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皇宮,金碧輝煌的正陽殿。

皇帝趙啟仁揉著眉心,一整日都在處理政務,讓他有些疲倦。

聽到嘉峪關的戰事穩定下來,胡人部族接受議和後,他還是稍稍舒展了眉頭,這對多事之秋的天啟而言,是好消息。

“沒再出什麽事吧?”

雖然年關時趁著朝臣互拜,他以天子的威儀,硬塞給謝昀兩道聖旨,謝昀一言不發地接下來,但這隻桀驁不馴的野狼如此乖巧安分,實在讓他有些不放心。

他怕自己這次做過火了,惹毛了這隻嗜血的狼王。

太監總管劉喜搖頭:“宮裏頭沒出什麽事。”

他很老道地停頓了一下,貼心地回稟道:“倒是辛貴妃派人來催了皇上兩次,說在月盈宮等著皇上駕臨。”

提到眉骨妖嬈的寵妃,皇帝疲憊的臉上有了些笑意。

這位美人不僅美麗妖嬈,還會很多花招,每夜都將他伺候得特別舒服,因此近日他夜夜留宿月盈宮。

太監總管劉喜貼心地為他端來妃子的牌子,他揉了揉眉心,不想去翻,直接吩咐道:“行了,今夜朕留宿月盈宮,你吩咐人去準備一下。”

“老奴遵命!”

太監總管劉喜行了禮,恭謹地退了出去。

待人走出正陽殿後,趙啟仁對藏在暗處的暗衛魏風問道:“攝政王和永樂侯,可有異動?”

暗衛魏風猶豫再三,如實稟報:“並無異常。不過今日,謝王爺與朝中幾位大臣私底下見過一麵,兩人不知道聊了些什麽,一個下午沒有出過門,而且門口守著的都是他們的人,不讓旁人接近。”

“所以,也無從得知他們聊了什麽?”

趙啟仁的臉沉了下去,果然是不能抱有期望的,對謝昀稍有些改觀,他就總能在下一刻做些讓自己不舒心的事情來。

“……”

魏風不敢回應,隻是垂頭默認。

“本王在豐州養的私兵都跟著回來了?”

魏風像是早有預料,回稟:“差不多都偷偷回來了,禁衛軍和禦林軍也大部分換上我們的人。”

趙啟仁點點頭,讚賞似的看了他一眼,“盯緊攝政王,看看他有什麽動作。”

“要出手嗎?”

魏風猶豫著探問主子的心思。

趙啟仁想到趙懷淑,如今謝昀接受了與趙懷淑的賜婚,代表著這人有可能為自己所用。虎視眈眈的勢力太多,這種時候,多一個有實力的朋友,總比多一個強勁的敵人好。

他願意信趙懷淑一次,給謝昀一次機會。

“不,盯著就行。”

情況比想象中好些,他略有些欣慰,轉了轉脖頸,向後靠了靠。

沉默片刻,他繼續說道:“若是對朝廷沒有影響,隨他們去,若是有……”

他眉宇間盡是狠戾,看著魏訣:“就不用朕多說了吧?”

魏風垂首應答:“是。”

趙啟仁拿起桌上的筆,低下頭去:“行了,去吧。”

魏風躬身退了出去,在外間時,趙啟仁的聲音傳了過來。

“清河城那邊也不能鬆懈,老七雖然年幼,但是從小跟隨在先皇身邊,與容太師走得近。攝政王也在朕登基之時特意到清河城,他很可能藏有一手。”

魏風腳步頓住了,良久,他回頭,應下了。

翌日,風和日麗,荀馥雅睡到傍晚才醒。醒來時,頭昏昏沉沉,疼得厲害。

玄素送來醒酒湯,她起身穿衣洗漱,喝了醒酒湯,又靜坐了一會兒,才漸漸好些了。

她醒來的第一句話便是:“王爺來過了沒?”

看到玄素垂眉沉默,她心中了然,委屈又氣惱。

好啊,既如此,那就散夥吧,各過個的吧!

她氣上心頭,又委屈得很,思來想去,一氣之下便道:“玄素,盛娘不是為盛姑娘相中了好幾位青年才俊嗎?走,我們陪盛姑娘一塊去相親,我也該到了找如意郎君的時候了。”

玄素驚得目瞪口呆:“小姐,你認真的嗎?”

荀馥雅為了表示她的態度,道:“趕緊將我衣櫃裏最漂亮的那套紅衣拿來,我要打扮得美美的,去相親。”

小姐,你這是在跟王爺賭氣啊!

玄素想這麽說,可轉頭又想,王爺把小姐氣成這樣,還接了賜婚的聖旨,實在不是個東西!不該幫!

現在最要緊的,便是哄小姐開心!

遂,玄素將衣櫃裏的紅裙拿出來,細心地為荀馥雅梳妝打扮一番,陪著到盛家找盛姑娘。

盛家老小都知曉了王爺負了荀馥雅,要迎娶公主的事,都沒當麵說戳心的話,很熱心地為荀馥雅物色對象。

閑聊了幾句,在媒人婆的帶領下,她與盛明蘭便一塊坐著轎子,前往聽雨樓相親。

另一頭,謝昀出了宮門,走了兩步後,忽然身子一晃,站定有些站不穩。

江驁趕緊扶住他:“謝昀,沒事吧?”

謝昀無聲地擺了擺手,兩人出了宮門,靠在宮牆上醒酒。

這趙啟仁真是荒**好色,隔三差五便開宮宴宴請群臣欣賞歌舞,飲酒作樂,真是煩透了。

容玨不知何時跟了出來,表情淡漠地看著他,一步步走過來。

他走到謝昀麵前,站定,確定人還醉得不至於聽不懂別人說的話後,才有些遺憾的開口:“想和王爺你吃頓飯來著,順便聊聊那日下官與小師妹之事,看來還是改日吧!”

謝昀臉色一沉,眼神那股陰狠的勁兒展露無遺。

那一瞬間,他弄死容玨的心都有了。

不過,他很快撫平所有情緒,換上這一世的謝昀慣常的表情,上前勾著容玨的脖頸,痞笑道:“還是別了,擇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去。”

他饒有興趣地看著容玨,容玨隻是神色淡淡道:“沒問題,反正是王爺你掏的銀子。”

謝昀不悅地挑眉:“怎麽請本王吃飯,還要本王來出銀兩,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容太師,你不厚道啊,這是君子所為嗎?”

容玨抬眸,眼神清澈淩冽地看著他:“下官隻說跟你吃飯,沒說請你吃飯。就王爺在除夕夜對下官幹的好事,難道不該請下官吃飯道歉嗎?”

“……”

謝昀麵色陰沉地盯著容玨,心裏既心虛,又生氣。

本王是送你到別的女人懷裏,不是讓你倒在本王的女人懷裏!你這不知死活的還好意思提出來?你這個偽君子!

兩人一人神色陰鷙,一人神色淡漠冷傲,互相對視,氣場都不弱,使得現場的氣氛顯得劍撥弩張。

場麵有些僵,江驁出來打圓場:“行了,就一頓飯,我來請吧!”

聽到這話,兩人驚醒,考慮到場地問題,便收斂起心中的敵意。

謝昀張了張嘴,想為自己挽救一下,可容玨壓根不看他,隻說道:“那走吧。”

江驁忽視了謝昀刀子一樣的眼神,興奮地笑道:“地方我來定。”

謝昀無奈地應下了:“行,你定。”

三人站在醉月樓門前時,容玨沒什麽表情,謝昀滿臉黑線:“這就你說的,吃飯的地方?”

江驁笑容風流地點頭:“我平常都是在這裏吃飯的。多好,還有美人作陪,秀色可餐嘛。”

謝昀抬腳踹了他一下:“你大爺的!”

他都忘了,眼前這個人紈絝慣了,整個南陵都流傳著他的風流沒命。發現薑貞羽是他的親姐後,他來了上京城,似乎變得越來越狂野了。

容玨看都不看一眼,轉身走向斜對麵的聽雨樓。

謝昀見此,邁步跟過去,不理會江驁在身後的勸說。

江驁不悅地撇撇嘴,心裏鄙視他們都是不懂情趣的男人,可腳步還是跟隨過去。

前麵兩位男子向來眼裏無人,眼高於天,自然不會注意周圍的女子,可江驁不同,風流成性的他,早已習慣了眼珠子到處尋找佳人的倩影,在她們身上溜達。

經過一個頂樓雅間時,閱女無數的他一眼瞧出了背對門口坐著的那名女子,是個絕品佳人。

瞧見謝昀他們坐在隔壁雅間,他屁顛屁顛地跑過去,興奮地坐下來,笑眯眯地低聲問他們:“嘿,你們留意到了嗎?隔壁坐著一位絕世佳人,似乎在相親。你們說,以本公子的財富和姿色,能一舉拿下嗎?”

容玨淡淡地拋下一句:“色隻是空。”

江驁翻了個白眼,這人是和尚嗎?

謝昀似笑非笑地揶揄道:“小心你家玄素拿著魚叉過來。”

江驁立馬慫了,白了他一眼:“我就看看,你別多嘴。”

隨後,店小二熱情地過來端茶遞水,他們各自點了些名菜。

江驁想到那人婀娜的身段,心癢難忍,又忍不住慫恿道:“相親不如偶遇,反正咱三個都是孤家寡人,要不過去瞧瞧,湊個熱鬧?”

謝昀看向容玨,笑道:“江驁你還真敢說,有這人在,姑娘們會瞧你一眼嗎?”

江驁含恨地瞪了他一眼,心想著,有你這人在,姑娘們也不敢多看我們一眼。

他色字當頭,坐立不住:“行吧,就我過去,你們兩個慢慢聊。”

謝昀可不想跟容玨單獨呆著,見江驁起身,伸手拉住他,故意說道:“過來相親的,都是醜八怪,你別期望過高!有著佳人背影的,通常都會長者牛鬼蛇神的麵孔,小心嚇得你吃不著飯!”

“……”

江驁聽到他這麽說,忽然有點反胃了,不敢輕易行動,遂又坐了下來。

上菜後,店小二退出了房門,識趣地關上。

沒人打擾,容玨看向江驁,似有忌諱。

謝昀看出他的心思,喝了口茶,道:“自家兄弟,不用回避。”

容玨聞言,神色淡淡地說道:“那天夜裏,下官被灌了藥,所以才冒犯了師妹。師妹她冰清玉潔,還望王爺你不要誤會她。”

容玨與荀馥雅都是發乎情止乎禮之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想到荀馥雅總對這人心心念念,這人又對荀馥雅心心念念,他的心裏頭便憋著一肚子火。

他可沒忘記前世這兩人是兩情相悅的情人。

來自男人間的較勁,他將與荀馥雅鬧不愉快之事拋諸腦後,死要麵子地說道:“本王的女人自然是對本王忠貞不二,用不著你來說。”

“……”

容玨端起茶杯,垂眉喝茶,腦海裏浮現昨晚荀馥雅傷心醉酒的畫麵。

謝昀瞧見這人喝個茶都動作優雅,往那裏一坐,都成了一幅讓人移不開的美畫,心裏羨慕嫉妒恨。

這人打從出生,就將他比下去。本該喜歡他的父皇母後,都跑去喜歡這人了。

他那缺心眼的父皇,更是妄想他變成這人這番模樣,隔三差五就批評他,要求他向這人學習,甚至,在他失蹤後,對外宣稱太子的性情模樣,都是屬於這人的。

當他得知真相,重生歸來,真的很想問問那個缺心眼的父皇,是親生的嗎?

可惜,還沒來得及問,父皇就駕崩了。

如今想來,好不容易遇到個自己心儀的對象,卻發現情敵又是這人,他與這人真是兩輩子都繞不開,造孽啊!

隔壁傳來了悠揚的琴聲,言笑晏晏,相談甚歡,不時傳出了男男女女的笑聲,與他們這裏的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謝昀用力捏緊杯子,眸色陰狠。

憑什麽人家過得如此歡暢,他過得如此憋悶呢?

“在下沈萬,家在豐州,家中良田數百頃,在上京城開了兩家玉器鋪子。不知眼前這位姑娘,如何稱呼?”

三個男人相對無言時,隔壁房間傳來了一聲彬彬有禮的搭訕聲。

如此俗套的話語,他們自然不放在心上,該吃的吃,該喝的喝。

可接下來響起的女聲,卻讓他們茶杯拿不穩,茶水灑一地,夾菜的手抖動了一下,肉也掉了。??G

“奴家荀馥雅!公子有禮!”

“……”

“……”

“……”

溫雅有禮,清清冷冷的聲音帶著幾分嬌幾分甜,使人無法生出反感。

如此熟悉而有辨識度的聲音,不是他們認識的荀馥雅,還會有何人?

容玨與江驁同時看向謝昀,那眼神仿佛在諷刺他,這就是你口中的忠貞不二?

自己的女人背著自己跑去相親,被自己和情敵,兄弟撞見,是種什麽樣地體驗?

隻有謝昀自己知曉,旁人也隻是無比地同情他。

下一刻,謝昀手中的茶杯扭碎了,手上留著血。他卻看都不看一眼,提劍就要過去砍人。

容玨與江驁見勢不妙,趕緊將人拉住。

容玨勸說他:“殺人解決不了問題的。”

江驁提醒他:“嫂子現在是相親。你過去砍人,說不定就變成成親了!”

謝昀往前挪了挪,發現被拽得很死。

他強忍著殺人的衝動,神色幽暗地盯著他們,毫無情緒波動地問:“你們看看,本王的頭上綠不綠?”

“不綠。”

容玨不明所以地回應。

“黑的。”江驁頗有深意地提醒,“感覺你的愛情離死期不遠了。”

謝昀神色一頓,荀馥雅正氣上心頭,若再激怒她,恐怕很難得到她的原諒。

如此一想,他冷靜下來,把劍放回鞘裏。

片刻之後,三人紛紛跑過去門口偷窺。

隻見荀馥雅紅衣豔如花,襯得肌膚勝雪,香肩紗袖中若隱若現,言談間眉目流轉。顧盼生輝,嬌妹撩人。

看得在場之前不僅驚歎,好一個紅唇美目,粉雕玉琢的俏佳人。

看到刻意打扮的荀馥雅前來相親,謝昀不忘伸手捂住江驁這色坯的眼,惡狠狠地低聲抱怨:“要死的,打扮這麽招人,本王都沒見過。”

江驁不悅地扒他的手,無奈力量上抵不過謝昀,隻好氣惱地懟他:“說明荀姑娘很不待見你。”

謝昀將人扯到一邊,抬腳踢過去:“有多遠滾多遠。”

江驁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謝瘋子,你也有今天,活該!”

說著,頗為幼稚地向他做了個鬼臉。

謝昀走過去一把擰住他的頭,給他無聲的教訓。

容玨看著這一切,聽著這一切,倒也波瀾不驚。他心裏清楚,荀馥雅心裏難受才做這樣的事,還是不打擾了

他欲想告辭,可又擔心謝昀會怒然傷了荀馥雅,遂一言不發。

此時,雅間內傳來了一聲清朗的少年音,聽起來年歲有些小。

“在下沈千,是陪兄長來相親的,請問這位姑娘是……”

三人好奇地湊到門口,繼續偷窺。

隻見那是個陽光爽朗的少年,此刻正笑著看向玄素,眼眸裏充滿著好感。

三人的臉色微沉。

這沈氏兄弟長相出眾,家境殷實,怎麽看都是人中龍鳳。在相親群體中,肯定吃得很開。

看來荀馥雅主仆二人遇到來好姻緣。

果然,荀馥雅對沈千心生好感,站起身來,笑意盈盈地給他介紹:“這位是奴家的妹妹,玄素。”

她特意抬高玄素的身份,用意再明顯不過了。

玄素臉色紅潤,目瞪口呆地看著荀馥雅,似乎不明白她為何這麽說。

在沈千看來,這樣的玄素卻非常可愛。

他爽直地說道:“玄素姑娘太可愛了,我對她一見鍾情了,不知小姐可否成全?”

玄素抬眸,驚異地看向沈千。

她平生頭一回遇見喜歡自己的,還當眾表明心意,而且對方各方麵的條件都不錯。

麵對俊俏哥哥的熾熱目光,她害羞地捂住發燙的臉,躲在荀馥雅的身後,嬌羞得不敢抬頭。

玄素這反應,明顯對對方心生好感,謝昀看在眼裏,故意幸災樂禍地揶揄江驁,還他剛才的幸災樂禍。

“嗬,江驁,你要帶綠帽了。”

江驁怒瞪他,低吼:“有多遠滾多遠。”

他氣死了,女人對他從來都是死心塌地的,即便好聚好散,對方也會對他念念不忘。玄素是跟他好過的女子裏頭,姿色最差的,可也留在身邊最久的。這不知好歹的女人竟然在他還沒甩掉她之前,就跟別的男子眉來眼去,這不是狠狠打他的臉嗎?

他挽起袖子出臂,準備過去將玄素拽回來,狠狠斥責她一頓,卻被謝昀拉住。

“別衝動,那兩個貨色哪比得上我們,會被拒絕的。”

謝昀說這話也不是出自自信,而是太清楚荀馥雅的性子,怎會背著他做出勾三搭四,有違女德之事。

江驁向來自戀,聽到他這話,自然是覺得沒必要上前阻止。

向來在情場上無往不利的他,怎會連這點自信沒有呢?

容玨見兩人都冷靜下來,自然不會擔心他們會衝動行事。

這種偷窺行為,非君子所為,他便拱手向他們告辭。

謝昀和江驁哪管得了他,緊盯著屋內的動向,看都不看他一眼,敷衍地揮了揮手。

容玨淡漠的眼眸怔然了一下,他看得出謝昀這人還是很在意荀馥雅的,可為何要接受與趙懷淑的賜婚呢?他不知曉這會讓荀馥雅的處境變得很難堪?

轉念又想,也許這人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帶著心中的困惑,他轉身離去。

此時,屋內的荀馥雅並未察覺屋子外頭的動向,正在為玄素遇到姻緣而高興。

她心想著,若玄素與沈千能成事,玄素能離開江驁那個風流情種,指不定是好事。

因而,麵對沈萬的熱情邀請,她毫不猶豫地應了下來,偕同玄素與沈氏兄弟一起前往上京城的中心湖夜遊劃艇。

沈氏兄弟喜出望外,門外的兩個男人卻氣得半死,簡直無法置信。

眼見她們走出雅間,兩人下意識地躲起來,卻瞧見了以下這一幕。

荀馥雅在邁出門檻時,不下心絆了一下,身旁的沈萬眼明手快,趕緊伸手扶著她的手臂,將人小心翼翼地扶出雅間,兩人言笑晏晏。

謝昀盯著沈萬攬著荀馥雅的手,神色陰鷙,那眼神仿佛要將那手灰飛煙滅似的。

在他們下樓後,他更是一腳踏破了那門檻,心裏感覺很憋屈。

就覺得我如此礙眼嗎?如此急著擺脫?

在旁的江驁感受到他的濃烈殺氣,憂心戚戚:那位沈萬不會有性命之憂吧?

盛明蘭沒有相中的對象,黯然向荀馥雅告辭。荀馥雅頗感惋惜,目送她上了馬車,便帶著玄素,與沈氏師兄向目的地步行過去。

夜色降臨,街上集市反而比白日裏熱鬧了許多,擺賣的小攤陸續排在街上兩旁,不時傳出叫賣的吆喝聲,還有人趁機在街頭賣藝,引來一陣陣喝彩聲。

他們在街上集市晃悠,皆被夜市的熱鬧感染,心情愉悅得很。

沈千是個陽光開朗的少年,加上喜歡玄素,一路走來,一直說著趣話逗玄素開心。玄素亦覺得沈千是個有意思的人,與他相談甚歡,不到片刻兩人便嘻嘻哈哈起來,旁若無人地閑逛。

荀馥雅看到此情此景,感覺很欣慰。

她的玄素,就該被如此對待,未來的郎君就該是這樣的。

上京城的夜市,原來別有一番景致,可惜,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她都沒能見識過,今日有緣,便想趁機感受一下,給玄素與沈千製造更多的機會。

沈萬是個心胸開闊之人,知曉荀馥雅的心思,但笑不語,靜靜跟隨,並不點破。

他們經過一個胭脂水粉的攤子,也許是攤主的招呼過於熱情,她停了下來,忽地想到上一世。

那時,王貴妃誕下麟兒,趙啟仁大喜,在宮中舉行百日宴,宴請群臣。謝昀帶她出席,被諸位貴女妃子嘲笑她寒酸,連燕涼上好的胭脂水粉都舍不得用,恰逢容玨與趙玄朗路過,聽到這話,用一句“美人如斯,淡香濃抹總相宜”來化解她的尷尬。

此事被謝昀得知,隔日他將上京城所有燕涼出產的胭脂水粉全買回來,堆在她的房間裏,勒令她往後必須盛裝出席,精心打扮,別讓人瞧不起。

那時她隻覺得謝昀嫌她丟人,委屈地哭了一晚上。

如今想來,也許他隻是單純地不想她被嘲笑。

沈萬看見她一隻手停在一款燕涼的胭脂盒上,久久不動,走回去,出聲問她,“荀小姐,要我幫你買嗎?”

荀馥雅回過神來,客氣有禮地回絕:“哦,不用了,謝謝沈公子的美意。”

她故作輕鬆地笑:“奴家就隨便看看而已的。”

沈萬瞧見她雖在笑,但眉眼間卻看得出苦澀。

他上前買了一盒胭脂,遞給荀馥雅:“初次見麵,小小薄禮,還望荀姑娘笑納。”

“沈公子,我……”

荀馥雅麵有難色,不敢接過那盒胭脂。

他們是相親認識的,接受對方的禮,意味著什麽,她心裏清楚。

沈萬自然是看出她對自己無意,輕歎一聲,頗為惋惜地說道:“在下知曉入不了荀姑娘的眼,買賣不成仁義在,做不了情人做個朋友,也是可以的吧?”

荀馥雅抬眸看了他一眼,尷尬垂眉:“沈公子,實在抱歉。”

沈萬晃了晃手上的胭脂盒,釋然笑道:“覺得抱歉的話,就收下這盒胭脂吧。就當是提前收買你,為我家弟弟鋪個路。”

說著,他望向旁邊正在談笑風生的兩人,遠觀之,像一對兩小無猜的小情人。

荀馥雅心裏也釋然,接過胭脂盒,對這位氣度不凡的沈公子頗有好感。

她心想著:這樣的世家公子,定然出身不凡,玄素若是能嫁過去,該多好啊!

她抬眸與沈萬相視而笑,既然兩人意氣相投,有意撮合玄素和沈千,她邊走邊向他了解沈千的事。

兩人相談甚歡。

落在尾隨身後的謝昀眼底,卻是成了卿卿我我,你儂我儂情更濃。

謝昀氣得眼神劇烈抖動,路過胭脂攤時,想要一腳將它踹了,被江驁死死抱住,拽走。

“謝瘋子,穩住!穩住!這樣會惹嫂子不高興的。”

謝昀冷靜下來,相比荀馥雅的表現,似乎玄素的表現更過分,與那沈千相處的情景,可謂是親密無間。

江驁都能沉得住氣,他怎能讓這小子比下去呢?

他收斂起自己的火氣,心裏開始琢磨著如何將他們分開,將那礙眼的沈萬趕出上京城。

及至中心湖,瞧見他們雇了一個比較豪華的花艇,準備夜遊,謝昀倒是從容,可這回輪到江驁不鎮定了。

“靠,大意了。女人最吃這招,這兩人肯定是個中老手。”江驁驚叫一聲,轉頭向謝昀提議道,“謝瘋子,趁著月黑風高,把這兩人抹了脖子,沉湖吧!”

他眸色陰狠地向謝昀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示意他下手不要留情。

謝昀難得見江驁如此硬氣,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這麽狠毒?”

江驁盯著不遠處有說有笑還動手動腳的兩人,眉毛一擰:“無毒不丈夫!”

謝昀嗬嗬兩聲,一手搭著他的肩,流裏流氣地取笑他:“我以為你不會介意呢,你不是一向嫌棄玄素嗎?”

江驁曬然一笑:“那是另一回事。我的女人,誰碰誰死!”

“這話深得我心。”

謝昀會心一笑。

兩人在空中擊掌,眼神中的內容不言而喻。

江驁以為謝昀會走過去阻止他們遊湖,可謝昀卻隻是眼神幽深地盯著。

他托著下顎,若有所思:“不過,還是靜觀其變吧,總覺得這兩人不簡單。”

江驁看著沈千扶著玄素走上花艇,涼涼地說道:“都把你我的女人騙來夜遊花艇了,能是簡單的人嗎?”

言語間似乎有些醋味!

謝昀默不作聲,看過去,忽然眉毛擰得很緊。

隻見荀馥雅在玄素的攙扶下,走上船,不料船身晃**了一下,她一時不慎,站得不穩,往後倒。身後的沈萬見此,伸手扶著她的腰,自然而然的,兩人四目相對,眼眸盈盈有光。

清暉朗月下,他們在眾人眼裏,似乎有了郎情妾意,看上去是那麽地般配。

謝昀伸手緊握著劍柄,手指骨刺啦刺啦作響,聽得江驁毛骨悚然。

瞧見人往那裏走,江驁生怕他要讓那裏血流成河,趕緊拽住他:“謝瘋子,你不要過去,你剛剛不是說靜觀其變嗎?”

謝昀露出極度嗜血的冷笑:“去他的靜觀其變。別阻止我,我要砍了那雙手。”

柳樹低垂,風絮滿城,正是三月好時節。中心湖燈影交錯,華麗的花艇在波光粼粼的水麵上穿梭,不時傳出女子的嬌笑聲,男主的溫柔低笑,歡聲笑語,讓曖昧愉悅的氣氛更加濃鬱。

荀馥雅瞧見謝昀時,兩人遙遙相望,一人震驚,一人眉眼含笑。那可那笑意帶著地府的陰森。

荀馥雅有了片刻的心虛,可細想這人幹的好事,又氣惱得很,遂約沈萬到花艇內室喝茶聊天。

謝昀見荀馥雅不僅不理會自己的憤怒,反而與沈萬那廝進入內室獨處,頓時氣得臉色鐵青。

他命船家劃過去,用力撞他們的花艇,撞到裏頭的人受不住出來時,二話不說,施展輕功兩人擄走。

“小姐!”

玄素正要追過去救人,身後卻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玄素!”

江驁冷著臉盯著她,冷哼一聲,甩了甩衣袖,走入花艇內室。

謝昀將人帶到了附近的觀景樓,將上麵的人算數趕走,方將懷裏的佳人放開,讓人坐在長凳上。

荀馥雅不理他不看他,依靠在欄杆上生悶氣。

謝昀再次奪回佳人的那一刻,怒氣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連這些日子積攢的疲勞感都消失不見。

他現在隻想好好看看眼前這個人。

他以前從未想過思念的滋味是這般難受。短短一日,如隔三秋。

他如此想念眼前這人,可這人卻跟別的男子眉來眼去,似乎要將他狠心拋棄。

他怕了,怕這人不要他,就像前世那樣。

他知曉荀馥雅吃沒臉沒皮的那一套,遂上前,從背後擁抱著她,挨著她坐著。

荀馥雅氣惱地反抗,想掙脫他的懷抱,可對方越抱越緊,仿佛害怕她會消失了那般。她隻好作罷,隨他去。

見荀馥雅不抗拒了,謝昀臉上一喜,將頭埋進她的脖頸,低聲呢喃:“不要離開本王,你若不喜歡本王與懷淑公主之間的婚約,本王會讓它作廢的!”

荀馥雅眼眶微熱。

這話,前世的時候,她等了許久,盼了很多次,可到最後,隻是眼睜睜地看著他用八人大紅轎子將人抬進王府。

那種感覺,就仿佛世界崩塌了,受到了極大的委屈和酸楚,可所有人都唾棄她活該。

痛苦又無力!

她閉上眼眸,收拾情緒,低聲問:“你的意思是不會負我?”

謝昀鼻子輕輕蹭著她的耳廓,柔聲道:“不負,負了韶華也不負你。”

“……”

荀馥雅心頭一熱,淚光閃閃。

也許是今夜景色太美了,她覺得一切都是那麽地動人心魄

謝昀將她翻轉過來,搬到腿上,涼薄的唇勾著優美的弧度。

“卿卿,想本王嗎?”

荀馥雅凝著那雙深邃的眸,總是深沉得讓人看不懂。

她忽然想到了上一世的謝昀,她迷迷糊糊的,在大腦還沒反應過來之際,便脫口而出。

“想。”

紅暈慢慢爬上臉龐,連耳尖都泛著點紅,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自己說了什麽後,她心跳如雷。

又是期待,又是懊悔。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著什麽,但就是這樣難言的情感,充斥在她的心間。

她甚少有這樣情感豐富的時候,因而,當有苗頭冒出的時候,她除了茫然無措,別無他念。

謝昀輕聲笑了笑,他的卿卿臉上的期待,他看得一清二楚。

果然,沒有讓他白等,但,還沒有到時候。

他想等荀馥雅自己明白過來,等她親口告訴自己。

她喜歡他。

他不想他們之間,是因為形勢所迫,她無法拒絕才如此,就像上一世。

他想他們之間的感情,是在兩情相悅之下,水到渠成,而非因為身份,或者旁的什麽。

但,就是別讓他等太久。

要是久了,他也怕自己會失信,之前所說的,給她僅有的,唯一的自己選擇的機會就會被他收回了。

他試著給她機會,可結果不如他的意,他隻好將人鎖在深宮裏,誰也無法見!

他伸手揉了揉荀馥雅的腦袋,冰冷的眼眸裏有了熱浪。

“走吧,回家。”

荀馥雅愣神,家?是何處?

謝昀頭一回這麽說,讓她心裏留著暖意。

她彎了彎眼睛,笑道:“嗯,回家。”

隔日晚上,皇帝趙啟仁替謝昀舉行了送行宴。

謝昀去時,已經到了不少大臣。眾人一見到謝昀,紛紛停下交談,不管熟不熟,都要上前來,祝他一番。

在太監總管劉喜宣讀對謝昀的嘉獎時,謝昀已經喝了不少酒。他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壓根沒聽清劉喜說了些什麽。

大臣們倒是個個豎著耳朵,深怕聽漏了什麽,心裏跟明鏡似的。

他們都知道,此次過後,謝昀就算權勢滔天,可去了凶險萬分的胡人部落,回來的朝廷已經不是原來的朝廷,他是否還會像現在這般,就不得而知了。

時至今日,他們還是不敢輕易站隊。

因為最大的變數,在於帝王。

若是帝王不喜,那便什麽都沒了

謝昀微微支著頭,醉倒是沒有多醉,他突然覺得沒有意思罷了。

觥籌交錯間,耳邊充斥著喧囂聲,旁人嘴裏的主角,卻在這裏出著神。

他突然想到了李琦,這兩月想必睡不著覺了吧,損失這麽多,還什麽都沒得到。

他彎了彎唇,身體向前傾了傾,隨後一臉可惜,可惜啊,沒看到李琦如今是何模樣。他的臉色應該很好看才是。

宴會快結束時,容玨端起酒走過來,向他敬酒。江驁坐在一旁看著,看熱鬧不嫌事大。

謝昀懶洋洋的站起身,容玨把酒遞給他時,他笑了笑,說:“容太師辛苦了,勞駕親自為本王斟酒了。”

容玨憋著笑,臉都快憋紅了,還真是記仇。

眾人搖搖頭,這兩人真是……

容玨沉默半晌,一字一句道:“不辛苦。”

謝昀接過酒,仰頭喝了。

之後,陸陸續續的又喝了許多酒,饒是謝昀也有些受不住,江驁見他難受,就小聲道:“要不,我們先走?”

謝昀頗有深意地看了容玨一眼,見容玨走向趙啟仁,不想留下來被人看戲,便與江驁偷偷離席。

翌日,遠方天際間,一輪紅日噴薄而出,光芒萬丈。

容玨代表謝昀到胡人部落去議和,讓所有人始料不及,隻有謝昀,始終掛著一抹耐人尋味的笑意

“送君千裏終須別,”容玨雙手揖禮,“諸位請回吧!”

前來送行的朝臣們依依不舍地看著,容夫人更是泣不成聲。

天殺的為何要容玨去胡人部落議和,這天啟皇帝簡直不是人。

麵對眾人的悲傷,容玨歎了口氣,放下作揖的雙手,左手背向身後。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道,“不知謝王爺可還記得,你我初識,曾允諾答應在下一件事?”

“決不食言。”

謝昀鄭重地說道。

目光交錯間,皆是一笑,就此別過了。

容玨轉身騎著棗紅馬,沒看見謝昀輕抬的右手,未觸及他衣袖。

謝昀隻是垂手站著,一如當初立在客棧窗邊的書案前,舉手投足,都似一幅畫,一場夢。

容玨對著他抬手作揖,跨上馬背,輕策馬背,與付博並行,未曾再回首。

儀仗敲鑼打鼓,鞭炮齊鳴中,往事幕幕濕了眼眶,是容玨織了塵網,將心網在了每個人身上,不管他走向何方,眾人都癡癡的戀著。

岑三已經收拾妥當,他走上前,說:“王爺,已經好了,可以出發了。”

謝昀點頭,走了幾步,他突然想起來什麽,停下腳步,轉過身,岑三也跟著停了下來。

“對了,阿蠻,咱倆之前說的事可別忘了。”

不知何時,一名奇裝異服的少年背靠在無人察覺的牆角裏,翹著雙手。

聽到謝昀的提醒,他嘴角微揚,露出那顛倒眾生般妖魅的笑容。

“放心吧,不會忘。”

“那就好。”謝昀微微揚起唇角,看向身後,始終不見伊人身影。

容玨要動身前往胡人部族和談,出發那天,上京城的百姓和官員要前來相送,隻有荀馥雅沒出現。