”

趙昀轉頭看向荀馥雅,荀馥雅別過臉去不看他,配合他演戲。

荀夫人見此,以為天子對荀馥雅產生了懷疑,更加積極地進言:“皇上,我兒子死了,是那個野男人殺的。皇後的野男人會殺死她身邊所有的男人,也很可能會潛伏在宮中,來殺皇上,這女人就是個掃把星,災星,她會害死皇上的呀,皇上還請三思啊,不要被這狐媚子騙了。”

見她露出一副很擔憂自己的神色,將事情說得如此逼真,趙昀複雜難言的目光在她身上遊離。

“荀夫人,你可知,你口中的野男人是何人?”

荀夫人搖頭:“不知道,那個野男人帶著狐狸麵具。”

趙昀嘴唇一勾,岑三貼心地為他遞上狐狸麵具。

他拿起狐狸麵具戴上,手中提著劍,惡意地詢問她:“是不是這個,嗯?”

“怎、怎麽會?”

荀夫人頓時如見惡鬼,嚇得麵無血色。

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天子手中的劍忽然一劍劈向她的腦袋,眾人嚇得失聲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